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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虫王的荣耀,陆疤子不再飘飘然。他毕竟是个中高手,不能随口打哇哇,这虫王不虫王,还得看,还得试,还得经过几打几胜!他冷静下来,把蛐蛐引进一只陈年老斗罐里。这只很古怪的异形蛐蛐,懒懒地沿着罐子边慢慢爬动。不是走,而是爬!像只痨病虫子。但陆疤子不气馁。他懂,龟鹤形的虫子是貌似呆懒的。他取出一支芡草,是牛筋草制作的极普通的那种芡草。他轻轻地芡,先芡蛐蛐的尾,头动了一动,又不动了。再芡芡它的头,尾刺动了一下,也不动了。陆疤子心里一紧,是条不错的虫!蛰伏沉稳,貌似病虫,芡尾头动,芡头尾动,首尾呼应,蓄势其中。个狗日的,说书的讲蛐蛐经,说蛐蛐古谱上就有这样子的话咧!他又芡芡它的大腿,先左后右。蛐蛐的腿都来回地移动起来,明显地有些烦燥,但整个身子仍在原地不动。陆疤子伸出芡草,想去芡它的牙,刚伸到颚边,这只本来很呆很慵懒的蛐蛐蓦地一个虎扑,迅雷不及掩耳地一个钳口,就极准确地紧紧咬住了芡草!陆疤子轻轻地提芡草,提不动;稍加点力,感到蛐蛐也在用力;再加一点力,芡草拉出来了,一看,被咬住的那一截,钳在它的大牙里!
“我的个娘呐,看来真是个大虫王咧!个狗日的疤子哟,你今天算是走了一盘狗屎运咧!”陆疤子终于试准他手里的这只蛐蛐绝对是百年难遇的虫王。他再也遏制不住一直在心里拱动的狂喜,由自言自语发展到大喊大叫。
“你瞎叫个么事唦!像个苕样的!鬼叫鬼叫的,把伢吵醒了!”
陆疤子的婆娘头发蓬乱地从黑黢黢的里间出来了,大襟褂子上头的三颗布扣子都敞着,露出右边一大块白酥酥的胸。奶子胀鼓鼓的,在松松垮垮的褂子里一耸一耸地拱,乳突处,两块黑湿湿的奶渍。王玉霞很娇惯她的儿子,四五岁了,一天还要喂两遍奶。
“呃,又搞到么好东西唦?一天到黑,也不做点正经事!你看人家腊狗,跟你一样混的,早就住上宽宽敞敞的房子了。我这住的像么事?猪圈!人家的婆娘吃的、穿的,都是么事?你看看你的婆娘、伢过的么日子!”王玉霞口里臭的烂的骂得恶狠狠地,脸色却极平和,眼睛往陆疤子的蛐蛐罐子里瞄,手顺便在男人的裆里撩了一把。
“哎呀,莫盘,莫盘!莫盘跑了!”陆疤子把蛐蛐罐子用手一蒙,感到裆里一紧,不由自主地两腿一夹。
“老娘要盘!老娘自己的东西,盘不得?又不盘别个的!你还蛮俏啵?跑,你跑到哪里去唦!”
“我是怕把蛐蛐盘跑了!看你个鬼婆娘扯到哪里去了!”
“扯哪里?老娘就扯这里……”
陆疤子的婆娘王玉霞是巷子口屠户王大爹的独生女。王玉霞十三岁这年,江里的大水淹平了堤顶,江风犹自推着江浪呼呼地啃着土堤。王玉霞同几个般般大的小姐妹在堤上玩,用瓦渣打漂漂。没打几下,王玉霞站脚的那块土墩子突然被水冲塌了,小姑娘自己被大水打了漂漂。事故发生得太突然,小姑娘们连喊都来不及,王玉霞就被冲走了。
这情景被在几步远地方的陆疤子看到了。
陆疤子那时脸上还没有疤,也就不叫陆疤子。他的爹陆驼子,为人绱鞋补鞋做鞋把腰弯得像虾米,自己一年四季十个脚趾倒有九个露在鞋子外头乘凉。陆驼子半辈子除了锥子顶针和一双糙手,就只落下这么个儿,给儿子取名陆金发,也是自己呵痒自己笑的意思。当时十六岁的陆金发颀长条条的身架子,精悍利索,浑身也就一条扎腰半头裤,正用根长篙子在捞“浮财”。长长的竹篙子,前头绑个铁钩子,看似简单,用起来还蛮方便。发大水江面上经常有些稀奇古怪杂把什的东西冲下来,也算是陆金发碰运气混肚子的小路子。十六岁清瘦清秀的陆金发已经是个小混混了,但十六岁毕竟是人生羞怯的季节,虽有一肚子荤的素的花花心思,也只是偶尔在被窝里头作点想像。几个半大不大的街坊姑娘在旁边叽叽喳喳嘻嘻哈哈,陆金发懒得理她们。他忙。江面不时有东西漂下来,他手不得闲眼不得闲,哪有工夫去招惹她们!再说,都是些丑得喊娘的丫头!只有王屠户的姑娘长得像个姑娘。也怪,王屠户长得像个鬼王,五大三粗脸像没有刮干净的锅底,又像半边没有长周正的西瓜皮,黑一块白一块黄一块的,要不是买肉的话,谁都不愿看一眼。他的姑娘王玉霞却长得小巧玲珑的,十三岁就削肩蜂腰宽屁股,胸前的衣服已经被顶得耸耸的,生就是一副让人看了睡不着的模样。姑娘们的一声惊呼,让陆金发来不及想什么,就拖着篙子往下游跑。王玉霞的头发漂起来了,陆金发一甩篙子就要钩,钩杆刚一扬起,他却把它扔了,扑嗵一下就扑进湍急的江流里。这一瞬间的爱美护美之心,使陆金发成了陆疤子,也使王玉霞五年后任媒婆踏破门槛,却发誓除陆疤子不嫁。王屠户王大爹想天方设地法,企图阻止独生女和穷得叮当响的陆驼子儿子的婚姻,十八岁的王玉霞自己拎了几件换洗的小衣裳,在一个晚上闯进了陆家的门。陆驼子高高兴兴地被赶到外头歪了一夜。第二天,腿跍麻了的陆驼子一瘸一瘸地跛到王屠户的肉案子上去割肉,顺便认亲家。
王玉霞嫁了陆疤子,谁都想不通,唯独他们两人自己认为顺理成章。有红似白一走屁股一晃漂亮的王玉霞,从不喊丈夫的大名陆金发,而是一口一个陆疤子或干脆就喊疤子,喊得人都忘了陆金发而只记得陆疤子。晚上两人睡觉,王玉霞一手抚着男人的那条长疤,一手紧紧的搂住男人,口里千遍万遍梦呓般叫着的也是这两个字:“疤子,疤子!疤子……”
那天,在湍急的江流里,十六岁的陆金发追到几条洋人的船边,赶在十三岁的王玉霞被急流吸进船底的危险关头抓住了她。奔腾的江水,冲到几条紧挨着的轮船边,自然而然生成一股向下的拉力巨大的漩涡。水性娴熟的陆金发让王玉霞仰躺着,托住她往岸边泅,漩流却把他们往船底拉。相持中,陆金发的脸被狠狠地撞在轮船一条锋利的焊缝上。他一阵眩晕,手不由一松。半昏迷的王玉霞失去了依托,往下一沉,手一阵乱抓。脸上血呼啦呲,被江水渍得生疼、最终疼麻木了的陆金发,突然感到下身一阵奇痛!奇痛刺激了求生的本能,使他奋力泅到岸边,被人七手八脚地拉上来。那连带被拖起来处于半昏迷状态的王玉霞,一只手竟然紧紧地攥着裤子不知何处去的陆金发的裆处。这情景,使帮忙施救的路人和王玉霞的小姐妹们目瞪口呆。
街坊邻舍总听见王玉霞成天臭的烂的骂陆疤子,却从未听见陆疤子发她的脾气,更不要说打她了。王玉霞骂男人就是疼男人,用她晚上在男人耳朵根子边的说法,是“老娘疼你疼到肉心里去了”!男人要喝酒,她去打,还要顺便买回一只“猪顺风”或一包花生米,冇得钱了,她去赊;男人想喝汤,她买排骨脊骨白莲藕煨,冇得钱,她还是去借。但她从来不到娘家去赊借。王大爹不喜欢女婿,所以王玉霞也就不喜欢自己的爹。每回男人跟她做了床上的事,王玉霞总要起来冲一碗甜蛋花汤或者热一碗排骨汤给男人喝。男人做了那种事以后,总是巴不得倒头就睡,她往往是逼着他喝。王玉霞的想法很简单:男人流出来的那东西,尽管不是红的,比女人流的红还金贵,那是骨髓咧,不及时补,不垮了么!陆疤子家是这条巷子里煨汤次数最多的。陆疤子在外头撮白日哄当混混,得了几个钱,交给她,她也接着,不给,她也不要。公爹陆驼子年老眼花四季咳喘。陆驼子不咳都是个驼子,一咳更是只剩一小团。鞋匠活是做不成了。王玉霞不仅不嫌,还热茶热饭地伺候。王玉霞白天在苗家码头边上摆个小摊子,卖稀饭和藕汤。几碟子五香萝卜,几碟子雪里蕻,一大鼎锅稀饭,一大鼎锅藕汤,早上一条弯扁担挑出去,晚上一条直扁担挑回来。她从来不过问男人在外头搞么事。街坊也曾暗示过,意思是说她的男人在外头搞“花板眼”,而且经常是在四官殿江边的那条趸船上搞。王玉霞不听,或者听了轻描淡些地反说一句:“男人么,能打得到野食是他的板眼,冇得板眼的男人鬼的姆妈都不会要他!”最近几年,陆疤子跟张腊狗一起有些发展,陆疤子就对老婆在码头上摆摊子有些不舒服。
“么样?么样不舒服?你像是赚了蛮多钱样的!赚两个,用三个,老娘还能指望你呀!”一顿夹七夹八,陆疤子被骂得哑口无言又心悦诚服。
王玉霞总觉得欠着自己的男人什么。比如说吧,自从十八岁那年拎个小包袱进了陆家这间偏厦房子,几年来肚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世上还有比是母鸡而又不下蛋更丢人的么!又不是男人不中用。陆疤子厉害到什么程度,只有王玉霞最清楚。成亲三年就换了两回床板子。有时嘎吱嘎吱太响了,外头堂屋里公爹一阵猛咳,咳得她死死地搂住陆疤子,在他的耳朵边叫……
“轻点咧,轻一点我的个哥咧!轻点轻点唦!”
王玉霞总疑惑,是她十三岁那年在江里把男人的下身捏坏了。因为据后来陆疤子说,他那个位置联扯得小肚子疼了个把月!
“弄唦!我的个哥噢!”有时晚上,陆疤子伏在她身上,她哆哆嗦嗦地叫,抹男人一胸脯的泪。“我的个好鸡巴呃,是我做造了孽呀,我前世里有罪呀!”
婆娘的泪,婆娘的抽咽,婆娘要死要活的哭叫,总激得陆疤子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恨不得把她撕成一块块,连血带肉吞下去!
搞清楚自己怀了伢,王玉霞到慈慧庵烧了三回香,答谢观音姥姥送子娘娘。
晚上陆疤子又要弄,王玉霞破天荒地拒绝了男人……
“个苕鸡巴呃,搞不得的唦!这是你下的种咧!还像个生蛋黄样的唦,你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