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清楚自己怀了伢,王玉霞到慈慧庵烧了三回香,答谢观音姥姥送子娘娘。
晚上陆疤子又要弄,王玉霞破天荒地拒绝了男人……
“个苕鸡巴呃,搞不得的唦!这是你下的种咧!还像个生蛋黄样的唦,你一戳,不戳散了黄!”王玉霞让男人用别的法子温存,陆疤子不耐烦。她又劝:“怀个伢有几难咯!这是你的祖宗积了德,你还想瞎搞!这样唦,反正你在外头的三朋四友多,你就在外头去搞,我不拦你。只要你在搞的时侯,想到我……再就是咧,外头都是些臭的烂的,千万莫当真咧,莫把身上几个造孽的钱都填到野屄凼子里头去了,那是填得满的?”
自从生了伢,王玉霞就把男人手里的钱管紧了……
“疤子呃,不是我找你要钱咧,是你的儿找你要钱哪!以前咧冇得儿子,混到哪里算哪里,这早晚就不同了唦,手里冇得两个活钱,伢要有个三病两痛的,么办咧?你是做爹的人了,再这样混下去,儿子懂事了,么样看你咧!”
他们成家五年来,就那次,王玉霞对男人说话没有带骂人的字眼。
今天看到陆疤子又在玩蛐蛐,她心里就不快活了:“个把妈养的,耳朵硬是卖到烧腊馆里头去了!答应得蛮好,过一下子就又忘了。又玩这些冇得一点用的东西!”
“瞎叫么事唦!这是蛐蛐,是蛐蛐!你晓得啵,每年都要斗蛐蛐!么样来钱?一只好蛐蛐,一个蛐蛐王,斗一场赢上千两银子咧!要是下的注再大些,一场赢万把两银子都不止!你算下子看看,一季下来老子不发了财!”陆疤子把蛐蛐罐小心翼翼地盖好,放妥,那动作的轻柔,就像对自己儿子一样。
“你就这大的把握?是个么金蛐蛐银蛐蛐,盘盘都赢?莫不是你狗日的无事无聊的自己想玩,拿这赢钱的话来塞我!自古久赌必输,冇看到有赌博发财的!”
“塞你?我拿么事塞你唦?拿狗子鸡巴塞你!说得你又不信。这是百年难遇的虫王,是一只异形!晓不晓得异形唦?这和人一样,异形就是跟别个不同,怪头怪脑的。凡怪头怪脑的东西都蛮狠!”陆疤子没有读过书,玩蛐蛐听了些什么古谱一类的话,其余的就都是经验了。他对老婆解释很费力气,好在大体意思还是说明白了。费了一番劲,好容易让王玉霞相信了。“凡是异形的跟别个不同的东西都蛮狠”,这句话,最有说服力。她的男人不就是异形的么?哪个都嫌陆疤子丑,看都怕多看一眼,独她王玉霞拿来做男人!好看有么用?女人才应当好看,男人好看得像绣花枕头,那是戏台上哼哼叽叽的男人,看着就像相公,恶心死个人!王玉霞抬手摸摸男人的脸,另一只手往下游走,热乎乎的身子就偎了上去。
“我的个婆娘呃,今日怎么格外的骚哇!”陆疤边笑骂,抄起婆娘往里屋走。
“就在外头,莫进去,进去把伢盘醒了!”
“大白天的,爹回来撞到了咧?”
“白天都是媳妇一个人在屋里,他您家回来做么事唦!他您家守摊子,他您家白天都是不回来的,怕么事唦!”
“这,这又冇得个床……”陆疤子屋窄,老爹的铺盖就在堂屋里。
“我的个苕疤子哦,要个么床唦……”
第3节
街上已经有桂花卖了。
一阵完全不着痕迹的幽幽的桂花香,在这百十丈长的街市徜徉。
卖桂花的不需要吆喝,想买的寻香而去即可,不想买的不花钱就能享受这三秋桂子的芳泽,也不是折本的事。
一个卖“嘀咚”的,手拿一只像细长颈花瓶样的“嘀咚”,含在嘴里,一吸一吹,那薄薄的玻璃瓶底就一凹一凸地,发出“嘀咚嘀咚”的响声。
“嗨嘿,麻糖,麻糖!孝感麻糖呃!”卖麻糖的是个留着三绺白须的清癯老头,守着一对可以迭摞的箩筐,有一声无一声地喊。孝感麻糖是湖北一绝。用纯糯米熬糖,拌黑白芝麻,掺花生粉,再经压制而成。孝感麻糖咬起来很脆,但入口即化,嚼后一点渣都不会在嘴里留下。
张腊狗漫不经心地拿了一盒麻糖,随手撕开纸盒,拈一片放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边嚼边点头,似赞许:老头子呃,你做的好糖!他点过头,转身离去。走了五六步,他又转身折回到麻糖担子边,问:“嗨,卖糖的呃,你么样不找我要钱哪?”张腊狗手托那包已撕开了的麻糖,翻起有些鼓的眼珠子,配上那张不恶的娃娃脸,一副既有几分惊诧又有几分天真的模样。
旁边几个做小生意和买东西的都围了过来。这自然是很奇怪的事。世上只有卖东西的人责问买东西的人为什么不给钱,还没有听说过买东西的人自己不给钱拿了东西走,反过来责问卖东西的人为什么不找他要钱。
这人要么是神经病,要么是扯皮闹绊的混混。显然,这个拿人家麻糖的人属于后者。
“噢呵!小哥哥,您家问这个哪!您家在我这里吃点糖,是瞧得起我。您家给钱,是照顾我的生意。您家身上一时不方便,或是一时忘记了,有么要紧的咧?您家往这里一站,就是跟我小老儿做招牌唦!”卖麻糖的嗬嗬地笑,那笑似极真诚。
张腊狗在这张真诚的笑脸上瞄了好半天,没有发现一点虚假,心里暗暗叹服:这个老杂种!硬是个老江湖呀!晓得几会来事哟!说的话像洋冰糖,其实心里头恨不得啃老子几口!好,活在世上能学得这乖,不容易!叹服之余,张腊狗也装佯哈哈地笑:“老人家,是的是的,不是冇得零钱,是心里有点事,忘记了,忘记了!您家做小生意的人,又这大一把年纪,么样能装您家的马虎咧?接到,接到!”
张腊狗生得白白净净的,不知根底的人,绝不会把“无恶不作”、“五毒俱全”之类的字眼与他联系在一起。不知怎么回事,张腊狗今天的确有心事,但对这老头软软的话、软软的笑,就是发不起脾气来。
他仿佛听到了蛐蛐叫。找拢去,原来是卖蝈蝈的。卖蝈蝈的像是河南口音。一大担三篁篾编的小八角笼,层层叠叠,恐怕有几百只虫子在里头叫得欢天喜地的。蝈蝈这东西长得像蚱蜢,但比蚱蜢肥壮,肚子也大些,斜斜的一对露水珠子样的灰蓝色眼睛,憨憨的很是可爱。张腊狗挑了三个笼子,摸摸身上,刚才把零钱都给了卖麻糖的,再也没有零钱了。他踌躇了一下,卖蝈蝈的却大度得很:“您拿去,有空碰上了,记起来了,再给也行。反正我天天在这里。”
“河南人就是老实,好说话。”张腊狗想。
其实,河南人早看到张腊狗刚才同卖麻糖老头之间的一场戏了。张腊狗哪里知道,现在他虽然做了租界的“包打听”,场面大了,不怎么再到这市井集市来小打小闹了,但人的名树的影,不少人仍然认识他。张腊狗来了,张腊狗买东西,还能找他要钱么?张腊狗曾经有过在四官殿强打恶要的经历。现在他能轻轻松松地掌盘子赚大钱了,反能偶尔回忆起当年的“艰辛”,产生一些对微小生意的体恤之情。他注意到卖蝈蝈的担子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卖蛐蛐的。刚才他挑选蝈蝈笼子时还没有看到这两个半大小伙,也许是刚才太专注了吧,也许因为这两个小伙是跍着的,不引人注意的缘故。再一看,顺着半大小伙子这边一溜,竟还有好几个卖蛐蛐的。
“个狗日的,我怎么忘记了咧!这蝈蝈呵、蛐蛐呵,要卖的话,肯定都是挨着的唦!”
张腊狗近来往后湖堤上跑的次数多了。堤工快收尾了,也是他摘桃子收获找刘宗祥要钱讨好处的时侯了。他如果不督紧一些,出了纰漏,刘宗祥找个岔子赖账不说,官府追究下来,轻者面子不好看,重则怕是要栽跟头。再说,革命党人频频找他,说些“长沙结社、湖北发展、武昌活动、汉口宣传”这类的话。“都是提着脑壳玩,在裤裆里镗刀的险活。要不是总舵有令,老子才不得沾咧!这以后还不晓得要死几多人哪!”最近,几国的外国领事都找张腊狗,都是打探革命党的事,这些,让他既兴奋又惶惶不安。“个把妈日的,老子还真是跛子的屁股——翘(俏)起来了咧!几家都拉老子,老子是哪边都不得说真话!这个世界上,真话最不值钱!”
好容易今天有了点闲心思,到四官殿这发迹的地方来看看,看能不能搞到几只像样的蛐蛐。张腊狗现在有了这种体会,钱多反倒不自由了:钱从哪里来?还不是各方面给的。但给钱的哪一边都是有狠的,不给哪一边效力都不行。当然也可以糊弄,但总要糊弄得过去。糊弄得漏了底子,收场子还得自己来。只到看到这卖蛐蛐的,张腊狗脸上才有了点活气。
这个壮汉,一看就晓得是积年盘弄蛐蛐生意的。面前一个方架柜,架柜分成很多小格,一层层的,每一小格都放着若干蛐蛐罐。他卖蛐蛐,也卖蛐蛐罐,也可以连罐带蛐蛐一起卖。他无疑认识张腊狗,而且很熟。
“张先生,您家这些时少见哪!在哪里发财咧?”壮汉个头粗壮,身坯却不高,坐着还不觉其矮,站起来同张腊狗打招呼,才看出他实际上是个畸形人:上身头脸如常人,腿却奇短,站着仅十来岁儿童高。如果不站起来,这壮汉实在是个很周正的男人,浓浓的卧蚕眉,鼻直口方,宽肩阔背,很是威猛。一站起来,使人想到这是个小伢,穿了件大人的衣服,戴着个面具脸谱。
“丁丁儿,有么好虫子,孝敬老子只把两只唦!”这汉子姓丁,因其矮小,绰号“丁丁儿”。汉口人把“一点点”叫做“一丁点”,“丁丁儿”与“一丁点”谐音。张腊狗没有成气候的时节,曾向丁丁儿讨教过捕捉蛐蛐、调养蛐蛐的经验。丁丁儿是这方面的专家,从捉、养、斗、疗,到一应与蛐蛐有关的器物,他都能一清二白,丁是丁卯是卯说出个名堂来。
“说句实话给您家,到这早晚,还冇得能拿出手的蛐蛐。有是有几只,那只能哄别个,像您家这样的玩家子,我不敢说泡话。”
汉口人所谓的“说泡话”,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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