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
“这件事比复活节更重要!”骆克加重了语气说,“我的朋友,要以港府的利益为重,而且我还要提醒你考虑自己的前途,那价太平绅士的表格还有待审查……”
“我明白了,骆克先生!”林若翰的心里仿佛有一面鼓,只要一提起太平绅士那只鼓槌,这面鼓就会自动“咚”地一声,震耳欲聋!现在,骆克先生自然也就不必敲了,林若翰已经作出了选择,明天的复活节崇拜仪式由别人去主持吧,无论林牧师在与不在,反正基督照样复活,而受难的总督在召唤,林若翰责无旁贷,必须应召前往!“骆克先生,请告诉我,明天几点钟出发?”
“请务必在凌晨五点之前到达添马舰海军码头,”骆克交代说,“在‘荣誉’号旁边集合!”
“好的,明天见!”林若翰放下话筒,看了一眼窗口的夕阳斜晖,心想,时间已经很紧迫了,于是大声喊道,“阿惠,把我的礼服准备好,明天四点钟我就要出远门!”
阿惠应声从餐厅里跑出来。
楼梯上一串急切的脚步声,倚阑也匆匆走下楼来。
“四点钟?天还没亮呢……”倚阑吃惊地说,“oaa,你又要出远门?”
“很遗憾,我的孩子,”林若翰歉意地看着女儿,“明天,我不能和你一起过复活节了……”
“Dad要去哪里啊?”
“听我告诉你,”林若翰说,两手动情地抚着女儿的肩膀,希望能得到她的谅解,“我们的新租借地又出现了麻烦……”
“噢?”倚阑连眼睛也不敢眨,注视着父亲,倾听着他所透露的惊人信息……
深夜,迟孟桓才从警察司回到家,疲惫地仰卧在躺椅上,三姨太给他送来一杯浓浓的咖啡。
“你这个人啊,做什么都要搏到尽,”三姨太娇声嗲气地埋怨道,“如果为了揾钱,倒还值得,可是你跟着警察司跑来跑去,有什么好处啊?”
“你懂什么?”迟孟桓笑笑,“交友之道,最看重患难之交,现在英国人正是用得着我的时候,舍得投入,将来才有得赚,总督当面对我说了:你对大英帝国的忠诚一定会得到回报!这个意思你明白吗?恐怕不只是加入英国籍了,说不定还会有更大的好处等着我呢!到那个时候……”
“到那个时候,你又怎样啊?”三姨太酸酸地说,“会不会又对我阿三不中意,去打林小姐的主意啊?”
迟孟桓被触动了心病,脸上得意的笑容霎时不见了。只要一提起倚阑,就立即想起她和林若翰那口口声声“我们林氏家族”的高傲,还有易君恕当着下人的面打他一记耳光留给他的奇耻大辱,迟孟桓的五脏六腑就一阵绞痛!
“什么‘林小姐’?她就是上门求我,我也不要她了!”迟孟桓愤愤地说,“阿三,你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咦?”三姨太倒胡涂了,惊喜地望着他,“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笃,笃,笃……”房门被敲响了,那声音很是急切。
“谁啊?”迟孟桓不耐烦地嚷道,“这么晚了还来打扰我?我要睡觉了!”
“是我,少爷……”门外传来老莫的声音。
“老莫?”迟孟桓一愣,连忙翻身坐起,“快进来!”
“唉,扫兴……”三姨太不情愿地走去给老莫开了门,老莫神色慌张地走了进来,点头哈腰,向他的主子请安:“少爷,三太……”
“哎呀,你就不要客套了嘛!”迟孟桓摆摆手,急切地问,“快告诉我,这几天那边的情形怎么样?”
“情形很不妙,”老莫咂咂嘴说,“邓菁士他们已经把各乡的首领都联络起来,这几天不断在开会,商量武装抗英的部署。他们不知我的底细,也邀我参加开会,还让我帮他们抄抄写写,所以,我把会议的记录都誊写了一份……”说着,他从身上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递给迟孟桓。
“太好了!”迟孟桓迫不及待地打开来,粗粗地翻看着,说,“这些人做梦也想不到,我们的人已经钻到他们心脏去了!”
“不,有些秘密,他们不让我知道,”老莫说着,从那些文件当中抽出一张揭帖,递给迟孟桓,“少爷,你看这个……”
“哦,”迟孟桓看了一眼那张木版印刷的《抗英保土歌》,说,“这个我见过,他们到处散发,在大埔也有!”
“可是,”老莫翻眼瞧瞧他,“少爷知道这是谁写的吗?”
“谁?”
“少爷非常关心的一个人:易君恕。”
“啊?”迟孟桓大出意外,“是他写的?你怎么知道?”
“是我猜出来的。”老莫神情诡秘地说,“据邓伯雄说,写这首歌的人是个举人,远游到此,不知姓名。这当然不可全信喽,说不知姓名显然是假话,可是举人身份和远游到此的来历倒是和易君恕完全相符;我还听乡下人说,他们曾经在锦田见过一位北方口音的先生,二十七八岁,面目长得很是清秀……”
“是他,一定是他!”迟孟桓兴奋得两眼放光,手捧着这张纸,如获至宝,咬牙切齿地说,“易君恕、林若翰,这一次我们可以见个高低了!”他倏地站起身来,“我现在就去见警察司!”
“哎,哎,你也不看看现在已经几点钟了?”三姨太拦住他说,“你不睡觉,人家警察司也不睡觉吗?这个时候去叫醒人家,自找没趣嘛!”
迟孟桓抬头看看墙上的自鸣钟,已经将近凌晨两点。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说:“睡觉,睡觉,明天再去见警察司!老莫,你一路辛苦,也去好好地睡一觉吧!”
“不行啊,少爷,”老莫说,“我在天亮之前还得赶回去!”
东方泛出鱼肚白色,朦胧雾霭中的香港岛还在沉睡之中,复活节的黎明静静地来临。五点三十分,英舰“荣誉”号发出一声沉闷的汽笛长鸣,拔锚启航,缓缓驶出维多利亚港……
林若翰自从青年时代去国远游,几乎在海外飘泊了一生,但乘坐英国军舰却还是第一次。当身着海军军服的“荣誉”号舰长肯耶斯中尉和水兵们向他举手致敬时,他感到一股从未体验过的骄傲,这和他作为牧师被信徒们所包围时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在那种时候,人们尊敬他,信赖他,是为了求助于他,期望他在上帝和普通人之间架起一座连结天堂的桥梁;而此刻,当他成为皇家舰艇上的贵客,官兵对他表现的却是敬畏之情。军队是人间等级制度最为森严的群体,卜力总督身兼驻港英军总司令,在香港的地位至高无上,和总司令一起登上舰艇的林若翰自然也成了首长,谁也不敢怠慢。登上“荣誉”号的甲板,巨大的荣誉感油然而生,林若翰年届六十才真正搭上了一艘顺风顺水的航船!
高悬着“米”字旗的“荣誉”号,越过昂船洲、青衣岛,穿过汲水门,进入零丁洋,以每小时二十一海里的速度向珠江口进发……
船过虎门,卜力走出舱房,站在前甲板上,手持单筒望远镜久久地注视着那片血染的土地,两次鸦片战争的历史风云如在眼前,义律、伯麦、璞鼎查、额尔金、巴夏礼……正是这些前辈,冲破了中国的大门,为女王陛下先后夺取了香港和九龙;如今,卜力又沿着他们当年的足迹,为大英帝国获取更广阔的领土而奔走,这使他感到无限的自豪。望远镜里出现了虎门销烟池遗址,出现了威远、沙角炮台,卜力不禁想起了当年矢志抗英、宁死不屈的林则徐和关天培,也想起了在英军兵临城下之际仍然扶乩问卜、糊里糊涂地做了俘虏的叶名琛;那么,卜力今天要会见的现任两广总督谭钟麟将是怎样一个人呢?
“荣誉”号行程八十三海里,历时四个半小时,船到广州城外的白鹅潭,正好是上午十点整。当卜力一行踏上码头,沙面英租界教堂里庆祝复活节的钟声敲响了。
香港岛上,欧人居住区一派节日景象。实际上,公众假日从三天前就开始了,在耶稣受难的那个黑色星期五,人们吃了印有“十”字的面包,追思基督为拯救人类而从容赴死。跨过星期六,星期日才是复活节的当天,《哈利路亚!主复活》的乐曲在空中回荡,信徒们聚集在教堂,虔诚地领受圣餐——那是基督的身体和血。在教堂外面的草坪上,半山别墅区的树丛里,孩子们在兴致勃勃地寻找大人事先藏在树穴、草丛和山石之间的鸡蛋,那些涂成花花绿绿的“复活蛋”,象征着死而复生的生命……
翰园却毫无节日气息。老牧师放弃复活节庆典而跟随卜力总督前往广州,这一突然的举动使易君恕很觉意外。倚阑把从父亲那里听来的内容都告诉了易先生,虽然并不十分具体,但易君恕也已经感到,新租借地的接管和抵抗都已经剑拔弩张了。
他在写字台前坐下来,匆匆取过一张纸,给邓伯雄写信。
这封信当然还是没有上下款的:
今晨卜力、骆克与林一起赴穗……
刚刚写了这么一句,外面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易君恕听得出,那是倚阑,便放下笔,说:“请进!”
倚阑走了进来:“先生,邓先生派龙仔来了!”
“噢?”易君恕骤然一个惊喜,“来得正是时候!”他放下了笔,和倚阑一起出了房门,匆匆下楼。
龙仔正等在楼下客厅里。易君恕看见他,就像看见了邓伯雄,激动不已:“龙仔,你来了?伯雄有信给我吗?”
“先生,”龙仔向他鞠了一躬,说,“我是和少爷一起进城的,买了些药,防备伤亡,现在货已经办好了,船泊在海边……”
“伯雄也到香港了?”易君恕眼睛一亮,“他为什么不到家里来?”
“少爷说……”龙仔有些为难地看看倚阑,“你们也知道少爷的脾气……”
“是啊,”倚阑感慨地说,“他恐怕再也不会进翰园的门了……”
“伯雄现在在哪里?”易君恕急着问。
“在威灵顿街兼味楼,”龙仔说,“他很想和先生见一面!”
“我也非常想见他啊!”易君恕说,“好,我就去!”
“先生,”倚阑不安地看着他,“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必了吧?”易君恕说,“有龙仔陪我去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