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度,人鱼公主现身了。她未与王子结婚却在太阳升起时化为海上的泡沫。妹妹大哭起来,大人弯身揽她但她不依往后一蹬,四仰八叉跌榻榻米上朝天号啕,眼泪从身上四溅迸出。小的妹妹故也学姊姊,哭躺于旁,人鱼公主,如此向我们揭示她的面纱而演成的好壮烈场面,深深映进我的纯蒙双瞳。
魅影,则现身于我猛暴抽长因此成日价龟驼着肩虾腰虾脚恨不能把自己形灭掉的青春期。暑假下午,我骑老铁马巨沉似坦克到村外四个站牌远的街上看电影,换片必看,浑浑噩噩就看到了至今我亦不知道是哪个版本的魅影。当时,我觉得魅影,真是,真是可怜透了。
那女的,香港译法叫做姬丝婷,跟她未婚夫,他们立于正当面,年轻,美貌,爱情,凡好处他们皆有。那未婚夫,即便在彼幼稚年纪我也都看出来了,他好笨。姬丝婷却一路相信他并靠他解救,让他占尽便宜还卖乖。然而,魅影,他什么也没有。除了只会带给他痛苦的旷世奇才以外他活着是个零!我全部感同身受到他的痛苦,与世间之毫无公平可言。我冰热走出戏院,兜头炸白的流火。踩老铁马回家,避开公车道,小径一边是密森森弯入半空的细竹,一边是快给布袋莲吃光了的大湖呈雾紫色喷吐着沼气。我迷惑陡峭光源里魅影现身时永远以一袭斗篷,若垂天之翼。他又错误,又阴暗,然而我站他这边。
时光啊白驹过隙,《歌剧魅影》再度搬上舞台。这回的噱头,巨无霸水晶吊灯横飞观众席砸在台中央,我遥隔太平洋已得悉诸般细节。演着演着演到亚洲来了,演到香港了,我心想,去看看他罢。当年的魅影,他还在不在?我还跟他站一边吗?
幽晦之秘辛,不足语焉。连跟家人,是的家人,如果我老实告诉他们我赴港看戏的蠢理由,第六个笑我的,是他们。我跟家人就说公司犒劳的免费套券,不去白不去,一派好松垮无聊状。
无论如何,各方作用力加诸我的,其结局便是,悄悄的,我搭旅行团来了。
是这样不自由啊,活在众人眼光之中。
所以帽子小姐跟我,我们分配到同住一间房。我们已相互交换的讯号再清楚不过了:“自由,自由,自由。”
我们留心不让彼此的目光对上,惟恐对上就泄露了原来我们仍是人,并非物。是人,以及跟着人而来的交流,哪怕只有一丁点,对不结伴旅行者来说,都已构成冲突。
我们,我拿钥匙,不是磁卡是钥匙开的门,走进房间我很庆幸正好站在近卫浴的床前,行李顺势朝上一放,这张床归我了。我不要用卫浴的时候贴隔壁躺着一人。多年前嫁到肯尼迪家的贾姬也有这个障碍,她如厕每要打开水龙头让外面人以为她只是洗个手洗个脸什么的,就给她婆婆当成饭桌笑料屡屡拿出来开胃佐餐,大家嘻谑一片。好个家庭暴力图!贾姬遭受的纤细折磨要到她去世后才获解决,日本人发明了音姬装置。音姬有时是琮琮琤琤,有时是唧唧啾啾,营造出美美的高山流水或鸟语,遮饰着不悦之音。此所以,唉我又陷入长考,此所以泡沫经济破灭前日本人这支迦太基商团的魔法所在吗?其魔法笼罩曾经披靡不能御,被影评家议论为ID4里的外星人(日本人)碟船蔽天而来,日蚀般吃掉洛克菲勒中心、自由女神和黄金双子塔。(世事变化小说追不及,二○○一年九月双子塔从地平线上消失了。)
于是我跟帽子小姐无需交涉,即判然划分了领域,靠窗那侧归她,浴室这边归我。
壁橱在她域内,垃圾筒也在。我戒慎占据着两只吊架挂衣服。不过帽子小姐压根不用橱架,包括大瞎拼来的新衣,扯开后一股脑扔成堆,或是提袋哗啦一倾撒了满床零碎,却累得无暇检点战果,鞋没脱就倒在战利品上睡着了。我小心将另外几只衣架并吞,谦卑跨越边界去取衣挂衣,有一条看不见然而严厉的边界横亘屋中。边界这边,整洁得如不毛之地而那边,大地震之后满目疮痍。
门铃响我去应门,帽子小姐给掩埋在购物袋里挤撞进来,头上橄榄绿圆帽换成一顶麻编钟形帽,双肩带背包亦是新买且塞爆了。她道声谢谢,我说回来了。
“谢谢”,“回来了”。或者“我先洗澡了”,“好的你先”。“钥匙你拿”,“没问题”。诸如此类稀少的发言,绝非人语,倒是符咒。符咒把我们团裹为两件互不干扰的物体,窄促斗室,运行得毫不擦撞。
晚上我回旅馆,购物购得精疲力竭。钥匙在柜台,想当然帽子小姐还未返。可门一打开,怪怪,边界那边,惨遭小偷光顾般到处掀肠剖肚的盒子和包装纸。帽子小姐回来过一趟卸货了。想必她忙不迭把新衣新物在镜前搭穿一番后,连稍微拢拢的空闲也没,复二度出草在商店关门前再拼购一批。脱下来的套衫,裤子,小可爱,木屐式凉鞋,皆各以其被脱下时的形状或瘫痪,或蹲踞,或奔跑的散布着。帽子小姐也匆匆上了厕所,看来是消化不良。卫生纸筒一扯太长,飘荡于地。象牙色香皂泡在水里,她真有本事把盥洗台搞成一汪子水乡泽国。然后,我看见垃圾筒,像心脏教虎头蜂扎了一下。没错,垃圾筒。
长久以来,我非常病态地发展出自己一套垃圾分类系统,既被这个系统所控制,也用这个系统在度量衡,在阅人,在读物。瞧,帽子小姐的浴室垃圾筒。
她把三样东西混贬成堆,卫生纸,破丝袜和戳着吸管的优酪乳空盒。三样物件生前,我意思是,变成垃圾前活着使用时,它们是不可能混放在一起的。它们各有位分秩序井然,用后,它们要有用后的待遇。
就从丝袜说起罢。凡此类比丝袜亲密的更亲密物,一定不能变成垃圾。它们曾经太贴近人携带着人的气息和体味,随便把它们用后即弃,等于把人的某一部分当做垃圾扔掉了。这个念头令我感伤。故我掩土埋葬,致上悼辞。譬如有所谓界、门、纲、目、科、属、种,它们属于我的永生界。
但丝袜,由于它的易损性,它与人相处时间不长,总没长到够产生情愫前就先拉丝坏了,所以丝袜应该归到重生界。
亦即家庭小百科里各式偏方及废物利用。像是教人莫扔破丝袜,可以留做打蜡时最佳拭具,或包裹樟脑丸驱虫片,或袋装肥皂碎块,或用来网护有缀饰的绢帕亵衣等以免洗衣机搅拌坏损。或铝窗历经几度卸洗后斗合不牢导致蚊子入侵,我用破丝袜密密实实塞在橡皮条和铝框缝隙间,自上到下,隐迹不见。破丝袜不料获得了它的第二春,我也为它高兴。待数年过去终于又一次大扫除,卸窗时突然一物剥落垂下,逶迤于我眼前,啊久违了破丝袜。我挥掉它满身尘绺,晒在凉风里看它摇曳着。
我的永生界与重生界之外,尚有投胎界,再生界。
投胎界,早几年的话还真是,不得不借道于功德会。
何以是不得不?因为啊,此功德会吸纳了全国最多的供养和声名,富庙富捐,富者愈富的绝佳实例,让人委实很想劫富济贫一下。其不断增殖扩张的结构而结果是有一些钱花在供养这个结构,有一些钱用到宣传公关,然后有一些钱在物流过程中按能趋疲原理消耗于无形,于焉有一些钱最终抵达慈善受惠者手里。所以我们不得不,觉得有必要做点平衡工作好比实践个人一米米微不足道说起来挺可笑的,公平分配。为什么不?远在天边面目模糊的佛?算了罢。我倒心甘情愿供养每周六上午来吆喝“修理皮鞋呃——”的老先生。
但就投胎界入口言,功德会最早提供了方便之门。此会曾于路口电线柱子旁设旧衣回收箱,使人错觉是高压电变电器械之类而危险勿近,当然箱上也写有警告语,微弱威胁人不可丢置垃圾进箱。我将旧衣扣好每一颗纽子,尽最大努力折叠成的专业手法好像它刚从洗衣店取回,甚或平整洁丽伪似它仍放在专柜上待售。我也学日本人的奢华包装法,左一层袋,右一层袋,欣慰平日被我抢救下来的形形色色纸物袋物盒物皆派上用场。这一切无非为了它庄严上路,不致遭人嫌弃。而也许因此获得较佳的际遇投到较好人家的手上亦未可知。我可怜旧衣孤单,总拉拢三五成群一块做伴。推开回收箱盖子,黝黝奥洞,通往无名幽玄之途。我迟之又迟,放物入洞了默念道:“好好投胎去吧。”聆听它可能是咚一声沉沉落到底,可能是噗啦的浅浅软着陆,我合十为祷:“此心本净,无可取舍,各自努力,随缘好去。”到此为止,我算松手了,不再追索它可能的去处。
谁知道它论斤打秤转过几手后出现在东越边境的市集上出售?那件保暖我好几个冬天的棉袄,墨褐底金黄碎花,一如古早我们家后院还未被财团铲平盖楼时斑斓怒开的虎皮菊草坡,奇怪伴随棉袄的始终是那首《日瓦戈医生》煽泪的主题曲。也许,袄子马上给分解了,棉花掏空,盘纽割下,仍然鲜色的布面若归不了档就给打入物废了?我为它结伙不寂寞而特别搭配一条压克力纱围巾,是也当场生生拆散了?穷究其极,令人发疯。回收箱果然也扮演了宗教抚慰人或者,麻痹人的功效,每有衣物送去投胎,回收箱像一柱立在崖头上的告示牌,冷峻向我戒令:“游客止步。”我便不再往那崖外伊于胡底的遐想处跨越,乖顺折返了。
投胎界入口,若去寻觅也还有。
那双油皮帆船鞋搁在梯阶上太久了,久得已磨石子化与梯阶融为一体不识其貌,某日忽然被我认出来,拎了问妹妹:“这鞋子?”妹妹叹口大气痛苦道:“你就趁我不在家或没看见的时候,把它处理了罢。”竟然她采取了这种拙劣的态度面对旧鞋。
鞋子胶底已经脆裂,陪妹妹走过莲花的下埃及与纸莎草的上埃及直上到阿布辛贝荒庙,走过爱琴海之东土耳其西缘亦亚洲之西极,渡海至圣团武士所在罗得岛,至宙斯生死之地克里特岛,至白雪小镇密克诺斯有着蓝窗蓝门蓝天蓝海和蓝色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