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班兄弟从来不到这里来打扰滋事。像这老五,还经常来过问一下。张全生有心表示一下,穆勉之在帮内是极讲究兄弟义气的,几次都推脱了。这次孙猴子开了口,他张全生使出了绝招,亲自带领老婆上阵,货取回后,他一点“夹账”都没有打,如数亮在茶几上。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也不敢打“夹账”。祥记首饰行被人撮白骗走一大笔珠宝,马上就会传遍全汉口,他张全生为人办事不干净,不是把好事变成坏事吗?人情做到底,送佛上西天,张全生准备一颗银渣子都不要,图个长远。
“五哥,您家清点一下。”张全生边扣皮袍子扣子,边说。他天生无须,长相白净清秀,如果不是喉咙有些沙哑,装女人完全可以瞒天过海。他见孙猴子盯着珠宝发愣,心里无底,不知老五在想些什么。
“老张,我们也不是外人了。先说妥了的,二一添作五。这已经蛮亏您家了。冇得法,算了,亏就亏您家一回吧。您家是内行,作个价,还是照先说好的,对半分账!”孙猴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真正的珍珠宝贝。在戏园子里看戏,戏子们头上有这些闪闪发亮的东西,但他晓得那都是假的。他知道,这些东西蛮值钱,但要把这些东西变成钱,还要大本事。他觉得张全生得一半已经很吃亏了,而他孙猴子一不会估价,更没有本事把这些东西变成银子。对朋友,孙猴子是有来有往的人,他可以对人三刀六洞,却最不愿意让朋友吃暗亏。
“孙五哥,您家的脾气顶投我的缘,也不是我姓张的当面说您家的好话,除了穆大哥,我就服您家!”张全生明白孙猴子的意思,也的确佩服孙猴子的耿直。在张全生看来,为人无所谓好坏,就看他对朋友怎么样。什么叫做坏事啊?偷?骗?这都未必是坏事。这是职业,与当官的、种田的、做买卖的一样,都是职业。古人说得好,盗亦有道,又说,小贼窃钩,大贼窃国,皇帝是最大的贼。按这个说法,我张全生算什么?张全生的“职业”干得心安理得,得心应手,与他的这些想法很有关系:比如,祥记首饰行的这些首饰吧,放在那里卖出去,与让我张全生或孙五哥卖出去,不是一样的么?无非是卖的银子装在哪个的荷包里,就这么一点区别。这和这些珠宝的价值毫无关系。至于装在谁的荷包里,就看本事和运气了。
“五哥,”见孙猴子仍望着一堆首饰发愣,张全生就不再犹豫了。“这样吧,主意是您家出的,二一添作五也是我点了头的,我要是不点头,怕您家不相信我张全生是真心办事啊!现在东西弄回来了,我张全生为哥们办事有信用,肯下力,这就够了。我答应得的那一半,我就还是不改口,我要。只是我要了之后,把它捐给堂口作为我拜码头的香火钱。您家看好不好?张全生说完这番话,轻松地吁了一口气。”
的确,打出道吃这碗饭以来,主动这样大笔地让利,张全生还没有过。
孙猴子盯着张全生看了好久。他心里的确也很不平静。世界上什么样的人叫好人,什么样的人叫坏人,他孙猴子没有认真想过。但他从没找过那些日子过得紧巴人的麻烦,也不准帮里的弟兄去欺侮那些日子过得苦的人。日子过得苦的人,就无所谓好人坏人了,他们只是苦人。好人和坏人都在有钱有势的人里头,而且这里头坏人总比好人多。孙猴子拿不准,像穆勉之、张全生这样的,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他觉得他们是好弟兄,是相处得很舒服的好弟兄,但好弟兄是不是就是好人咧?能够说他们是坏人么?我孙厚志不也是坏人了么?
孙猴子盯着张全生不转睛地看,思绪却飞得很远。孙厚志自己都觉得今天自己像女人,变得爱想心思了。这实在是很有意思的图景。一个白净清秀,仿佛教书先生饱学之士;一个市井打扮,脸如雷公状似猢狲,对坐在大雅之堂,面对一堆他们骗来的财宝大谈江湖友情。
“好罢,算香火费吧。我老五多说一句,从今往后,只要您家老张还在汉口,您家的麻烦就是帮里的麻烦,就是我孙老五孙猴子的麻烦!客气话我就不多说了,您家是行家,估个价,我好向香堂山寨报个数。”
“我毛估,这堆东西,总在十五六万之间,主要是这两颗钻石贵。”
第7节
这餐由穆勉之作东的酒席,从傍黑直吃到冷月从寒江上浮起来。
主客是刘宗祥。陪客有两位,一位是糟坊同业公所的彭大年,一位是酱园田瑞泰的老板田易发。刘宗祥不想与穆勉之把脸撕破。在拆城墙出土的事情上,穆勉之吃了大亏,这餐酒明摆着是想请刘宗祥抬一抬手,不然,穆勉之要赔一大笔银子。刘宗祥在想,让,还是要让一点的,只是让多少,怎么个让法,怎么让才冠冕堂皇,又不至于丢蛮大的利。这就很费踌躇了。冯子高还没有露面。秀秀又要临产了,不好用这样的事情去打扰她。至于彭大年和田易发,都只抱定一条宗旨:只打哈哈,两不得罪。这两个人都是不能得罪的。一个是用钱势就可以把人压死的,一个是敢跟人玩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
看看喝的差不多了,话还在笑话逸闻不沾边的题上,刘宗祥就有些奇怪了。这穆勉之一个劲地劝酒,难道真是只喝酒不谈事?也罢,你不谈我也不谈。两位陪客,更是乐得浅斟慢酌,陪两位大人物共度良宵。尤其是彭大年,这顿酒席就安在他糟坊的前厅里,用的就是他自家酿的头麴汉汾酒,更是频频进劝,又是催酒又是催菜地忙。
穆勉之把刘宗祥喝空了的酒杯拿过来,放到自己跟前,又从手边提起酒壶,往跟前的两个酒杯里注满酒。酒注得太满,他往刘宗祥面前端的时侯,手都打湿了。
“刘先生,刘老板,今天,借彭老板的宝地,我咧,做个小东,只是聚一下的意思。”穆勉之把酒递给刘宗祥,“来,我再敬您家一杯!我穆某人虽然也读过几天书,终究还是个粗人哪!唉!跟您家刘老板还不晓得要差几大一截咯!今后哇,还多向您家请教咧。就说这回拆城墙的工程吧,我就又学到蛮多呀!真的,不是说假话。我是吃了亏,吃的亏还蛮大咧!但我心服。么事叫吃亏,吃亏是福哇!为么事这样说咧,吃亏长智唦!长智就是学东西唦,学东西是要教学费钱的咧,今日这餐酒哇,真的,是答谢刘先生把我穆某人教了一回乖哟!冇得么事,话说在明处,不鲠在心里,做生意么,就是斗智不斗力唦!要斗力,刘先生,您家莫见笑,一个汉口,还冇得几个人斗得赢我,斗智咧,我规规矩矩甘败下风。来,干!”
穆勉之这番话,的确是不躲不藏的风格,连刘宗祥听了,都暗暗赞赏他有这份度量和胆量。他也就不假思索,陪穆勉之干了这一杯:“穆老板,我佩服您家话里头的直气。不过咧,话还是要说透才好。生意么,就是生意。生意在做之前,账都要一点一点地算清楚,两边都算清楚了,生意才能成交。生意成交之后,一方吃了亏,只能是他算计不周,绝对不能归咎于对方。否则,世上生意都是有赚有折的,折本的一方,总对对方耿耿于怀,那世上的生意,还么样做得下去?您家刚才的话是很有气慨,只是这一点冇说透,所以咧,听起来就有些怨气在里头。依我说咧,我可以让些利出来,不过咧,我要一让,恐怕损了您家的面子……”
忽然,刘宗祥感到一股巨大的眩晕向他袭来。仿佛挨了一闷棍,挨了用棉花包着的棍子一击。是胸闷的毛病又犯了?又不像。酒喝多了?刚才还好好的么!刘宗祥强撑着自己不要失态,他要让自己尽量地保持清醒。他不能昏晕过去。“二苕回乡奔他母亲的丧事去了,现在身边没有体己的人,自己千万不能倒下去!”但眩晕还是一阵接一阵地涌上来,他脸上那自若的笑,就变得生硬而怪异了。
慢慢的,这一阵一阵袭来的眩晕,没有带来醉酒的恶心感,却让刘宗祥生出轻飘飘的漂浮感。飘得很舒服,飘得下身一阵发紧,让他想起柏泉老堤草地上的那幕——多么遥远的水莲嫂子呵……遥远的水莲嫂子化成了紫竹苑的陶苏,化成秀秀,化成新婚之夜摇曳着的虚妄渺茫的红烛……
他用意识里残存的清醒问自己:“怎么回事哦?我怎么突然想起这种事来了?”
“紫竹苑,紫竹苑……”
遥远的无极处,一个声音在念叨。
望着躺在床上的刘宗祥,陶苏六神无主。
刘宗祥睡得很沉。穆勉之手下的两个人把他架进来时,他就这么一直沉沉地睡着。送刘宗祥上来的人传穆勉之的话,并递给她一包药:“三更天,这药喂刘宗祥吃下去,然后出紫竹苑,大门外有车接她……”
她能把药喂给他吃么?这是杀人哪!
她能跟穆勉之去么?她能跟一个杀人犯一起过日子么?
她清楚地知道她既不能杀人,也不能同杀人的人一起过日子。但是,她现在怎么办呢?跑么?外面守着穆勉之的人,再说,她又能跑到哪里去呢!也不能同鸨妈商量。鸨妈要是知道了,说不定要嚷出事来。看来只有死路一条了。想到死,陶苏泪水蔌蔌而下。她不愿死,她还没有活够。作为女人,她甚至还没有开始真正的生活。当初,为追求新潮,远离家乡到武昌求学,鬼迷心窍爱上了这黑心的穆勉之,在这风尘之地一待就是这么多年!她还有什么指望呢?不就是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算哪里吧!她也没有必要为刘宗祥去死。床上的这个男人,给过她温柔,给过她金钱,甚至燃起过她离开这烟花之地的希望。但细细一想,这不都是生意么?这个年轻的百万富翁,从来就没有对她许诺过什么。穆勉之倒是许诺要接她出去,甚至现在她接的车子就等在外面,只要她愿意离去。
夜深了。北风把窗户纸扯得嘶嘶地响。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北风头子,在纱灯上盘弄,把烛光在屋里摇曳出光怪陆离的影子。深巷响起杂沓的脚步声,还有黄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