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言》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巫言- 第3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珊V潦ネ盼涫克诼薜玫海林嫠股乐乜死锾氐海涟籽┬≌蛎芸伺邓褂凶爬洞袄睹爬短炖逗:屠渡铝粒比唬吖诺洌薇寄崛觯铝制パ恰R蚨医砣莞删唬谠缟戏殴肥毙肷健K缴剑捶殴仿废咭弧⒍⑷⑺摹⑽宓淖钤兜谖逑撸で嗦菲痰降祝制缥教跞思2瘸隼吹哪嗖萋罚嗨际鞅慰眨岣钊说奈褰诿⒏吖送罚矣惺弊葑莨肪妥叩秸饫铮吖啡肓只垢且坏阋靶浴N艺业揭恢晗嗨际鞲澈蟮囊蔚兀楹梅惆樾氖侵徽揽诿尥啵掖钪盟侨缫环鵗imberland休旅鞋的平面广告在兴高采烈呼唤着:“上路吧,朋友。”我满意极了这个投胎界入口,与鞋互道珍重,率狗离去。我仿佛听见,它轻捷走进相思树,不,橄榄树林子,翻飞出灰银叶背似波涛的橄榄树林子,月神黛安娜风掣过林梢,我抓住空中飘下来一支羽毛,明白那是帆船鞋给我的暗号,它已重履神话国度。

帽子小姐的浴室垃圾筒,卫生纸用过并不拢好,掩妥,她如果是只猫,是只本能丧失殆尽的猫,不遮盖猫废暴露自己足踪的轻率行为,会陷它于要命险境。破丝袜亦然,毫无尊严的一条腿在筒内,一条腿挂筒外,上面浮着铝箔盒跟吸管。须知,吃的归吃,帽子小姐却把优酪盒混置在此,其乱暴,无异拿洗过脚的水来洗脸。看看两千多年前释迦已再三叮咛门徒阿难洗过脚的盆不要拿来洗脸,更别说上个世纪初,不是十九世纪是二十世纪初,圣雄甘地苦苦教导他的同胞们排过人废后一定要用铲子铲土掩盖。如今帽子小姐随手造成的景观,没救了,照我定义是,永死。我一向不认为大自然里有死,那看来像死的东西,不过是形变。只有人造出来的玩意儿,有死。不被留心,不被注视,不被分别的,死了。没有人纪念的死,永死。它们真的成了垃圾。

那么再生界呢?且看帽子小姐的妆台垃圾筒。

筒子已从她域内的妆台下面移驻到边界,换言之,我也有一半使用权和处分权。

首先我把倒栽葱插在筒里的免税品型录拯救出来,真不解为何有人把它带下飞机,马上又把它扔掉,跟市货比价吗?其次,我救张着口给压缩扭曲的手提袋。袋中塞着,天啊帽子小姐是沙漠还是火炉,喝光光买两罐送一罐的果菜汁三罐,矿泉水两瓶。残汁弄污了低限主义设计的购物袋,就像在日本式禅境里呸了一口痰。接着我救电话卡,两张,三张。再救衣服标签。帽子小姐显然是找不到利器剪割,又啃又咬扯断的标签尼龙线,齿斑累累,一口年轻好牙,还得加上急切的决心,否则尼龙线咬不断的,不信尽管试试。标签煞有介事拴一大串,厂牌,条码,定价,成分,洗濯说明。其字告知是意大利进口质材,百分之百嫘萦,“洗濯时请参照洗标图示,如因贵客处理不当而致产品皱缩变形,本公司歉难受理。”标价换算成台币若没有打折的话,贵。现在帽子小姐将洗标都扔了,收讯不到任何预警,犯下洗濯大错,一件衣服的悲剧故此铸成。

“不看字罢,这就是下场!”我心底对帽子小姐发出悲鸣。

字,举凡纸上有字的,哪怕碎小到是从何处撕下来一截纸头记着号码歪斜难辨的,皆不许弃为垃圾。字的归字,只可回收,然后再生。我的再生界里,字归最高级,应列入第十一诫颁布:“不可废弃字纸。”

不独我然,有位属猴整整大我一轮的同业,他甚至恭敬将字纸焚烧送上天。这是图形文字民族的集体潜意识作祟吗?其来历之久,那句话:“太初有言,言与神同在。”

即字即言,在远之又远的某个远古,远古里,字能通鬼神,占吉凶,是高贵的权柄。字后来当然是世俗化并一路贬值到今天,但它早时的烙记之深烙于用字者之意识底层,已成原罪。我跟猴同业背负着我们的原罪,活在这个超连结超文本的虚拟V世代。

猴同业从不把我当晚辈,倒是同类,相濡以沫。他在我面前毫不修饰他对V世代、V书籍的一肚子不屑或者,一肚子不合时宜。他小小的研究心得与我分享,他说文字的世俗化过程,由先验色彩的图形文字,中文啰,埃及文啰,演变成抽象符号字母,先验色彩便消失了。此是世俗化的第一阶段。第二阶段,发生于上个世纪末,是的就是二十世纪末,文字以超连,结合为新图形。因此管他阿甘阿花,因为这就是民主不管谁都能跑到网页里超连结。繁复的非线性新图形,史上之所未见能负载超多超多超多量资讯,超多到,唉拜托谁要那么多资讯呢?拜托给我最简单有用的讯息罢。“所以你看,”猴同业兼前辈愤愤道,“书店都是傻瓜书,傻瓜报税,傻瓜上网,傻瓜视窗。傻瓜也算了,一不小心你发现手里拿了本《白痴的二次大战史》。随手一抽,一本《白痴的美国南北战争史》。你绝想不到的,真的,就有一本在那里,《白痴的性生活》!”

唉傻瓜和白痴,dummy与idiot,他们是对哥俩好。总之经我拯救后,妆台垃圾筒里只留下挨次站好的矿泉水瓶果菜汁罐,以及若干封膜塑胶套给团成球坐落筒底,它们获得了条理,心平气和不再怨怒,静待清洁员取走。现在包装纸已摊开熨平,手提纸袋也扳直脊梁折好按大小一一套齐,连同型录衣服标签电话卡,集成薄叠一袋,放到帽子小姐域内的衣橱旁。

现在,我真是越界了。

不但我插手干涉了帽子小姐的垃圾,且整个行径形同一名窥隐狂很猥琐地在人家垃圾里侦伺秘密。我得尽量节制,才能忍住不去把帽子小姐域内那些四处乱扔但暂时还没进垃圾筒的物件一齐拯救。我担心帽子小姐若是发现垃圾被大动手脚会羞愤吗?不,我打赌她对我所作的变动一定视而不见,盲无所觉。老实说,她似乎患了隧道症,漆暗的周遭她只看见前方亮光处,除了购物,她什么也看不见。

我渐渐嗅到,她的购物,散发出一种自虐气味。为了报复什么的,自虐。

黑夜我睁开眼睛,听见房门给带上帽子小姐出去了。我翻过身,见横敞的玻璃窗海景,照得屋里幽明。两天来我进房间第一件事,穿过边界到那头刷地拉开帏帘,脚底下,碧海晴空万丈起,眩摇。半夜三点钟吔,帽子小姐这时间出去?她的床,床罩没掀堆着杂什,她晚上回来后就鞋也未脱往床上一倒,至今?我再醒来时,有水声刷刷,是帽子小姐在洗澡。四点半了。

翌晨我下楼吃早餐,午前退房集合,我有的是时间喝长长的咖啡,看久久的维多利亚港。帽子小姐睡得沉,她只扒开被褥一隅蠕进里头蛹眠。她床罩上乱覆着无数罐高单位维他命C,E,B综合,善存,香港买固然便宜但即使是亲朋好友托带或托买,也太狂买了点。又有一大把黑加仑,此类糖果跟一些小零嘴小玩意儿总是处心积虑给安排在收银机旁边,成功诱发不少准备结账的人又掏出来更多钱。若顺两天来的轨道行事,钥匙是由稍晚离房的人持交柜台,而我为了等会儿回房不论帽子小姐还睡或也出去,遂打破规则留下纸条,告之我在三楼某厅吃早餐,集合前不会离开,如需钥匙请来找。

早餐有好丰丽的各类谷物加牛奶和各色调酱干果种子配生菜,让人不由得神农尝百草地每样都试。港湾对面天星码头,鸥在空中低回。一八八○年代,煤气灯微光颤动里的巴黎,歌剧院魅影。是的,什么没有照亮,什么被审慎照亮,怎么样照亮,于是让观众去想像没有照亮的地方。魅影从镜子背后出现,诱引姬丝婷进入镜内秘道。歌剧院地下幢幢迷宫,魅影摇颤的手提灯光簇投射出百条千条阑干,幻造出庞然一座骚动的笼子罩着魅影和姬丝婷像两只松鼠徒劳在奔跑。

穿渡歌剧院的地下湖。我已悉知这个地下湖,十寸高平台,藏有一百八十三度活门及一百五十支蜡烛,每支蜡烛其实是电动弹簧闪烁着硅胶罩内的细灯。湖面,湖底,烛焰映生出双倍的烛焰,忽忽粼粼,魅影和姬丝婷划舟而来。湖的远方,魅影藏身地。

唱:“除了这个世界以外,去哪里都好。”

唱:“不想迷路就只有认路,终结时总会到达某处……”

音乐天使之窟,姬丝婷从未亲见的无言师,以暗的部分更暗而亮的部分更亮,现身了。魅影告诉姬丝婷她一直是他的灵感,他教她声乐就是要她唱出他的作品。魅影戴着一张光所变形的面具,如诉如泣。

我待到必须上楼取行李了。等电梯时,见帽子小姐据着一间电话,仅仅一瞥,我也感觉到她一定是打了很久而接不通的十分懊丧。她全部人,那埋藏在钟形帽底下的半张脸,那戳键的手势,那从顶到脚一身新行头光鲜无比,全部的,都是忧烦。

我进房间拿行李,收好那袋帽子小姐当做垃圾却被我救下来的字纸们。同时那遍地遭帽子小姐劫后的余生,无二话我都一一救走。如今,我行李里有三分之一装载人家的弃物,搭机提回家,取出放在廊角旧报纸篮内待收废纸的人领去。每次我千里迢迢带回来自己的,室友的,同行者的垃圾,不是隐喻亦非象征,它们真的就是扎扎实实会占据行李空间的实物。除非没见到,见到了,我无法见死不救,这已成为道德的一部分。

最后,登机前我跟帽子小姐在免税店专柜与专柜间狭挤的通道遇见了。同居两夜,这回,我们才算初次遇见。我意思是,我们的眼睛,正正式式看到对方的眼睛,我们已从物,恢复为人。不会,不会再有交流的机会了,所以我们放胆拉起眼睛的帘幕,坦白望向对方,竟如一对老搭档哥俩好,一对嫖友狎黠而笑:“瞎拼喔。”

“唔,瞎拼。”

我们的招呼,我们的道别。不结伴旅行者,首度抬起来目光互相见到时,一点也不用担心,因为天堂陌路,前头便好投胎自去了。轻若鸿毛之生,互相看见了,顿时变得好重好重。我感觉自己的行李越来越重不是办法�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