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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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三部曲- 第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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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咿!狗日的,为么事要打老子的黑枪?”这念头一闪,顺便向冯子高瞄一眼。这一瞄的眼光很复杂:桥归桥,路归路;恩,记得,仇,也是不会忘记的。

当晚,大智门失守。

大智门一丢,循礼门就因失去屏障而无法再守。黄兴、冯子高从循礼门退到四官殿一线,想以租界为和民居为掩护,与清军巷战。

“混账!死的死,跑的跑,该跑的还冇跑,不该跑的倒先跑了!”在一江春茶楼上,冯子高朝秀秀的家里望。他愤懑不已。刚才清点队伍,发现士兵跑了不少。这些士兵跑起来很容易。都是汉口的当地人,只要把枪一扔,袖章一扯,往随便那条小巷子里一钻,就像黪子鱼游进了后湖荡,连毛都难得捞到一根!他发现那个准备打张腊狗黑枪的士兵不见了,退到宗祥路花楼街口还看见他在队伍里头的。

“张标统,收束你的部队,莫想别的心思,跑回去,被清兵捉到了,一样是个死!”冯子高在警告他的部下,当然,也是在警告张腊狗。

冯子高望着秀秀的住所,还亮着灯,心里就很有些着急。他不明白,刘宗祥这么机敏的人,怎么就闻不到死亡的气味咧?怎么还不把家眷带走!

一屋子人都在等刘宗祥。

刘瘌痢在楼下堂屋里踱来踱去,花白的胡子一抖一抖的。他口里喃喃地骂:“个狗日的,么样做事这样慢手慢脚的!也不看是么时辰!”

“爷爷,您家骂哪个哇?”汉柏从秀秀的怀里挣出来,要爷爷抱。

“骂哪个?骂你背时的爹!汉柏乖,哪有这大的伢还要人抱的嗄!”刘瘌痢疼这个孙子,口里说不抱,手却把汉柏抱了起来。孙子一抱在怀里,甜蜜蜜的笑就从花白的胡子里流出来了。

刘瘌痢从柏泉到汉口已经有两天了。他这次到汉口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接他的后代回柏泉乡下避战祸。

“你不信邪是不是?老子说的还有错?”刘癞痢劝过儿子。

照刘宗祥的意思,是家小们跟老爹回乡下,他本人留在汉口。倒不是为了守家业。他似乎预感到,大祸里必有大福。打得这么热闹,说明有大生意。雪下大了,雪后必是大晴天;雨下久了,就会有鱼漫出塘来!可老爹死活不依。

“你硬是不信邪?柏泉古井干过几回?几百年了,这是第二回干!前一回干,是天旱咧,干得也不出奇,掏下子就出水了。现出了龙根,刘家才有这20几年的发旺!”刘瘌痢有些气急败坏。也难怪,这次柏泉古井突然干涸,竟干得见了底!请人掏了,也没有效果。他压抑着内心深深的恐惧,到汉口来找儿子,一核对,武昌首义的那一天,恰是古井突然干涸的那日子!“还犟个么事唦,肯定是江山更主改朝换代!你要看清白,这回的改朝换代来的不清爽,不光有血腥气,还有鬼气。你冇闻出来?老子劝你还是避一避的好。钱是赚得完的?世上的钱是赚不完的呀,命咧,只有一条哇!伢咧──!”

老头子连说带骂,才算说动了刘宗祥。

可是,刘宗祥却说不动钟毓英。

真怪,钟毓英可以回娘家,一住就是一年多,还带回两个伢。这回,战火纷飞的,她倒死活不肯回乡下了。

“要回你们回,反正有小老婆么!我怕么事啊,哪个还敢打到租界里头来,把我吃了不成!”

这是刘宗祥第一次听到别人说自己有小老婆。而且,这话还是从自己妻子口里说出来的!

刘宗祥朝钟毓英脸上盯了一阵,钟毓英的眼神竟一点回避的意思都没有。再看看周围,养女媛媛靠在小梅身边,养子昌昌靠在钟毓英身边,朝他射过来的眼光,除了显得极其陌生之外,还有不信任和厌恶的成分。这让刘宗祥倒抽了一口冷气!

刘宗祥平日很少回家,也从来没有同这两个孩子亲近过。有一次,他在刘园办了一次聚餐会,请了包括穆勉之在内的一些商界有影响的人物。他试图把这两个孩子带到刘园去玩。当他把这两个孩子揽在怀里时,忽然发现钟毓英和小梅的脸色都很紧张。奇怪之余,他不由朝两个孩子多打量了几眼。养女媛媛倒有些象小梅。养子白白净净的皮肤,一张国字脸,一对浓眉,竟依稀有点让他想起冤家对头穆勉之!这一观察和对号入坐,让刘宗祥很倒胃口。虽然是抱养的伢,长相竟与仇家人对上了号,不是往自己头上扣绿帽子吗!

如果不是老爹不停地催,要带上钟毓英和两个伢,他刘宗祥不会听到钟毓英这怨毒的话!

看看家里大人小伢对他的敌意和戒备,刘宗祥忽然有一种进错了门的感觉:这是我的家么?是不是走到别人的家里去了?高高的天花板,敞敞亮亮的落地窗,闪闪发亮的红油漆地板,晶光铖亮的黄铜楼梯扶手……这不是他刘宗祥曾经引为自豪的租界刘公馆么?一时,这些物件竟变得陌生了。他仿佛觉得这些东西,连同眼前这些人,都只是以幻象的形式存在他的面前,随时都可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个遥远的场面在记忆深处浮现出来:也是在这富丽堂皇的刘宅,穆勉之拎着大包小包,全是小伢们吃的用的玩的物件,明是求刘宗祥将拆汉口城墙的工程转包给他,明的是来看刘老板,明的是来与刘家的人联络感情……噢,刘宗祥哟刘宗祥,你被人家暗渡陈仓袭了汉中你还蒙在鼓里!穆勉之红道黑道水里火里不避讳的人物,一条大事不要命小事不要脸的油头光棍,竟心细如发关心起刘家的伢们来了,而且,他对刘家这些姑娘婆婆们的事了如指掌──这么明明白白的绿帽子,他刘宗祥居然看不见!

再一次朝周围打量了一遭,刘宗祥似永别一般,一言不发地转身出去了──他能说什么呢?世上的快乐或痛苦,都是一种感觉,用皮埃·让神父的话来说,痛苦和欢乐,这两种感觉之于一个正常的人只是换个角度去感受罢了。从这个意义上看,痛苦和欢乐都是人自己找的,这就象脚上的茧子,是自己走出来的,与人无尤,与世无尤。

刘宗祥是怀着对中西宗教基本教义的大彻大悟,告别自己的家的。他来到街上,嗅着从后城方向飘过来的硝烟味和焦臭味,心情竟一片平静。那种由这些味道引起的战争的联想,如弹雨横飞,血肉横飞,政治交易和最终的金钱交易在战争的沙盘上化出的唾沫横飞,都已经再不能让他思绪遄飞,不能让他运筹帏幄,不能让他激动让他绕室彳亍夜不能寐!

战争与人生,人类这两大命题,一时间似乎陡然被刘宗祥轻易地解悟了。

刘宗祥自己也觉得不可理解,钟毓英,这个似乎早就被自己忘记了的女人,竟与“家”这个概念这么紧地焊接在一起!这个被他封闭在情感大门之外的女人,一旦你感到她的存在,居然显得沉重而棘手。

第7节

靠后城马路北边既济水电公司边的救火队,发现马路对面几处冒烟,浓烟夹着乌红的火头子往上窜,赶忙撞响水塔上的铜钟,聚集队伍,抬起救火龙就往马路对面跑。

“站住!他妈的,回去!”好几个巷子口,都被持枪的清兵把守着。这些兵都是北方口音,他们把救火队拦在马路以北。

“妈的,站住!不准救火!谁救打死谁!”还没有烧起来的地段,有人懵懵懂懂提着水桶跑过来,要到隔壁巷子去救火,也都被挡了回来。被挡回来的人回到自己的巷子,却发现火就要烧到自家门口了。

上自桥口玉带门,下至四官殿宗祥路以西,后城马路以南所有的地段,火势由点而块、由块而片,很快连成了一片火海!

“长江,到秀秀那里去看看,是不是都走了?”冯子高吩咐李家大花子。参加汉口民军后,冯子高为李家花子兄弟正式取了名字:大花子叫李长江,小花子叫李汉江。“要是还有人冇走,就叫他们赶快过河!”

冯国璋攻下大智门、循礼门之后,又向四官殿一带进逼。黄兴、冯子高趁冯国璋绕过租界部署之际,曾向城北反攻过。但毕竟势单力薄,士兵不老练,武器又粗笨,只好作向汉阳退守的打算。黄兴看出,在汉阳将有一场激战,他叫冯子高带着剩下的民军队伍先行撤到汉阳。

汉口保卫战,打得太惨烈。大智门一带就逐屋逐巷地争夺了三天!棚户区已成了一片废墟。民军战士的尸体,从铁路沿一直铺下来,铁路两边的水凼子,里头盛的不再是水,全是殷红稠黏的血!硝烟散后,汉口市民出来收殓民军──汉口子弟兵的尸体。因尸体太多,一时无法正常棺殓下葬,就码成六大堆,坑葬于大智门附近。葬处成为汉口的一个新地名──六大堆。近半个世纪后,这里修筑起一处辛亥革命烈士陵园,但老汉口人,仍然把这里叫“六大堆”。

初冬的北风,把浓浓的烟和炽热的热浪都向江边赶过来。冯子高眼见汉口最古老最繁荣的商业区、居民区化作了火焰山,腮帮子上的肉咬得一窜一窜地动。战争把冯子高从书生变成了军人,但冯子高仍然顽固地保存着读书人爱动感情的毛病。这毛病他不是有意要保存的,是时不时自然流露出来的。慈不掌兵的道理他明白,但眼见自己的队伍中那么多战士都横尸战场,剩下的又是这般的无精打采,现在又要退,要向南退过汉水!他不愿退,他真希望能在这大火中与冯国璋再恶战一场!

“冯先生,哦,冯大人,张先生硬是不肯走!”

李长江搀着算命的张先生,张太太拎着个包袱,朝这边走。

“让我留下来罢!冯国璋,狗娘养的!你不就是想烧死我吗?来呀,烧哇!”张先生声音已经很嘶哑了,张太太居然也不解劝,一任眼泪蔌蔌地往下淌。

“呃,怎么冇跟秀秀他们一起走咧?”冯子高很是惊讶。依秀秀的为人,绝不会丢下张先生一家不管。

“呵,冯先生,是我先生不肯走。他硬是要留下来看……”张太太想说“看战争的结局”,忽然悟到自己的先生是“看”不见的,就停住了。

“冯先生,哪个冯先生?”张先生猛地停住嘶哑的嘀咕,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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