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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个同学关崇焜,家里是官僚贵族,父母两系都是尚书级的,入了民国以后,家当然也没落了,不过他们家的房子非常好,深宅大院一层套一层,而且藏书很多,我和关崇焜很要好,经常向他借书。他家里旧书特别多,二十四史一大套,我看不了,而且也不想看,他就推荐给我一套《清稗类钞》。《清稗类钞》是清人笔记,属于野史,记载的大都是清朝的真人真事,这就大大增长了我的历史知识,而且读起来挺有意思的,虽然都是文言文,可是并不难懂,所以一直到后来我都喜欢读野史,总觉得它较之正史更为人性化,也更真实。
除此以外,他还借给我许多新文学的书,比如冰心的散文、徐志摩的新诗。徐志摩的诗我很欣赏,他的诗上口,可以背诵,这是其他的白话诗比不了的。其实徐志摩的诗也是模仿,模仿英国浪漫派,可那时候对我们来说却是一个很新颖的东西。茅盾的书我不喜欢,是硬着头皮读的,因为那些小说的背景都在上海,写股票市场里多头、空头如何操作之类,我对那种生活完全隔膜,不懂,所以看着没有兴趣。巴金的文章我也不欣赏,一直到老我都不欣赏,觉着那些东西缺乏思想深度,得不到什么启发。可是鲁迅先生辛辣、讽刺的笔触却打动我,我对他那么冷酷无情地鞭挞中华民族的劣根性深有同感。解放以后大概我们的评论家们认为应该鼓舞中国人的士气,不能妄自菲薄总说泄气的话,所以对民族劣根性方面不再提及,一提就是光荣伟大、勤劳勇敢,一直到今天都有这个问题。不好的时候自卑自贱,好的时候就跳到另外一个极端自高自大,动不动把老祖宗搬出来,这不和阿Q心理一样?这是没出息的表示。我认为,一个人、一个民族的完善都需要正视自己的缺点,惟有如此才能真正鼓舞士气,才能真正进步,否则徒然助长虚骄之气,是没有好处的。
某些学术性的东西我也喜欢看,比如1937年春天,开明书店出版的《中学生》杂志里连载了顾颉刚先生的三篇文章,讲明末清初的三大家:顾炎武、王夫之和黄宗羲,让我大开眼界,没想到多年以后在历史所和顾先生认得了,文革的时候竟然还关在一个牛棚里。还有朱光潜的《给青年的十二封信》、《谈美——给青年的第十三封信》,似乎给我打开了看待世界和人生的又一扇窗口。记得他的第十二封信是《慢慢走,欣赏啊!》,他说,人生中很多挫折和不幸都是不可避免的,关键在于我们如何去看待。阿尔卑斯山奇峰峭壁,风景壮丽,可是很多人在游览时都是驱车前行,风驰电掣一转眼就过去了,所以路边就竖有一个牌子,写着“慢慢走,欣赏啊!”意在提醒游客要慢慢欣赏美景,不要走马观花。文中谈到,人生就像游览阿尔卑斯山,要经历无数的艰难险阻,我们应该好好地欣赏。
《天演论》我是后来才看的,那时候没有看过。严复是桐城派,他的文章完全是桐城派的笔调,非常难读,我读不下去,零零碎碎的听别人介绍,什么“物竞天择,适者生存”,那是转手来的。但是达尔文的进化论对中国思想界的影响非常之大,就连我们小时候童子军的军歌都是“不竞争,安能存”。达尔文的思想以及随后风行一时的实证主义思潮影响到胡适,胡适的思想缺乏深度也与此有关,他始终都停留在进化论的阶段,停留在实证主义,而且他批评别人也是这样说:什么什么人为什么还这样思想呢?是他没有接触到进化论的缘故。其实胡适接触到进化论,却被进化论束缚住了,处处都受了它的限制。林琴南(林纾)的《说部丛刊》我也看了一些,他也是桐城派,也是位文学家,可是他的文笔却很容易看。林琴南介绍了很多西方的文学作品,大概有两千万字,都是小说,商务印书馆出版,每本都不太大,一天就能看一本。
中国对西方有一个认识的过程,鸦片战争打了败仗,知道他们的船厉害、炮厉害,我们打不过。过了一二十年,开始要进步,要维新了,知道不光要有船坚炮利,还得有科学,没有科学知识怎么能船坚炮利?所以就成立了广方言馆、同文馆等等,学习西方语言,学习西方的科学知识。又过了一二十年,又知道他们之所以比我们先进,除了因为有声光化电的知识,还因为他们有一套与之配套的政治体制,他们有议院可以“通上下之情”,人民的意见可以反馈到上层去。康有为搞戊戌变法,就是要开议院,通上下之情,那时候叫立宪,要实行宪政。到了五四前夜,才知道要国家振兴不只是会开炮开船,会造机器,原来洋人也有精神文化。我们过去只学人家的船坚炮利,学点声光化电,用王国维的话讲,那都是些“形而下的粗迹”,不知道他们还有他们的思想、他们的文化,我们既然要开放,就不能只知道人家的机器,也应该知道人家的文化。王、梁一辈人介绍西方哲学,中国人才知道原来西方人也有西方的精神文明,过去我们总认为中国的东西是最好的,中国的仁义道德全世界第一,西方无非就是船坚炮利。一直要到他们这一辈人才逐渐了解,先进也有先进的道理,也有他们自己的一套精神文化。林琴南介绍的那些文学著作,写的都是人心和感情生活,原来西方人也有很精微的精神生活和思想感情,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只会做机器。这使中国人的世界知识更深入了一步,而且是非常有价值的。
林琴南的功绩还是应该肯定的,不能只从翻译技术层面去评价他,实际上他不懂外文,先后找过几个人合作,其中以杭州魏易最佳,他为林讲故事,然后林就完全用自己的话来写。林琴南是桐城派,文笔不错的,虽则也闹出好多笑话。比如他在一本小说里描述,某个人生气了,就“拂袖而去”。中国古代人的衣服是宽衣博带,生气了把袖子一甩就走了,叫作“拂袖而去”。西洋人穿的是西装,袖子挺窄的,无法“拂袖”,所以就闹了笑话。不过我们不能从翻译的角度去看他,说他哪里不符合原文,哪里不符合原义,在文化转型的时期,在当时的条件下,他输入那么多东西对中国是有贡献的。再说那也不是翻译,而是别人告诉他一个故事,他用自己的笔重写。严复也是这样,不过严复比他好一点,因为严复懂英文,可是他是按照自己的意思译,加了很多自己的东西在里边,所以现在要是专门研究严复的话,得仔细对照原文,看哪些是他自己加上去的,哪些是原来的内容
另外还有两本书让我觉得开阔眼界和思路的,一本是JamesJeans(金斯)的《神秘的宇宙》。金斯是英国的物理学家,不过他写些通俗和哲学的东西,在当时是非常新的书,也被收入“开明青年丛书”。还有一本书叫作TheNatureofPhysicalWorld(《物理世界的性质》),商务印书馆出版的,中国译名为“物理世界真诠”,作者也是英国的物理学家,叫A。Eddington(艾丁顿)。看了这两本书,我觉得大开眼界,因为我们那时候不懂科学,以为科学就是“铁板钉钉子”,但在他们看来,科学并没有有一个客观的标准,认识是主观形成的,物理世界不过是你思想中的构造,究竟物理世界是怎么样的,里面有很多神秘的东西,我们现在理解不了。书里讲了很多奇怪的东西,比如时间,我们以为时间和空间一样,几尺几寸、几分几秒都是客观的存在,可是他说时间本身是可以伸缩的,空间也可以收缩,介绍了费氏收缩作用等等。我不懂科学,但因为作者本人是科学家,我想他们讲的或许也有道理,至少开拓了自己的思路。
可以说,我在年轻的时候既受了唯物论也受了唯心论的影响,后来始终也没有排除一种杂驳的思想。我们过去对于科学认识得太朴素了,以为绝对不能动摇的,中国最早的近代科学家李善兰不就认为牛顿经典体系是“铁案如山”吗?后来我上了大学,又看到有一种观点叫作“方便的假设论”,即我们所有的科学观念都只是方便的假设,比如两点之间直线最短,这是个“方便的假设”,因为它没有证明,是个公理,你用这个最方便你就这么假设。当然别人也可以不这么假设,非欧几何就不承认两点间直线最短,也可以另外推出了一套几何学。
所以,虽然我们说科学具有客观的标准,可是这个客观的标准离不开主观,总是我们思想里所肯定的标准,而不是现成给定在那里的什么东西。就像你戴上有色眼镜看什么东西都带有那种色彩,比如戴上红眼镜,那么看什么都带点红颜色,要是戴个黑眼镜,就什么都比较暗了。问题是:如果我们不戴眼镜,看到的东西是否就是客观的样子呢?也不见得。因为我们生下来就有一副“眼镜”,我们就只能这么认识世界,至于别的物种是不是也认为如此,那就很难说了。比如一个蚂蚁,也许它就体会不到三维,只理解平面,把它放在篮球上,可能它对这个皮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