《红尘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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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三部曲- 第2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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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您家们,这是……”听说有几个人不经守大门的同意,就擅自闯进了园子,吴安大为震惊。他朝刘宗祥瞄了一眼,见老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急急迎了出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说刘园是私家花园,在武汉三镇,一提刘园,哪个不晓得这是地皮大王刘宗祥的产业!刘宗祥在汉口经营几十年,汉口有一大半地皮房产都是他的!尽管冬去春来改朝换代,镇守武汉的头头脑脑换了一个又一个,没有谁敢给颜色地皮大王看!这胆敢乱闯刘宗祥私宅的人,要么是不谙世事糊涂的小混混,要么是发生了什么不测之事。

吴安朝麻占奎几个人瞄了好一阵,还真看不出这三个人是何方神圣:这两个好像是跟班打手一类的角色。这个穿西服脸上有几颗浅麻子的家伙,有点像流氓,又有点像便衣特务,这家伙是领头的,这是肯定的。要是便衣特务来找事,我们老板,跟政府从来不搭界的呀。流氓?是哪个码头的流氓,有这大的胆子?

“我们来执行公务!你是哪个?叫刘宗祥来——你不是刘宗祥吧?据我所知,刘宗祥冇得这年轻。”

麻占奎扫了吴安一眼,兀自朝前走。

麻占奎今天到刘园来扯皮,是受了陆小山的启发。

早晨,陆小山叫黄后湖把麻占奎找去,关心地问:“你那些从乡下带来的些兄弟,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冇?”

“哎呀,您家不问,我还真差点忘记了——刘宗祥这些时准备整修那些房子,原先的些住户,有的都还要腾房子!我的那些弟兄,跟原先的老住户老扯皮,架都打了不晓得几场了!听说,那些老住户,要联名到政府去告状,说散兵游勇强占他们的房子。”听老上级关心他的手下,麻占奎真的感动了。为这事,麻占奎也确实蛮伤脑筋。

“你呀,你呀!就光顾着为自己捞哇捞哇!要像我这样唦,多跟弟兄们想下子唦!平时你不跟弟兄们着想,危急的时候,哪个为你拼命咧?”陆小山眼珠子转了转,看麻占奎面有惶恐之色,口气又软了些,“你看我,平时做事兢兢业业,就是在冇得么油水的文化位置上,也认认真真把事情做好。这样,上头心里才喜欢唦!这不,国家有要事了,党国就记得重用我了!文化运动委员会主任当着,还加委稽查处处长,有随时指挥汉口警察和便衣弟兄的权力!有我跟你撑腰,你怕么事?你不晓得跟刘宗祥去说理?老子们八年抗战,他八年在搞么事?搞烦了,弄顶汉奸的帽子框在他脑壳高头!这些时,我要过武昌有事,这些事,你要抓紧办好!”

麻占奎眼睛眨了又眨,心里不晓得是么滋味:个把妈的陆小山,嘴巴子硬是油哇!你看他把自己说的比委员长还好些!么事兢兢业业!弄的房子票子还少了?不过咧,杂种脑壳硬是灵光,出的这个注意,硬是可得!

“吴安哪,这是哪里的朋友哇?你也不介绍一下?请他您家们进来,里面奉茶唦。”刘宗祥站在浮碧轩门口,嘴里是在邀请,身子却没有动。

这老狗日的到底有几大的年纪了噢?听说七十了咧,这白皮细肉的,穿得像个洋人,哪里看得出那大的年纪?慑于刘宗祥不怒而威的风度,麻占奎只好在台阶下站住,仰着脸看刘宗祥,看着看着,裆里无端又痒起来。裆里一痒,手就下意识地伸了下去。麻占奎刚猛抠了几下,还没有解恨,陡然看到刘宗祥脸上鄙夷的笑,心里的火就腾地窜了上来:“诶,个把妈日的,你笑么事哦笑?”

“呔!你杂种是哪里冒出来的,到刘园来撒野!”吴安一听老板挨骂,挺身上前一步,挡在刘宗祥身前。吴安记得,当年,刘宗祥在刘公馆遭遇毛芋头和山口太郎一伙人,吴诚的爹吴二苕,在危急的时候也是挡在刘宗祥身前,结果被日本人打死了。不过,跟班的卫护主人,挡枪籽是本分。

“吴安,你站到边上去!”刘宗祥把吴安朝旁边轻轻一扒,“咦——!我说这位先生,我在自己家里,站在自己的地上,笑也好哭也好,跟阁下有么关系?”麻占奎没有开口,刘宗祥还不知道他的斤两,他用手抠裆,一开口说话,刘宗祥就晓得他的底细了。只是,不知道这家伙是哪个庙里的神。

“噢,你就是刘宗祥?算了,我也懒得跟你嚼牙巴骨了!老子公务在身,现在,我郑重宣布,你那模范住宅区的房子,被政府征用了!”麻占奎恶狠狠地在裆里猛抠,好像这些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倒是他抠出来的。

“你说么事?”一听这话,刘宗祥心里一缩,“你到底是哪里的?你凭什么代表政府?”

刘宗祥激动起来。

修张公堤,拆汉口城墙,修后城马路,建模范住宅区,这些,都是刘宗祥至今引为骄傲的业绩,尤其是模范住宅区,现在还是他产业中的支柱。虽然暂时还不晓得来人是何身份,但能闯进刘园,说出征用房屋的话,肯定有来头,不像是街头混混,喝醉了瞎闯进来打秋风的。

“算了,不跟他们一般见识!你先进去歇着!”吴秀秀在屋里站了好一会了。照老规矩,刘宗祥跟外人处理事务,她一般是不出头的。可现在她听出刘宗祥激动的声音,心里就紧张了:刘宗祥,最怕的就是激动!

“这样,这几位先生,说征用也好,没收也好,只要您家们拿得出政府公文,几十栋房子,算得个么事咧!像您家们这样空口白说,也就是白说而已!”

“你是哪个哇?男将们说事情,你插个么嘴呀!”麻占奎朝吴秀秀盯了一阵,朝后退了一步:这个婆娘,未必是刘宗祥的堂客?这婆娘还看不出年纪些!个杂种刘宗祥,有钱又有福气!这婆娘,年轻的时候,晓得几媚人!就这年纪,看到都蛮舒服么。

“我是哪个?老娘是这刘园的主人!老娘今日也不问你们是哪里来的,受何人教唆指使,你们赶快跟老娘滚蛋!你们要是来横的,老娘立马跟警备司令打电话!搞邪完了,你们也不问下子,刘宗祥,地皮大王,刘园,几十年,从清朝张之洞到民国黎元洪,黄兴蒋介石,哪个敢马虎!”真真假假的,吴秀秀要先把麻占奎吓走了再说——她心里,惦记着刘宗祥的心脏病。

可麻占奎不知道,刘宗祥有严重的心脏病,他更不知道,他的刘园之行,就是陆小山要借他麻占奎的手,索刘宗祥的命。

第4节

刘宗祥靠在沙发上看书,孙子刘璜跑过来,爬到爷爷膝上,翻弄着书页,问:“爹爹,这是么书哦,么样我一个字都不认得咧?”

“噢?我们的小璜璜也认得字了?认得几多字了咧?”刘宗祥任由孙子翻弄他的书,手在孙子的头上摩挲,一股甜甜暖暖的温情,在周身流淌。哦,又是一代人了噢!要是我的爹还活着,应该是四世同堂了啊。怎么可能咧?连我都快进七十了咧,要是他老人家还活着,不有百把岁了?呵,人生不满百,常怀百岁忧,在我们老家柏泉,我记得,好像还冇得活到一百岁的人。人生七十古来稀,活到我这样年纪,都算是古来稀了噢,这些时,我么样经常想起我的爹咧?

有小风从窗户溜进来,悄无声息的。只有注意那轻薄的窗帘不经意的颤动,闻到窗户外栀子花的浓香,看到鲜红芭蕉的摇曳,才会感觉到五月早晨的风,挟裹着太多的内容,有种不经意的柔和。

“太教我认了蛮多字咧!家家还夸奖我咧,说我这小,就认得字。您家不信,我说得您家听咧!人咧,手咧,刀。”

小孙子奶声奶气炫耀自己的学问。刘宗祥盯着孙子开阖着的小嘴巴,心里就像这五月刘园的晨风,在胸中荡漾:噢,多么美丽的生命哟!这脸蛋,这吹弹得破的脸蛋!这嘴巴,这芭蕉样鲜嫩的嘴巴!

“璜璜呵,来,太给你戴花。”吴秀秀手里拿着一张《大刚报》和几朵栀子花进来,把报纸递给刘宗祥,往孙子胸前的衣襟上别了一朵栀子花。“武昌那边,学生闹得蛮狠。”

“武昌学生举行‘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大游行,抗议南京政府制造‘五·二惨案’,示威游行学生欲过江,当局封锁江面,学生冲进省政府,捣毁部分办公室,在墙面上涂写反内战反迫害标语……”刘宗祥轻声地读着报纸的头条消息,两条眉头皱了拢去,“日本人投降还冇得两年,百废待兴,百业待兴哪,当局真是何苦来哉哟,又打起内战来,弄得学生们课也不上了。这下好啦,只要学生一闹,这世界肯定就乱了,世界一乱,生意就更不好做了。”刘宗祥把报纸撇在一边,刹那间,感到脑子里乱得很。

“哎呀,你着个么急唦!又冇得自己的伢在学校里读书,但个么心咧。”吴秀秀有些后悔,不该把今天的报纸从门房拿过来。不过,刘宗祥每天都要看报纸,就是吴秀秀不到门房去拿,刘宗祥也会自己去拿的。

“刘璜,又在闹爷爷呵?走,妈妈引你到园子里去玩,好不好?”吴小月进来,怕儿子吵着了公公,要把儿子引走。小月知道,公公心脏不好,累不得。

“来,我来引伢,你多歇下子。璜璜,跟家家去玩,好不好?”小月的母亲芦花,可能是听到客厅里的对话了,来引外孙。

“也是的,小月,日子深了,你是要少走动。”吴秀秀爱怜地朝儿媳妇浑圆的肚子扫了一眼,“嗯,算日子咧,就是这个把月就要生了咧!亲家噢,真是快了咧!小月呀,汉柏是么样说的?”

“他冇说么事,就说到医院去……”虽然是生了一个孩子的媳妇了,可公公在跟前,吴小月还是显得很不好意思,一句话还没有说连贯,就红头胀脸的。

“哎呀,到医院生?医院!临时发作了,么样去得赢咧!”芦花一辈子生了五个伢,个个都活鲜。在她看来,医院是洋人喜欢的地方。那地方,除非是实在没有办法了,中国人最好是别去。刘宗祥是读洋书的人,一生又在洋行里头做事,肯定相信医院。小月毕竟是刘家的媳妇。小月生伢,是刘家添丁进口的大事,主意还是应该由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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