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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哼,伙计,你这怀里么样搞得鼓鼓的呀?”他走到一个兵面前,停住,用刚才捡到的一把马刀的刀背,拍拍这个兵的肚子。
接受这次任务,陆小山一点也没有受宠若惊的心情。毕竟是读过书的人,虽然年轻,却能够审时度势,很注意揣摩人的心理,特别是他上司的心理。自己本是个无官无职的大头兵,如果说特殊,也就是督军身边的贴身卫士兼文书而已。没有资格参与督军的军机决策,晓得的机密也很有限。齐督军把这大的指挥权交给他陆小山,督军府里头的很多有权有势有宠的人,都很羡慕很想不通。觉得不可理解,觉得是督军昏了头,把肥水流到外人田里去了。只有陆小山不这么看。他看出这是齐满元的一箭多雕之计。他陆小山不是被督军信任,而是被督军出卖,彻底地出卖。稍微想一想吧,这次任务,说得冠冕堂皇,是阻止退役老兵把抢劫湖北百姓的财物卷带逃走,实际上是在这堂皇的口号下,把这些财物搞到齐满元手里去。这本是屠夫和抢劫的勾当。齐满元如果派身边的亲信去,自然是好,但亲信和叛徒往往只隔着一张纸,齐满元自然不愿意授人以柄。叫陆小山去就没有这些弊病了。这是个没有什么深交的年轻人,而且是本地人。齐满元设计得很周到,他不相信陆小山这小子有胆子敢于吞没他的财物。再说,死了这么多的人,被抢劫的财产一根毛也没有还把老百姓,一旦激出了民愤,惊动了上面,他齐满元也有个毫不心疼的替罪羊!
任何事情,不管如何云遮雾罩,一旦看清白,也就没有什么对付不了。陆小山晓得,这次事件,从省城兵乱到汉口的抢劫,又有今天拦截兵车,全数消灭退役老兵,地方和京城的北洋政府当局,都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无论齐满元把谁当替罪羊推出来,他齐满元都逃脱不了责任。最起码,也是个治军不严。何况,无论是地方还是京城,要倒齐满元的人多的是。一条狗吃得太饱了,一头牲口太过于霸槽了,难免被其他牲口所踢咬。齐满元的日子不会很长了!
正是因为看明白了齐满元的阴谋和下场,所以,执行这次“任务”,陆小山是作为一次非常难得的机会来对待的。他下了死命令,一个拿枪的都不能跑走,宁可杀错,不可放过。他特别清醒,过了这个村,就再也冇得这个店了。老子一朝权在手,就看老子来抖狠。他特别重视两桩事。一是所搜集到的财物,一点也不准当兵的赶马混骡子浑水摸鱼,一是绝对不能让张腊狗逃过今日这场劫难。对这两桩事,陆小山也都准备了冠冕堂皇的说法:“这些东西都是齐督军要的,跑走一个人,就等于丢掉一份东西,谁闷声不响地拿走一份东西,就是对齐督军的背叛!”
陆小山想的比齐满元还要周全。
这个被陆小山用马刀指着的兵,已经往裤腰上系了三件绸衣服了。陆小山早就看到了,没有作声。他不会做赶尽杀绝的事。水至清则无鱼。要鸬鸶下水捉鱼,还要喂一条小鱼咧,把眼前这些兵们逼急了,自己也绝对不会有好果子吃。但是,这个兵又往怀里揣了一条拇指粗的金闪闪的项链!这就不能再容忍,再装马虎。
“几条绸裤子倒是无所谓。这金子珠宝,可是老子的东西啊!”陆小山早就把这些贵重东西算作是自己的财产了。
面前的这个兵还没有往外掏金项链的意思,反而是一脸恼羞成怒的脸色。陆小山好像没有看到他的脸色,也顾不得旁边朝这里看的兵们在想什么了。他手一翻,对着士兵的马刀背,倏地变成了锋利的刀刃。另一只手上,本来垂着的手枪,也抬了起来,像毫无感情死神的眼睛,随时准备朝任何一个敢于反抗的人发放死亡通行证。
这个腰缠怀揣的士兵,脸色由愤怒变成了苍白。紧紧握着枪的手明显地松了。
权力这本来是无形的东西,此刻变成了有形之物,而且让人感到异常沉重:“他娘的,开个玩笑,你一个嫩娃娃,考考你的眼神,考考你对我们齐大帅的忠心呢!嘿,你倒认真了,嘿嘿……”
“我也晓得你是在开玩笑啊!”陆小山也顺坡往下滑。
凡事只能打九九,不可打十足。
陆小山已经有些心不在焉了。
“张腊狗这个婊子养的咧?么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咧?个把妈,算他运气好!”
第三章 1921年——刘宗祥穆勉之
第一节
听说有个叫牟兴国的什么将军团的人来访,穆勉之的眼睛眨了好久,问:
“么事牟兴国,是不是把谢子东搞垮了的那个么参议呀?”
穆勉之不认识牟兴国,但是晓得他的名声,晓得将军团,晓得将军团是省城那边一些冇得到革命好处的老革命党分子。穆勉之晓得,这些人跟叫花子差不多,到处打秋风,只要哪里有点么风吹草动的事情,他们觉得可能有好处可得,就像猫闻到了鱼腥气一样,逐味而去。
“噫!他狗日的找老子搞么事?想心思想到老子身上来了?”
“不晓得。”绰号孙猴子的孙厚志飞快地眨动着眼睛,像是极力要帮他的大哥想出一点名堂来。这样一来,他就更像一只猴子了。
“嘿,也是怪得很,我们这个老五,吃得也不少,还算得上是个吃家子,怎么这多年了,硬是一丁点肉都冇长起来,越长越像个猴子!”穆勉之又看了孙猴子一眼。这一眼是下意识的,没有任何意义。他还在想,牟兴国大老远跑过江来,找自己有什么要事。
这是紧挨着天声戏院后门的一栋二层楼的楼房,与法国租界毗邻。这是穆勉之接近租界很得意的一步棋。这步棋是由他所做的生意决定的。穆勉之仍然在做茶叶猪毛牛皮一类土特产生意。从外表看,穆勉之的土特产生意还是做得红红火火,很有规模,他俨然还是汉口土特产生意的大户,是这一行生意中的代表人物。实际上,这些传统的生意,在穆勉之所有的生意里,真正所占的比例已经不大了。
穆勉之真正来钱的生意是鸦片。
“鸦片不也是一种土特产么?是外国进来的?那不晓得是哪一百年的事了!稍微扳着指甲数唦,我们中国,晓得有几多地方出产这种东西!稍微睁眼睛看唦,晓得有几多人喜欢吃这种东西!”
穆勉之恰恰忘记了,他自己就是个不吸鸦片的。就连香烟,他也是从来都不沾的。穆勉之这种少有的优点,被汉口商界叹为观止。
选择这块地段做这种黑生意,的确是煞费苦心的。戏院每天咚咚锵锵咿咿呀呀地,又是敲又是唱,不晓得有几热闹。再说,这天声戏院,绝大多数股份是他穆勉之的,而且,这戏院的后门,恰合了闹中取静的便利。人们的注意力都被热热闹闹吸引去了,就为做这种明面上不准做的生意提供了最佳的掩护。因了这闹中取静的条件,穆勉之采纳了毛玉堂毛芋头的建议,在这栋楼的隔壁,开了一家茶社。取名茶社而不叫茶馆,完全是为了适应这种与租界毗邻的地理关系。顾名思义,茶社,这名字有几优雅!为了和这种优雅相吻合,茶社内堂被隔成了许多小间,一个个像火车的硬座样的长条椅子,中间一个茶几。这种格局,就不可能有茶馆那种嘈杂和喧闹。没有嘈杂和喧闹,也就少了被人家盯上的机会。这是一种很适合瘾君子过瘾的去处。当时,毛芋头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穆勉之朝他看了好一阵。穆勉之实在没有想到,这个一向很粗疏的瘌痢脑壳兄弟,怎么会想出这么雅这么高明的主意。这只能用“钱是智慧和一切能力的最大驱动器”来解释。穆勉之很崇尚这种观点。为了表示嘉奖的意思,穆勉之就把这爿“茶社”交由毛芋头管理。只不过,穆勉之一再嘱咐,“茶社”不能扩大规模,茶客尽可能有一定的地位或身份。对于第一条,毛芋头认为好办,不扩大规模就是了。对于第二条,毛芋头很不理解——“您家不想多赚几个?大哥,您家是怕钱多了咬手?算了,听您家的。那茶客,么样才能够叫他有身份咧?未必进来的每个人我还要一个个地去问他们的‘年成’?未必冇得身份的人就赶出去?”
“嗨!兄弟,您家想得出开茶社这样高的点子,么样在简单的事情上头哽住了咧?不扩大规模,是不想招风。您家未必还不清白,我们在这里,主要是做批发的么!开个‘茶社’,算是做个招牌。但招牌不能做大,做大了会砸了我们的窝子!不能搞些杂八什的人到这靠近租界的地方来。这会把租界巡捕房的眼睛引到这里来。外国人也一样不是好东西,一样像苍蝇,巴不得找个地方生出蛆来。茶客的身份高了,就不会有这样的麻烦了。要提高茶客的身份还不好办么,把茶价提高些就是了唦!提几高?提得高高的,越高,茶社就越能把那些身份高的人引进来,越高,那些杂八什的人吓都吓跑了,还敢进来?”
“嗯,嗯,嗯!”
“多在别的地点开一些烟铺子,多开!莫用我们这个帮口的名义,找些不在帮的人去开,多让些利,肯定有人愿意做。老六哇,兄弟,您家就只管供货,死死地卡住货源,赚的大头在我们这里。要做得隐蔽一些,兄弟,这不是当年在牛皮巷了。那是小打小闹,撮一下是一下,撮露了底子就跑。现在不行了。莫光只想到吃,还要多想想屙,切莫让我们的屁股上沾屎。要想法子让那些卖洋货的,卖日用百货的铺子,都代卖这种东西。”
经过和刘宗祥的多次较量,穆勉之想事做生意,开始朝大处下“叉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