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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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三部曲- 第2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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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柏说到医院生?那就听他的。反正有车子,医院也不远,一下子就到了。”吴秀秀知道芦花的心思。但她的想法跟芦花不同。她知道,时代不同了,医院到底先进得多。儿子的事,最好由儿子自己做主。

“诶,吴安咧?”

“在园子里修剪那些冬青。要出去?”吴秀秀在刘宗祥脸上瞄了好一阵。刚才刘宗祥还在看书聊天,怎么突然又要出门咧?

“嗯,我想回乡下去一趟。”刘宗祥盯着窗外,眼神有些迷蒙。

顺着刘宗祥的眼光看过去,越过这丛绿得仿佛要滴绿汁芭蕉,是一片浅绿的枸杞。

“回柏泉……”吴秀秀觉得自己的语调也不甚明确,是问,还是呼应?噢,从枸杞向四处延伸的嫩绿的枝条上,她似乎走进了遥远的少女时代,那真是梦境噢:阳春三月,柏泉湖荡,一望无涯的湖荡,真是穷苦人家孩子们的天堂哟!贫穷依旧,岁月无涯,春天照样又来了,枸杞又蓬蓬勃勃地舒展开翠绿的枝条,枝条尖摇曳出诱人的清香。瘦弱苍白的吴秀秀,挽个小篾篮,同湾子里的几个小姑娘,来到湖荡边采枸杞尖。青年的刘宗祥,十五六岁了吧,这个跟法国神父学法文、帮法国神父放鸭子的清秀年轻人,躺在如毡的青草地上看法文书。浅苇葳蕤,雪白的鸭群,白云般地在湖面飘荡,撩得芦苇林哗哗地笑,逗得湖水漾出一个又一个酒涡。“秀秀喂,这里有好大好大一蓬枸杞咧!”这是当年刘宗祥的呼唤。吴秀秀眼前又浮现出当年那个大孩子样的刘宗祥,放下书,盯着她,把她引向那蓬绿山丘似的枸杞。吴秀秀记得,当时的她,脸好像火烤了样的滚烫;刘宗祥的眼睛呢,亮晶晶的,像夜空中被银河隔开的两颗星星!

“不晓得么样搞的,突然有些想回柏泉了。”刘宗祥站起身来,揉着太阳穴。他感到头有些发闷,太阳穴发胀,胸口还有些作恶心的感觉。

“么样噢?不舒服?唉,算了,莫再去想模范住宅区房子的事了,把陆小山手下的那个么事麻占奎忘了算了。好吧,叫吴安准备车子,我陪你一起回柏泉。”吴秀秀记得,自从麻占奎来园子里说要征用模范住宅区的房子之后,刘宗祥就总是头昏,作恶心。

看刘宗祥精神萎靡,脸色苍白,吴秀秀的心被揪紧了。噢,天哪,陆疤子害死了我爹,我设计让张腊狗弄死了陆疤子,如今陆疤子的儿子又让人来整我的宗祥哥!难道这就是轮回,这就是报应么?也好,回乡下,让宗祥哥离开汉口,回柏泉乡下,松弛一下也好。

“刘老板,这就走么?”吴安进来,问。

“这样吧,我想先翻铁路走一走,大约半个钟头以后吧,你到江汉关接我们。”看吴安身上还有些碎树叶,估计是在园子里修剪花草还来不及整理自己,刘宗祥想在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宗祥路上溜达一会。

从刘园顺着宗祥路,慢慢走,到江汉关,也就半个钟头。

江汉关的钟声响了,浑厚而悠扬。噢,这钟声,气势比柏泉圣母堂的钟声大多啦,或许,这就是城里和乡下的区别?刘宗祥看到自己的车,已停在江汉关门口,可他的思绪,已经飞到了柏泉乡下去了。

“啊,老板咧,您家们要回乡下,乡下的小莲奶奶咧,却到汉口来了,您家们说,这巧不巧咧。”看老板两口子上了车,吴安发动轿车,掉转车头,准备原路返回,从刘园围墙边到姑嫂树,直插张公堤,从堤上直接去柏泉。

“噢?你是说汉生的姆妈,从柏泉到汉口来了?她说了有么事么?”刘宗祥也觉得很巧。

“也冇说蛮大的事,就说柏泉那口古井不晓得为么事突然冇得水了。这些时还经常在下雨,天又不旱,别的井都有水。”吴安从后视镜里看到,刘宗祥的脸色突然变了,苍白中透出青来。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就住嘴不说了。

“柏泉的井水枯了?哦,井水枯了!”刘宗祥朝后仰靠过去,嗫嚅着。

“宗祥哥,乡下就不去了罢?我们回刘园?吴安,回刘园!”吴秀秀觉得刘宗祥的情况很不好。

“这么多水的季节,柏泉古井的水枯了,水居然枯了,枯了……”从回刘园到下车,到穿过浮碧轩,到进卧室,刘宗祥一直这样嗫嚅着。吴秀秀扶着他,觉得他的身子一点支撑的力量都没有了。穿过浮碧轩的时候,吴秀秀朝等在客厅的祁小莲剜了一眼:这个女人,简直就是个不祥之物哟!我叔叔吴三狗子娶了他,一年多点的功夫,就遭横死;改嫁给李长江吧,也是冇得好久,李长江也遭横死。这不,住在柏泉好好的,一跑到汉口,就带个柏泉古井枯了的凶信来!

“因洋而兴,因洋而靡……柏泉古井枯了,龟山上的那颗龙柏,只怕也枯了呵。”刘宗祥似处于半昏迷状态,吐出的话语,梦魇一般。吴秀秀抚着他的手腕子,刘宗祥的脉搏很紊乱。

“吴安,给汉柏打电话,请医生快来!”吴秀秀往刘宗祥嘴里喂了几粒药。她知道,这时候,再把刘宗祥扶上车,拖到医院,恐怕受不起折腾。

“秀秀,秀秀,井水枯了,因洋而靡了……遗嘱,在床头那个箱子里。噢,秀秀,我好困哪,真累呀,我要睡了要睡了……”

“算了,吴安,要汉柏赶快回来,医生,就不请了。”

正准备朝外头冲的吴安,蓦地停住脚,回头一看,吴秀秀满面泪水,无声地摇着头,朝刘宗祥俯过去,身子剧烈地颤抖着。

在吴安看来,仿佛不是吴秀秀在颤抖,而是刘宗祥和吴秀秀一起在颤抖。

“我的天叻,刚才活鲜了的人,这就死了?天哪,汉口的地皮大王,汉口一大半地皮房产的主人,就这样走了?”

吴安仿佛傻了一般,木然地站在五月的阳光里。

五月鲜红的芭蕉、素雅的栀子花、厚重的枇杷、绿得发腻的冬青,这一切,刚才还都是活的,都是鲜活的,就这一眨眼的功夫,这一切,似乎都蔫了,都没有了生气,没有了色彩,只有一阵阵的寒意,从四面涌来,涌进了刘园,淹没了刘园,淹没了刘园五月的鲜艳。

第5节

刘宗祥安静地躺着。

浮碧轩正厅方向,安放了一张木榻,木榻上,铺着一层淡蓝色的单子,刘宗祥穿一身洁白的西服,安静地躺在这张木榻上。

吴秀秀一直坐在木榻边,呆呆地望着刘宗祥。

吊唁的人来了又走了,来了一批又走了一批,可吴秀秀和刘宗祥一样,浑然不觉。

刘宗祥安静地躺着。

吴秀秀呆呆看着安静躺着的刘宗祥。

谁都知道刘宗祥死了。

谁都不知道吴秀秀在想什么。

可在吴秀秀眼里,刘宗祥没有死。她的宗祥哥,也就是看书累了,她的年轻的宗祥哥,在柏泉湖荡葳蕤的青草地上躺着,而她自己,就是那葳蕤的青草地,就是那一蓬绿色的枸杞。吴秀秀眼前心底,幻化着光怪陆离的画面,涂抹、绘制、修改、创造画面的,主角是她的宗祥哥和她吴秀秀,配角就是这些来了又走了的认得和不认得的人!呵,半个世纪的岁月哟,柏泉的井水枯了,又涌出来了;汉口哟,几经沉沦又繁华的汉口哟,你可曾记得,这个安静地躺在这里的人,曾为你劳心劳力,曾为你伤心曾为你自豪!

冯子高坐在离吴秀秀几步远的地方。他的目光,有一段时间,一直停在当年他写的那幅字上。噢,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当年的狂豪,而今安在哉?留下的,就是像他这样能动和像刘宗祥这样不能动了的衰朽肉身。来来往往的人都知道,他是在陪老友刘宗祥,也是在陪他的学生吴秀秀。在他心里,悲伤的情绪倒是没有多少,更多的是感慨:人才呀,难得的人才呀!只身闯汉口,赚钱建汉口,汉口助他赚大钱,又拿大钱扩汉口——这偌大的汉口噢,藏着太多的爱和恨的汉口哇,或许就是一座内容复杂无言的碑呢!汉口呀汉口,再过五十年,汉口还能出一个像刘宗祥这样的商人么?

迎来一批人,又送走一批人,刘汉柏觉得自己像只陀螺,转得头昏脑胀,腿都麻木了。父亲走得太突然,连告别的话都没有说上一句。刘汉柏深深地引以为憾。这无法弥补的遗憾笼罩着他,使他觉得眼前的这一切,都是很无聊的应酬,实在是太多余。

“老板,郭忏来了。”吴用提醒脸色苍白的刘汉柏。

吴诚负责整个吊唁活动的协调安排,吴安负责接待内外客人,只有吴用始终跟在刘汉柏身边,这也是吴诚安排的。

“哦,你说么事噢?哪个郭忏哪?”刘汉柏似乎没有醒过来。

“就是汉口顶大的长官……郭司令唦!”吴用也说不清楚郭忏的具体官衔,但他知道,郭忏是汉口最大的长官。

“哎呀,郭司令,么样好劳动您家的大驾咧!”

刘汉柏终于醒过神来,赶忙迎了出来。倒不是他有逢迎达官贵人的媚骨,是他记起母亲的话:你爹是被陆小山唆使人气死的,有机会,碰到点子上,要告姓陆的一状。郭忏是汉口最大的官,而且是整个战区最大的官,这一点,刘汉柏当然是清楚的,而且,郭忏跟汉口的工商界人士还有几次接触,双方都是认识的。刘汉柏银行开张哪天,郭忏还亲自来致贺。就在前不久,刘汉柏还为郭忏兑换了一笔款子。郭忏既然来了,母亲的嘱咐,就可以实现了。

“哎呀,刘行长噢,吊唁来迟,来迟了哇!地皮大王、辛亥有功之士殁了,我是该早来的呀!只怪俗务缠身!哟,冯老前辈,您也在这里。高士噢,重情谊的高士呀!”在刘汉柏看来,郭忏绝对不是个武夫,倒是个精于演说的政治家。

“哎呀,郭司令驾到哇,老朽有失远迎了!”冯子高站了起来,冷淡地应酬了两句,算是打了个招呼。

“冯老前辈,您好像很生分啦!在下是否有所过失?还望前辈不吝赐教。”

话是对冯子高说的,可郭忏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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