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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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学记-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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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国文相对最轻,因为你国文无论好坏总有个七八十分,不会不及格,记得只有一次一个高年级的同学国文不及格,大家都觉得简直是奇怪,怎么能国文不及格?国文一般没有不及格的,当然成绩也不可能太好,不会给你一百分。在我的印象中自己只有一次国文得过一百分,那是在读中央大学附中的事了。本来南方学校是文言文更占优势,我们的国文老师陈行素先生又是个守旧派,不喜欢白话文,他说:“白话有什么可讲的,你们自己去看。”陈先生为人很好,可是专门讲文言文,教庄子、史记,强调:“文言文你们不能不做,中国文化真正的精华都在这里面。”那时候两周交一篇作文,我知道他喜欢文言文,有一回就故意用文言写了一篇。其实我知道做得不行,可是他看了非常高兴,给了我满分,同学还说:“哪有作文给一百分的?”就是因为那次用的是文言。

白话文到今天真正流行也不过五十年的时间,解放前,正式的文章还都是用文言,比如官方的文件,研究生的毕业论文大都也是用文言写的。除了胡适,很多学者的文章都是用文言,好像那时候还是认为文言才是高雅的文字,白话都是俗文。北京是五四运动发源地,白话在北京算是比较流行,我们小时候就已经不怎么学文言了,小学正式只学过一篇《桃花源记》,因为老师欣赏这篇,所以给我们讲这篇,还念过几首唐诗,什么“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都是非常简单的。中学六年教育基本上是文言白话各占一半,不过那也要看老师。我们几班有位女同学最喜欢看巴金,我们那位国文老师看不起白话文,在课上就说:“什么‘春天里的秋天’、‘秋天里的春天’,我都不看他的。”除了他,一般老师都是文言白话参半讲,文言基本上是《古文观止》之类的那些名文,比如苏东坡的《赤壁赋》,范仲淹的《岳阳楼记》,韩愈的《祭十二郎文》,个别的还讲点诗词。考大学的时候一般不要求用文言写作文,但进了大学以后各个学校就不同了。我进的是西南联大,新文化传统很强,不管什么专业一年级国文是必修,规定作文必须是白话,不能用文言,而且教的内容大部分也是白话,还包括有林徽因的和徐志摩的。可是在南方的中央大学,中文系主任是汪辟疆,新生一入学,汪辟疆主任就写了一个告示,说:“本系力矫时弊,以古为则。”“时弊”是什么?就是白话文。就是说:本系要极力地矫正当时坏的风气,以古作为我们的准则。

我上学的那一辈同学,除了极少数有家学渊源的以外,绝大多数人的古文根底、国学根底都不行,因为从小就不读那些东西了。小学先从最简单的“人手足刀尺”开始,然后是简单的白话文,这和我们上一代的人不同。我们上一代的人从小就读古书,四书五经念下来,对中国的经典非常熟。可是我们像《论语》、《孟子》都是到了大学才开始看,大学以前只知道名字,没有真正读过。七八岁的时候,有一天我父亲递给我一本书,说:“今天背完了再出去玩。”拿来一看是《大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什么意思我根本不懂,只知道背不完不准出去,不过我印象中的也只有这么一次。所以我们这一代人的国学根底非常差,一方面受到五四运动的直接影响,另一方面,我想也和政治有关。国民党时期有一股复古风,在它的最高权力机关,比如戴传贤(戴季陶),就是一个主张“尊孔读经”的,像北京的宋哲元、山东的韩复榘,在南方我的家乡,湘系军阀何键,在广东,号称“南天王”的粤系军阀陈济棠,都是极力主张“尊孔读经”。这一点给我们那辈人一个反感,为什么这些人都主张“尊孔读经”?可见“尊孔读经”决不是个什么好东西。我们的想法可以说是很幼稚、很天真的,不过你想这些官僚军阀能提出什么好东西?绝对不可能有好东西,好东西他们也提不出来。他们越要“尊孔读经”,我们就越不“尊孔读经”,所以我们这一辈人,传统国学的基础都很差,绝大多数都没有入门。还有一个原因,我们那一辈人上学所学的内容相当过去要全面得多,课程非常丰富,国文、英文、数学、物理、化学、生物、生理卫生、中国史、外国史、中国地理、外国地理,还有体育、劳作、音乐、图画,还有童子军、军训,也挺忙活,所以不可能真正把精力放在某一项上。我现在想,其实也有道理,因为我们要“与时俱进”,时代已经进步了,你还一上来就背“子曰”、“诗云”,这也行不通,时代需要的是你多方面的发展,我们毕竟是生活在现代,就得什么都学一点,不过这就使得我们国学的基础非常差,很多有关传统的知识都是听说书或者看戏得来的。

总地说来,我们这一辈受到的教育承接的是西方的传统,而不是中国的传统。数学学的是加、减、乘、除的四则运算,到了小学高年级开始接触应用题,初中就学初等代数、初等几何。我们的几何教材是北师大数学系傅种孙老师一系传承下来的,后来他做了师大副校长。记得《几何学》开宗明义就是对基本概念“点”的定义:“今有物焉,无以为名,称之为点。”使人摸不着头脑,简直就像“道可道,非常道”。我们的老师就反复讲,几何学里所有概念都是由“点”引申出来的,因此“点”本身便不能再加以定义,从论理学(逻辑)上说,《几何学》里对“点”的定义是最准确的了。英语的学习始于小学三年级,我们那位英文老师又极其严厉,每天默写十个生字,写不上来不准回家,错多了还要打手板。所以我每天只背七个生字,算是及格,可以免打。上了初中,我们用的一本英文教科书是师大附中编的《中学英文选》,语言非常优美,读起来琅琅上口,很多我都能背诵,比如Franklin的PoorRichard’sAlmanac中的格言,还有WashingtonIrving的RipvanWinkle。到了大学,理科不用说了,百分之百都是美国教本,法科也是,比如法律学、经济学、政治学,统统都是西方(主要是美国)的教本,至于文科,那要看学什么专业,比如中国史,只能用中文的,可是要学世界史,包括古代史、中古史、近代史,就都是美国的本子了。再如,学中国古典哲学的得有很好的古文基础,可是研究西方哲学的,比如研究康德、黑格尔的,只要能看英文本就行了。

可是现在我跟年轻的同志们谈起,还是说:“你们还是得学古文。”毕竟中国的文化五千年,总有四千九百五十年它的载体都是古文,除非你不要这四千九百五十年,否则你要继承这个历史文化的话,就得非学古文不可。而且我还向那些青年同志们说:你们中文一定要学好,即便将来你出国不回来了、你做了外国人,可是你的优势就在于你有中国文化的基础,把自己的优势给放弃了挺可惜的。借用文革的话讲,传统文化是溶化在你的血液里面、渗透在你的骨髓里边的,这是你天然的优势所在,所以一定要学好。你别跟外国人一比,英语比不上他,你对中国文化又不懂,那是不行的。

2。无故乱翻书

上了初中二年级以后,渐渐脱离幼年时代的爱好,似乎有点开窍了。从前比较狭隘,仅仅限于《三侠五义》、《七侠五义》、《水浒传》之类的武侠小说,还乱七八糟看了好些笔记小说,包括《聊斋志异》。记得有一次作文我模仿《聊斋》胡编了一段鬼故事,老师写了句批语说:“你这学的是《聊斋》吧,以后不要学这种文章。”但是到了十三四岁,正是知识初开的时候,逐渐开始接触近代,看些杂志、报纸,和新出版的东西,慢慢有点开眼界了,对于时局和政治也关心起来。因为年轻,吸收也快,每次跑到北京图书馆,一次可以借五本书,差不多一个星期都能看完,而且看了又换、看了又换,知识扩充的速度要比成年和老年大得多。

记得有一套“开明青年丛书”(开明书店当时是很不错的,解放以后改组为“中国青年出版社”),这套书非常之好,大概有五六十种之多,所选内容都很精彩,比如丰子恺、朱光潜的书。丰子恺不只是美术家,或者文学家,而且介绍了许多新知识,好像你编一本几何学教科书,或者代数学教科书,并不见得你的几何、代数水平有多高,可是这本书本身有影响,给中学生念了就开阔知识。我从他那里获得很多知识,大大开拓了自己的视野,像《孩子们的音乐》、《近世西洋十大音乐家故事》,还有《西洋建筑讲话》,从古希腊的神殿讲起,读后我觉得非常满意。其实丰先生不是学音乐的,也不是学建筑的,都是抄日本的二手货,不过对我们来说却是新知。再比如梁启超的书,那时候我也喜欢看,可以说,我们中学时代很大一部分的知识来源都得自梁启超,其实里边很多是抄日本的,要用现在的要求来说,那是抄袭,不过不能那样看待他。那时候中国人没接触西方文化,第一个接触的就只能是抄袭,靠从日本转手。梁启超自己说:“未能成佛,便先度人。”他自己还没成佛,就先救别人。在当时,大家如饥似渴地需要这些东西,他知道一点马上就告诉大家,所以我们不能嘲笑他,就好像你不能嘲笑三岁小孩子一样。人的成长过程本来就是这样,那时候我们的知识正像三岁小孩刚刚学知识的时候,必然有这样一个过程,梁启超的思想非常敏锐,什么东西都往里搬,搬了我们就受它的影响,所以他的贡献不可忽视。

对一个学人应该有两种评价,或者说有两种标准,一个是学术研究方面,看他是不是有贡献,另外一个标准就是他对时代的影响。有很多人对时代的影响太大了,包括梁启超、胡适,他们影响了整个一个时代的风气,就不宜单从专业的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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