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北风把窗户纸扯得嘶嘶地响。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北风头子,在纱灯上盘弄,把烛光在屋里摇曳出光怪陆离的影子。深巷响起杂沓的脚步声,还有黄包车轮子擦地的沙沙声。陶苏心里又是一紧。噢,这哪里像人过的日子哟!她听得出来,起码有不下十个人和五辆黄包车!深夜里,紫竹苑从来没有过这么多人来,哪有这样成批逛窑子的呢?杂沓的脚步声已经在楼梯上响了。紫竹苑的楼梯不是很牢实宽敞的,仿佛承受不了这么多人的重量,痛苦的吱嘎声和咚咚的脚步声,把房间里的客人都惊得探出头来。
咿!怪了,一个大肚子的美妇人,被一群七长八短的汉子簇拥着,气势汹汹地到妓院“打码头”来了!
“轻一点,轻一点!莫慌!”秀秀扒开要扶刘宗祥起来的伙计,把手放到刘宗祥鼻子底下试试。刘宗祥鼻息均匀,睡得很沉。只是,这么喧闹,居然能如此安睡,其中肯定有鬼!
“过来!”秀秀心里不是很慌了。刘宗祥被人做了手脚,但无性命之忧。她要搞清楚,到底被做了什么手脚。“过来,听到冇?不骂你,也不打你,只要你说,你把什么东西喂给他吃了?快说!”
“冇喂么东西,真的冇喂么东西,是别个把他送来的。送来的时侯,就这样睡得不晓得醒。”陶苏一点都不害怕。相反,她一见到这个大肚子女人进来,就明白自己可以解脱了。“这女人五官长得不怎么特别,可看上去真美!”陶苏还不忘记在心里品评秀秀的长相。女人对女人的评价往往是很挑剔很苛刻的。“是刘老板的太太?噫!这女子像在哪里见到过?”陶苏极力在记忆中搜集,但一时没有结果。毕竟,秀秀被陆疤子绑架到紫竹苑,已是两三年前的事了。当时,陶苏也只是与她匆匆地照了一面,再说,这两三年来,秀秀的变化也太大了啊!
“是哪里的两个人?为么事要把他送到这里来?也太巧了吧,为么事不把他送到别的地方去啊?”说着说着,吴秀秀的声音就尖厉了,她站起来,逼到陶苏跟前,气得直发抖。她终于忍不住了,扬起手,朝陶苏的脸上扇了一巴掌,打得她自己的手生疼。
吴秀秀是得到王利发的话才赶来的。
王利发匆匆到一江春茶楼,找到贾经理,说,他听到两个到他那里喝牛骨头汤的人说,洪门的寨主穆勉之,今天请大买办刘宗祥喝酒,酒后要送刘老板到温柔乡去。王利发本是无心,但一听穆勉之的名字,火就上来了。他只知道一江春的后台老板是刘宗祥,并不知道是吴秀秀。他对贾经理说,快去救您家们的刘老板,他被穆勉之送到温柔乡去了,不晓得这个乡在哪里,您家们快去找吧……
“真是不晓得他们是哪里的人,真的!”陶苏用手捂着脸。她不气,这一巴掌仿佛提醒自己,终于从刚才的两难之间解脱出来了。命救住了,挨一巴掌也就算不得什么了。“你打也打了,我还是劝你快点把你的男将弄回去。大冷的天,你也看得出来,总不会是我把他弄到这里来的吧!”
陶苏这话里头就有骨头了。秀秀一听就明白了。那意思是说,你狠什么,长的好看有么用?连自己的男人都吸不住,还好意思到这里来斗狠!
秀秀终于慢慢地冷静下来了。自己是不必在这里耽搁了,明知是穆勉之的人做的手脚,还问什么呢?看来这个女也是无辜的。宗祥哥大概是被下了什么迷药,看来,性命是冇得危险的了。这一巴掌也是打得重了些,这是我吴秀秀第一次打人咧!她动一动还有点疼的手,看看陶苏已经肿起来的半边脸,再看看自己隆起的肚子。还有几天就要当娘了,怎么还生气到这般地步咧!秀秀心里升起几缕歉意。但一想到他的宗祥哥又睡在这个脏女人的床上,道歉的心情就冷了。
“站着搞么事唦?把刘老板,扶起来走唦!两个人扶,手脚轻一点!”秀秀又朝陶苏瞪了一眼。
自从取得洪门寨主的地位后,穆勉之对手下的弟兄们就更加呵护了。但像今天毛芋头不加商量,就把刘宗祥的家眷劫持到香堂这样的事,却让穆勉之很恼火。当初,穆勉之还是这一方香堂的“管事五哥”,就以义气如海称誉“码头”,现在,他是一方寨主了,对这种目无帮规的事,真是发火不是,不发火也不是:毛玉堂毕竟是想为他这寨主分忧啊!
可是,这算什么事咧?把小梅和她的女儿劫来,也就是把他穆勉之的女儿劫来了唦!但这一层关系又么样能让弟兄们晓得呢!从小梅口里知道,钟毓英带儿子串门去了,而毛芋头诡称刘宗祥发急病,要见伢和家眷,就把小梅母女俩带出来了。穆勉之还从小梅口里听出,她与主母因小伢的事关系紧张,小梅想以歪就歪留在穆家不走了。
“老六呵,这不是添麻烦么!”穆勉之少有地埋怨毛芋头。用迷药麻醉刘宗祥,事后,穆勉之都深为后悔,因此,得知秀秀冲紫竹苑救刘宗祥,他没有阻止。他总感到斗败刘宗祥还是要从外国人身上入手。外国人宠刘宗祥,这是刘宗祥强大的根本。眼下采取非常手段把刘宗祥整死,他穆勉之绝对跑不脱干系。“算了,老六呵,好好生生把别个的家眷送回去吧,哦,等一下,我先跟那个女人说几句话再送吧。”
“大哥,这样送回去,那女将不会说是我们绑了她娘俩个的票么?”等穆勉之出来,毛芋头担心地问。毛芋头说者无心,但在穆勉之听来,毛芋头的话里有绑票不成则杀人灭口的意思。这意思穆勉之一经品出,心里一颤。
“老六,记着,也多谢您家告诉弟兄们一声,以后,对刘宗祥有么事,要跟我商量。还有,不管对刘宗祥么样,也绝不要伤害他的后人!记着,打破碗,就说碗,打破碟,就说蝶的事,莫让江湖上的朋友笑我们冇得规矩!”
穆勉之虽然是商量的口气,但话头很重。望着毛芋头红肉呲呲的头皮,想着他为帮里的事竟敢闯刘宗祥的家,劫刘家的人,这份忠心和胆气,让他心生感慨:“老六啊,不是为兄的多话,记着,我们跟刘宗祥‘斗法’,才刚开个头呀,哪个斗得赢,还要看机会!日子还长得很咧!”
第8节
“先生,您是……”张太太不认识这个儒雅的男人。再说,自从搬到四官殿之后,虽居闹市,除刘宗祥、贾经理,还有李家花子兄弟来过之外,很少有人来这里串门。秀秀的叔叔吴三狗子来过一次,顺便看看秀秀,见侄女怀生大肚的,稍坐了一会,就匆匆地走了。这个男人,一看就晓得是个斯文的先生。
“请问您家,秀秀是住在这里啵?”这个男人穿一身银灰色的长袍,黑缎子马甲,清瘦文雅。很显然,他对张太太也多看了几眼。
“是呵,是住这里,您是……”张太太从门口让开。这是请进的姿态。张太太明白她有照应秀秀的责任,明白这也是秀秀请他们夫妇住到这里来的原因。但这个男人显然没有危险。
“在下姓冯。”冯子高站在门外顿一顿脚。风大,好久没有下雨,靠北边又在拆城墙,积年的尘土被风舞得像天上筛下来的大麦粉。黄褐色的粉尘让鼻子、眼睛涩涩地不舒服。
“呵,您家进,您家请进。”张太太的北方口音淡了。她听刘宗祥和秀秀说话中经常带出冯子高的名字,口气里对这位先生是很尊敬的。“秀秀和刘先生都在楼上。”
刘宗祥已经听到冯子高与张太太的对话了。他站在楼梯口,迎接冯子高。
“冯先生,您家真是稀客啊!今天是哪阵风把您家吹来的咧?尽管冯子高不辞而别这么长时间,刘宗祥并不以为怪。他们之间曾经有过一场谈话,那场谈话成为他们之间的君子协定。人生难得一知己。刘宗祥和冯子高都相互视为知己。这一对知己似与一般意义上的知己不一样。俗话说,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一对知己,道既不同,也的确不相为谋。但一个服对方的人品见识,一个服对方的气魄胆量。一个以做生意为目的,一个以做生意影遮着身子。冯子高与刘宗祥这种相知相得,已经有了排除个性差异的默契。他们现在坐在一起,刘宗祥不是如一般人寒喧‘您家这些时到哪里去了哇’之类,冯子高也不因刘宗祥与秀秀之间的亲密关系而惊讶。他只用理解的眼光瞟了瞟秀秀的肚子。”
“么风?西北风唦!您家看咧,浑身从头到脚都是灰!哎嗨,刘老板咧,您家拆城墙,让我们拿灰当饭吃咯!”冯子高打着哈哈,但苦涩的笑容一现即逝。他扫了秀秀隆起的肚子一眼,叹一口气。秀秀斜躺在床上,见冯子高进来了,改躺为靠。见冯子高眉头打结,知道他有心事,但离开太久,是什么事,不好唐突问。
“秀秀呃,楼下的那个太太是搞么事的呀?”
“这是我前几年住在铁路边的一个邻居。先生是个算命的。她跟我说,她本来是在京城唱戏,一个大官要占她,这个大官的副将为救她,被那个大官用石灰弄瞎了眼睛。她瞅机会带着这个副将一起逃到了汉口。后来的这些您家们不听我说都猜得到,这两个人就成了亲,张太太守着自己的救命恩人,也就是现在的丈夫过日子。两个人都是蛮好的,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咧。”秀秀在搬到四官殿来之后,从谈家常中知道了张太太两口子的来历。“冯先生,您家打听这两个人搞么事哇?”
“噢,是这样,说起来不好意思。”冯子高踌躇再三,还是很为难的样子,“前不久,拙荆急病去世后,撇下一个女孩儿,我咧,刘先生您家是晓得的,总是在外头东奔西颠的,想为女伢找个安身的地方。哎,这些时我一直在省城那边,伢也就寄养在朋友家里。我那边的些朋友咧,也是难得有安静的……”
“先生,您家屋里出了这大的事,为么事不告诉我们咧?”秀秀既生气又伤感。她隐隐知道冯子高是革命党。革命党做的事,是反朝廷、反皇上、随时可能被捉住杀头的。她不能对冯子高所做的事说什么好和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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