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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西风易在骨子里是一个需要温情的人,他在情与欲的两极中常常是暧昧而温婉的,他身上有着一种古典时代的情感主义的气息。《聚散》、《青衣花旦》等等都是如此。如果我们将上面两个小说分别和朱文的《小刺猬老美人》、《我爱美元》相比,这种感觉上的差别我们就一目了然了。
但是,这不等于说西飏就是写什么〃爱情〃,初看西飏小说似乎充满了〃情〃,但是,如果从传统的〃爱情〃的角度细读,我们就会发现这种〃情〃是兑满了水的,西飏重视的似乎不是山盟海誓、地久天长的爱情,而是相互温暖、相互需要的爱欲。
西飏在《当孤独遇到寂寞》中写道:〃一个女人,倘若长时间以单身的形式出现,由于缺少具体的事实参照,譬如男友、丈夫、孩子等,她的年龄在周围人的眼里就会日渐模糊。邻居们不知道祁虹曾经有过的经历,也不了解她的现状。她看上去有些怪,但又怪得没有实际内容。〃其中关于〃一个女人,倘若长时间以单身的形式出现,由于缺少具体的事实参照,譬如男友、丈夫、孩子等,她的年龄在周围人的眼里就会日渐模糊〃,〃 怪得没有实际内容〃等论述真是神来之笔,没有对生活特殊悟性,是写不出这份感觉的。我们许多人对独身者可能都有这种年龄上的〃模糊感〃,但是大多数时候,我们并没有真正参透这其中的机理,而西风易,一段随意的文字常常就能让我们感到豁然开朗。
还是在《当孤独遇到寂寞》中,有这样一段对话:
〃你说,什么是孤独?什么又是寂寞呢?〃祁虹望着天花板问。
〃我看差不多。〃黄毛说。
〃孤独,就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很冷清的样子。〃祁虹说。
〃那你再说说寂寞是什么?〃黄毛说。
〃寂寞不一定是一个人。〃祁虹说。〃寂寞就是觉得自己心里空落落的。〃
〃说到最后我还是觉得一样。〃黄毛说。
〃不一样。〃祁虹说。〃这当中有差别,虽然差别很小,是几乎看不出的差别。〃
〃我看你是电视看得多了,〃黄毛说。〃跟着在胡思乱想吧?〃
祁虹叹息道:〃算了,你不懂!〃
黄毛质问道:〃你说我什么不懂?〃
〃不懂就是不懂,说了也是浪费。〃
〃你的意思,是说我是孤独,而你呢,是寂寞?〃
〃我觉得,先前我是孤独,而现在碰到你,便是寂寞了。你说这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呢?〃祁虹说。
这里,西风易对〃孤独〃和〃寂寞〃的区分实在是非常漂亮的,而对主人公祁虹〃先前是孤独,现在是寂寞〃的分辩更是入木三分。这是西风易小说的特征:对情感状态的细腻区分和把握。在《床前明月光》中,西风易将纯子对东平的爱情、亲情、情欲、感恩等复杂的情感内容写得含蓄、镌永,《河豚》中西风易则把主人公之间在友情与爱情之间滑动的微妙的情感心态传达得维妙维肖。
也许西风易永远不会写黄钟大吕似的作品,他的小说也不会给人以苍凉、悲壮的感觉,西风易的风格是南方的,甚至是有一些婉约和细密的,他善于将绵绵密密的意绪传达得委婉、悠扬,一如夜风中的袅袅琴声,又如春天里的纷纷飘絮,你可以把捉那霏霏扬扬的思绪,却无法说清到底是什么感染了你,这里一切都是在生活的深处生发出来的,你感觉到了一些感伤,一些幽悒,一些无望,但是当是真的伸手去拽这些感觉,又似乎没有。
这就是西风易,他的对人间世事的微妙的洞察力,已经天衣无缝地像雪花溶解于水一样地转化为温婉、含蓄、优雅、细密的审美意绪。
西风易的小说格调是南方的,一种海派的江南的的文体特征非常明显。我希望西风易在继陈村、格非之后成为上海小说界的又一面镜子。
陈家桥小说论
这是一位钟爱哲学玄思和诗性狂想的青年小说家。他疯狂恣肆的叙述方式使那些习惯了庸常生活的简单头脑无所适从,他略带晦涩的叙述节奏使那些趣味主义的阅读者望而生畏,他杂糅纷繁的叙述语式使那些崇尚简洁明了、四处搜寻意义的批评家感到威胁。在某种程度上,他成了一般性审美标准、审美习惯的敌对形式,他也因此似乎必然地承受着漠视和曲解的命运。如何对待这样一位桀敖不逊的小说家?如何理解他在写作上的放肆和挑衅?这,对于我们,是一场考验。
上篇:〃主观表演〃、〃细小逻辑〃与〃总体判断〃
《危险的金鱼》中 N 买来了注明只能活15天的金鱼,却要求〃我〃全身心地投入到为金鱼提供生存条件的工作中去;《兄弟》中我、弟弟乃至警察都在为黄琴的失踪绞尽脑汁,可是黄琴却在悠闲自得地为花草浇水;《现代人》中小朱跳楼自杀仅仅是出于〃给大家提个醒,一个真正的输家在输光了一切之后,他也就赢了〃;《南京》中暗杀者和暗杀对象形成了奇异的通感,暗杀一再被延迟是因为暗杀者需要被暗杀者活下去,暗杀者越接近暗杀对象,越追求任务的完成,就越丧失了完成的可能;《冠军的衰落》中〃短跑冠军〃以〃过程论〃方式处理短跑比赛成了一个看不到终点的赛场漫步者……陈家桥笔下的故事是这样不可理喻,它和我们的经验逻辑脱节了。读者无法依靠自身的生活经验来理解陈家桥的小说。把对小说的阅读理解建立在和现实生活直接对照之上的传统做法不再适用了,在陈家桥这里;文学作品和社会生活的表面的互文关系已经不存在了。《现代人》中〃沉默者〃恰恰是说话的人,濒死者用自己的死亡时刻和送终者作最后一赌,破案人员对赌案的侦察竟然是将赌局搞清除,赌徒竟然是一些不要钱的人,他们为了自己的意志和名誉而赌,成了〃超越民间这一最大的对立物的英雄〃;《相识》中〃中年男人〃冒雨散步仅仅是因为想到〃我〃这个和他并不相识的人一定仍在散步;《危险的金鱼》中〃我〃用手在鱼缸中搅动帮助每一只金鱼〃体训〃; 《别动》中给陈推发布暗杀命令的吴处长其实是敌人打进我们内部的特工,而陈推所要暗杀的人张明之却是我方打进敌人内部的特工。陈家桥不是在经验逻辑的基础上展开他的故事的,观念上他回避经验逻辑,在小说《兄弟》中他借用叙述人的口说:〃我觉得现实中根本没有逻辑可言。〃实践上他否定经验逻辑,他故意从经验逻辑的相反方向进入写作,这样做的结果是世界在读者的面前脱去了它经验逻辑的伪装,显出了不为我们所知,令我们感到陌生和惊异的一面。
这种情况我们在卡夫卡小说中见到过。在卡夫卡小说中,我们可以看到一种类似于失语症中相似性障碍患者的语感,《变形记》中人变成了甲壳虫,《城堡》中 K 永远无法进入城堡……小说情节背离了经验逻辑,小说整体上的隐喻意义很清楚,但是具体的经验性内容却乱了套。卡夫卡正是利用这种错乱对日常经验秩序发出质疑,使经验变成散乱的碎片,由此而把作者对世界的把握内化为直接的隐喻。需要指出的是,在卡夫卡那里,这种错乱并不影响小说动作的连续性,也就是说故事时间并不中断。但是陈家桥走得很极端,为了割断事件的发生因为时间上的先后序列而被读者误解为逻辑上的因果的可能,小说叙述所必需的时间线索也常常被陈家桥故意搁置。
陈家桥并不关心小说本事在时间上的进展,他常常让小说本事停滞在某一个时间点上,等待叙述在精神空间上经过悠长的漫游后回头。这种做法,常常是强制性的。例如《别动》中的暗杀行动,《克隆人》中的寻找行动,作为〃动作〃它们都具有自为发展的倾向,要使它们停滞,必须加以叙述者的强制。陈家桥并不吝于这种强制,因为在陈家桥看来这种动作上的叙述对于小说来说属于他并不怎么关心的经验逻辑,是〃单个判断〃的产物。他〃强制自己缩短这种单个判断的时间〃(陈家桥:《关于小说》,《作家》1997年第5期)。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让叙述在精神空间上自由地展开,让〃意识〃获得进行〃主观表演〃的自由,在这样的层面上,我们理解陈家桥下面这段话就容易多了,他说:〃我这样就提出了两个方式,即总体判断的自由性和单个判断的强制性,这实际上就是指在事件虚无本质上反抗这种确定性,而在事件的抒情结症上加强作者的主观性(《关于小说》)。〃陈家桥是将经验逻辑的确定性当成事物的虚无本质加以克服的,在叙述上他对之取强制态度,而事件的〃抒情结症〃则属于主观性范畴,属于〃总体判断〃,他要让这种〃总体判断〃处于自由状态。陈家桥说自己的小说是一种〃主观表演〃,的确,他的小说看起来像一场主观意识的自在漫游。例如《父亲》中护士为陈君换药一节,护士的动作像是电影中的定格镜头,它停止在那里,而叙述却在意识的层面上铺溢开来,出现了在陈君、〃我〃、〃知青〃、护士四个方向上的感知觉漫溢。
从叙述中小说本事时间的中断来看,陈家桥的小说和巴尔扎克式现实主义小说有相似性,巴尔扎克在福盖公寓外面对福盖公寓所进行细致漫长的描写对小说中动作的发展无疑是一种强制性中断,但是巴尔扎克对福盖公寓的描写是出于一个现实主义作家对客观世界的可知性信念,他觉得人类可以通过对客观之物的观察和描摹获得对客观之物的真理性认识,因而在巴尔扎克的小说中我们看到的故事时间的中断是出于小说在物理空间上横向铺展的需要,他要把他的人物放置到一个确定的可知的外在环境中去。但是陈家桥却与此相反,他中断故事时间是为了让叙述获得在精神空间上漫游的自由。对于客观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