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现了。
二十的他,而我,不知道我到底多少岁。
“你好。”他说。
“你好。”我应。
“为什么还在这里。”他再道。望着我的眼神里温暖带着一丝惊讶。
“因为,我被遗忘了。”我道。没牙的嘴吞吐这些复杂的字让我倍感吃力。
“被谁?”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发,他手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掩盖了我身上行将入木的腐臭。
“被……一个叫做时间的男人。”我回答。
手指在我稀疏的头发上顿了顿,他又问:“你,真的要跟时间走么?”
我点头,迫不及待的用力。
“那会让你一无所有。”
我再点头。
“那好,走吧。”手指再次掠过我的头发,他贴近我耳根轻轻说了这句话。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久得只有蹦跳的身影和长发在我眼前晃动的那段日子,他躺在我身边,对我说着那些和风般温柔的话的时候。
然后,我什么也感觉不到了,我的那些疼痛,我的那些褶皱,我的那些沉重,我的那些记忆……
那道爬满了虫洞的窗台,那道单薄的身影,那丝揉在微风里暖暖柔柔的栀子花香……
说到这里,老人的话停了下来。我看向她:“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没有后来。”她回答。
我继续咬着山芋,可是咬不出它原本的甜和香,真奇怪。
这时对面门铃咔啷一阵响,狐狸推开了门朝我招招手:“小白,别偷懒。”
我回头望向老人:“不好意思,我要……”却发现老人已经不见了,花坛上那只在她手里捧凉了的山芋安静躺着,飘着丝冰冷的余香。
我把它拿了起来,穿过马路回到店里。
转身关门刹那一眼望见那老人在门口站着,拄着她的拐杖,对我微微地笑:“后来,时间带走了我,我被时间卷走了一切。”
说完,人就不见了,像是随风化作了空气。
狐狸伸手替我把门关上,我把那只冷山芋递给他,他朝我挑挑眉:“哦呀,说过多少次了,小白,我不吃死人吃过的东西。”
说完大摇大摆回了厨房,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山芋,然后剥开它的皮咬了一口。
虽然冷了点,还是很香很甜的。
“累了,能不能在这里坐一会儿。”身后响起道有些熟悉的话音。
我回头看到那道安静得像是空气般没有存在感的身影。
他对我微笑着,一边望着我手里的山芋,“陪我玩好么。”再问。话音里温柔得能化冰成雨。
我摇摇头:“对不起,本店不供应这些服务。”
第六话 麒麟
思念是一种伤,每年的第一场雪在无霜城悄然飘落时,回忆模糊了视野,你的笑容便铭刻进我心底永远的痛。
第一场雪,第二场雪,第三场雪……每年的这一天,我必定会追寻着那只妖狐的足迹回到这里,这个滴水成冰的空落落的无霜,风是冷的,雪也是冷的,这种冷一直渗入到心里,冻彻骨髓。不论多少年过去了,空气中始终弥散着你的味道,血的味道。
桃之矢矢,烁烁其华,就在你驻足在那繁华似锦的桃花乡,拈着一颗珠子回眸一笑间,万瓣纷飞,那些绯红的花瓣浓艳的似乎要燃烧起来,一直飞扬进你的黑眸深处,轻羽若扬。冰冷的心中便有一角轻轻的融化了,惹进一丝柔柔的甜。
唇角是弯的,黛眉是弯的,连半闭的眼眸中都含着一丝笑,摇晃的珠帘后,乌丝缠着银发,青布衫,白素纱,半盏残茶一点碧,说不尽温柔娇俏,散不去满眼柔情。
粉墙楼下,夜风吹的紧,月华浮动,竹影凌乱,暗淡了一双凛冽的紫眸。
已着心魔,却不自知,这样的你如何渡我?
娇娇小小的一个人,倔强地立在风中,痴痴地望着不远处白雪皑皑的城墙,想要替她拉紧披风,手却僵在了半空,明明那么近,却似隔着万水千山,她心心念念地要去找一个人,一只名叫碧落的九尾妖狐。
她要去,我便陪。
她问,梵天珠还是宝珠?
她问,如果它是我的命呢?
拔剑,刺入,露出一个绝望的笑容,像一片落叶般倒在了我的臂弯里。
无霜城,凝霜成冰,不惧风霜的我第一次没有由来的心寒,血,鲜红的血,一滴滴的从她的胸口流下,落在雪上,恍若一朵朵妖艳的莲,红的灼痛了我的眼,冰冷了我的心。
恨恨地抬头,那只妖狐似愣在了那里,眼神中飘过一瞬的诧异,随即皱紧了眉,长袖一甩,淡淡转身而去,只留一个落寞的背影。怒气上涌,正要上前拼命,却被拉住了衣角,低头看时,宝珠大睁着一双乌玉般的双眸正定定地看向自己,手上微一用力,唇角便渗出了一丝红线,慌慌的帮她去擦,血不断的涌出,怎么也擦不掉,没有由来的心痛。
“铘,没用的。”
“铘,以前你总要我放你……我如你的愿……”
“……”
“铘……”
“你说过要渡我……宝珠……”
乌黑的墨瞳中闪过一丝惊讶,眼眸中的桃花不知何时消散了,一片清冷之色,长长的睫毛慢慢的盖了下来,渐渐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浅浅的笑,冰冷的手指攥上了我的,我的神主大人如往常一样高傲的命令道:“也罢……铘……下次……记得早点找到我……”后半句轻轻柔柔地吹散在呼啸的风里,听不清,辨不明。
雪,纷纷扬扬的下了起来,仿佛要把一切过往烟尘全部冰封,幕天席地。
那一夜,桃花乡落尽了十里桃花。
“你终于还是来了。”素衣乌发的狐狸负手而立,碧绿的眼眸中没有一丝妖媚,一派云淡风清。
追杀三百年,第一次再次踏足宝珠离开的地方,不忍看,满目的心痛。够久了,该做个了结。
漫天飞雪,风如刀绞,剑气如霜。我的指尖停在了狐狸心口前一寸处,他面上却是一片淡然,甚至露出微微的笑意。
“为什么?”我问,“真该看看你的心是什么样的。”
他没有回答,只是呵呵地笑了起来,眼神一凌,反问道“逆天坠世的神兽也会关心别人的心是什么样的?其实,你应该问问自己,麒麟,三百年了,为什么?”
为什么?无数次的在无霜城外驻足,望着那厚厚的城墙,看着那道素白的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高高的城门后,脚步却再也挪不动,原以为冰封到麻木的心重又撕开新的伤口。神主已死,锁麒麟离身,这世间还有什么能束缚我?却偏要追追逐逐三百年,不是不能杀,而是杀不得。他死,所有过往便烟消云散,再没有继续寻觅下去的理由。什么东西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在心底生了根,在漫长的寻寻觅觅中固执地等待着,只为那低眉一笑的温柔,那是住在我心底的魔魅。
“麒麟,这又何必?你不懂,我又何尝明白……”这是我遁入封印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风扬起他长长的乌丝,却遮不住眼角那抹浓浓的悲哀。
折花枝,恨花枝,准拟花开人共卮,开时人去时。
怕相思,已相思,轮到相思没处辞,眉间露一丝。
宝珠说,铘,你要早点找到我……
那个酷似的女孩在我冰冷的指下微微发抖,满脸的惊恐,大喊着“狐狸!狐狸!!”
不是那个在桃花林中尽情嬉戏的宝珠,不是那个在月夜下赌气扯我头发的宝珠,不是那个为了银子差点赔上性命的宝珠……一碗孟婆汤,沧海已桑田。
狐狸沉默不语,百多年,他或者我都想清楚了很多事情。
上穷碧落下黄泉怎样?两处茫茫皆不见又如何?
神主大人,我依约前来……
序章三麒麟
他是个相当美丽的生物,美丽而优雅。
银色的毛,黑色的甲,更多没有变回原形的时间里,他是个披着一头银色长发,喜欢坐在窗台上,用一双紫色的眼睛空洞地面对周围一切的男人。
有人问:“你见过麒麟吗?”
我说:“见过,他就在我家里。”
他们笑:“宝珠,你又开吹。”
我说:“真的,麒麟的名字叫铘。”
他们再笑:“好啊宝珠,带我们去你家看看一只叫‘爷爷’的麒麟。”
我说:“好吧,其实我在吹牛。”
其实麒麟在我的手腕上。
我右手的手腕上有两根链子,一根白,一根黑。白的从小带到大,跟了我已经有二十多年,是姥姥在我两岁的时候给我从庙里请回来的念珠。黑的是从一个倒卖小饰品的摊贩手里被他强迫着买下的,因为我撞翻了他的东西,于是他让我买下他那堆垃圾,他让我买下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神就像在说,你不买我就杀了你。
我在那堆垃圾里找到了它。它看上去像一串骨头,林绢说那叫舍利,全世界也没几串这样的东西,我想这么贵重的东西是不可能那么歹势掉到我家来的,但它看上去也不像是塑料之类的假冒品。
狐狸说它叫锁麒麟,锁着一头犯了天条的嚣张麒麟,全世界不知道多少人在寻觅它的踪迹,不得你幸,得之没准要你命。
刚听时我还乐呢,后来想想这味道怎么品怎么就越来越怪,然后才反应过来,原来给改词了。这只说话从来怎么让人晦气怎么讲的狐狸……明明那句话是这么说的好不好……得之你幸,不得你命。不作兴改成那样的,狐狸。
锁麒麟现在就挂在我手上,和姥姥的念珠在一起。刚戴上那会儿是白的,后来不知道怎的成了红色,再后来,就成了现在这种乌漆麻黑的颜色。听说人会养首饰,不晓得它变成这颜色是不是因为被我养的。狐狸说,那叫近墨者黑。
不管怎么说,它锁着个生物,那是真的,虽然我不确定那是不是麒麟。他外表看起来是个人,很漂亮的人,就像狐狸。可是狐狸是妖精,所以想变成什么就变成什么。那他呢?麒麟并不是妖精……麒麟也不会这么呆,除了成天在我身后跟着,什么都不会做。我想这样一种生物,即使变成蟑螂都委屈了蟑螂的名字,至少蟑螂还很小强,而他,这个全球罕见的麒麟,却成天除了发呆,甚至连只蟑螂都踏不死。我实在想象不出他犯下遭天谴的罪行时那种跋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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