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运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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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运码头- 第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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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爷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些乌七八糟的摊派,气愤地说:“他们收那些粮食干什么?据老夫所知,每年运往京城的漕粮,连十分之一也没有,余下的那么多粮食哪儿去了?”

燕儿说,您说哪儿去了。除了进了州县府抚各级官吏的腰包,还能到哪儿去?

周三爷说:“这些当官的也太贪了,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燕儿说,一个是这些人太贪,一个是吃漕粮的也太多。每到征收漕粮的时候,除了州县的官吏,还有许多地方上的杂官,什么乡约、里正、地总、里总、图差、庄差、总头、总总头、都差、保差、帮办、垫办……这些人有坐轿的,有骑马的,有提刀的,有拎锁链的,缕缕行行,如狼似虎,就像闹蝗虫一样黑压压地占满了村子。这些人要吃要喝要拿,他们靠什么活着,还不是靠勒索种田的农民。一个乡镇,100个人种田,得有20个杂官来看管他们、监视他们、催促他们。这些杂官吃饱了喝足了,还虎狼般地欺负百姓。您说,照这样下去,还有谁愿意种田?

周三爷说:“我就不明白,朝廷的官吏都是靠读书考上来的,这些杂官都是从哪儿来的?”

燕儿说,您要是到一个地方当官就明白了。比方说,您当一个知县吧,您的表哥找您来了,您没办法,安排当个乡约吧。您的表哥当了乡约,您表哥的堂弟又找来了,怎么办?安排当个里正吧。您表哥的堂弟当了里正,您表哥堂弟的侄子又找来了……就这样,圈儿套圈儿,环儿套环儿,所有的杂官都有来头。杂官也像蝗虫一样,越吃越肥,越繁殖越多……

周三爷感慨地说:“这天下,多些种田的有饭吃,多些织布的有衣穿,多些瓦木匠有房住,多些当兵的保平安……养活这些当官的干什么?他们除了欺压百姓,能干什么好事?家有万顷,不养闲人一个。眼下从朝廷到乡里,养活了多少闲人。这样下去,这国家能不完吗?”

燕儿说,您说那运丁算不算闲人?

周三爷说:“运丁是给朝廷运粮的,怎么能算闲人呢?没有运丁,那江南的粮食能自己顺着大运河流到通州来?”

燕儿说,欺压百姓的不仅仅是当官的,运丁不算闲人,可运丁也欺压百姓。

周三爷问:“运丁怎么欺压百姓了?”

燕儿说,运丁不但欺压百姓,还欺压当官的。州县衙门那些当官的,见了运丁都跟三孙子似的。

周三爷说:“你这话可就说过了,运丁有那么厉害吗?”

燕儿说,运丁倚仗着运皇粮的差事,任意向州县敲诈勒索。你不给足了他们钱,他们就不装你的粮。粮食装不上船,就是地方官员的罪过。他们要的钱,更是多得让人头皮发麻。您看,有提闸费、打溜费、催攒费、浅水费、收帮费、闸坝费、量水费、放水费、验收费、兑收费、过淮费、抵通费;有折帮银、落地银、水脚银、船价银、修船银、造船银、拨船银、拉船银……

周三爷挥手制止住了燕儿的话:“你别说了,这些老夫知道,可是运丁要这些钱,入的不是自己的腰包呀,运丁在这一路上需要多少花销,你知道吗?”

燕儿说,那我不知道,反正我知道这些钱都是从老百姓的牙缝里抠出来的。他们把粮食都抢走了,老百姓就得饿肚子。织席的睡土炕,卖盐的喝淡汤,种田的却吃糠咽菜,世道就是这么混蛋。

周三爷不言语了,仰着脸看着天花板,像是想起了什么心事。

顾全一直仔细地听着燕儿的话,他最想知道的是舅舅和舅妈怎么样了。

燕儿讲起了自己的遭遇,父亲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汗珠落地碎八瓣儿,收到的粮食就这样被诈光了。食粮没了,灾难却没有躲过去。荣成县的典史谢大麻子到上刘家村收粮,看上了燕儿,非要把燕儿一起收走,做他第三房的姨太太。燕儿是父母的独生女,掌上明珠,怎么舍得把燕儿交给猪狗不如的谢大麻子呢?

谢大麻子是个恶人,为了得到燕儿,就一个劲儿地给王春明加捐加税。燕儿家里的粮食都拿了出来,谢大麻子还说他们欠12石粮食。王春明火了,跟他们讲理,谢大麻子给王春明扣上了一顶抗皇粮的罪名,一条铁链将王春明索进了县衙门的大牢……

王春明在牢房里受尽严刑拷打,就是不肯答应把燕儿许配给谢大麻子。燕儿母女为了救父亲,找到谢大麻子求情,谢大麻子死咬住一条,要不把燕儿给他,要不王春明把牢底坐穿。王春明是一个宁折不弯的铁汉子,燕儿母女到牢房里探望他,他命令燕儿的母亲带着燕儿快走,逃离荣成,到外面找一条活路。燕儿母女舍不得撇下王春明,王春明为了断了燕儿母女救他的念头,一头撞在牢房的墙壁上,顿时头崩脑裂……

燕儿母女安葬了王春明,从荣成逃了出来。可是谢大麻子依然不死心,派人穷追不舍,一直追到运河边上。母女俩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双双跳进了大运河。燕儿被周三爷救上来了,而燕儿的母亲却沉入了河底……

顾全听着表妹的控诉,一直没有说话。他的脸阴沉得比外面的天空还恐怖,而心里却轰炸的电闪雷鸣。顾全的表情被燕儿看在了眼里,她明白表哥在想什么,暗自担起心来……

这一天晚上,骤雨初歇。一轮满月当空,云边繁星闪烁。顾全背着自己的行装,悄悄地离开了周三爷的葫芦小院。燕儿一直没敢闭眼,听见了动静,她所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她急忙扒着窗户往外看,顾全已经出了门。她惊慌地将周三爷推醒:“老爷,快……快起来。”

周三爷惊醒了:“出了什么事?”

燕儿说:“不好,我表哥走了。”

周三爷没听明白:“他到哪儿去了?”

燕儿催促着:“快,快把他追回来。”

周三爷急速穿起衣服,推门跑了出去。

葫芦院外,顾全怕周三爷发现追赶,出了小潞邑村口,急匆匆地朝通州城的方向走去……

※※※

波光粼粼的大运河里,一叶小舟静静地漂流着。一支长篙无精打采地撑着,小舟似走非走,似停非停。夜已深,天上一轮晴空朗月,满河颠簸着无数残星。

甘戎坐在船头上,仰头看着天,嘴里喃喃地嘟囔着:“怨我,都怨我,我不该……”

陈天伦说:“不怨你,怎么能怨你呢?”

甘戎说:“我不来,你也许就不会到那闸房里避雨了。”

陈天伦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着。是我太大意了,我早就该料到,有人想偷我的密符扇。”

甘戎说:“你说,会是什么人偷走的呢?他偷密符扇要干什么呢?”

陈天伦说:“我也在想,想也想不明白……”

甘戎说:“抓到这个贼,我非把他碎了不可。”

陈天伦说:“甘戎,这件事千万不能……不能告诉你爸。”

甘戎说:“我知道,跟谁都不能说。咱们去找,像上次找兰儿那样……”

几粒水珠儿又溅落在陈天伦的脸上,凉津津的。

对面的漕船上,黑衣的唐大姑又在淘米。

陈天伦把船往前靠了靠:“唐大姑,我该听您的话,我那时就该回去。”

唐大姑说:“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

陈天伦问:“唐大姑,您能告诉我吗?我该怎么办?”

唐大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依然说:“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

陈天伦说:“唐大姑,求求您了,您给我指一条明路吧。”

唐大姑站起身来,端着淘米的簸箕走了。一边走一边喃喃地说:“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

甘戎问:“她在说谁?谁是可怜的孩子?”

陈天伦摇了摇头:“不知道……”

甘戎说:“她是在说我们吗?”

陈天伦低沉地说:“也许……我们是够可怜的……”

他们哪里知道,真正可怜的事情还在后面……

※※※

顾全步履匆匆地赶到大运河边,头上已经冒出了汗珠儿。他喘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行装,准备过北浮桥。突然一阵清脆的驴蹄声在身后响了起来,还没容他扭头,周三爷和燕儿已经挡住了他的去路。

周三爷问:“顾先生,这么晚了,你不辞而别,要去哪儿呀?”

顾全“啊啊”着,说不出所以然来。

周三爷说:“回去吧,这件事你干不了。”

顾全说:“您……您知道我要去干什么?”

周三爷说:“我也是从年轻的时候过来的,我也有过血气方刚的时候。”

燕儿说:“表哥,都怨我,我不该说这些,你还是回去吧。”

顾全说:“不行,这件事不能就这么完了。”

周三爷说:“谁说完了,老夫我也是第一次听燕儿说这件事。此仇不报,何以为人?但是,顾先生,你不成,这件事不该由你来做。”

顾全说:“您看不起我是不是?这个仇我不去报谁去报?死的是我舅舅,是我舅妈,受委屈的是我表妹。”

周三爷说:“顾先生,你听我说。现在我娶了燕儿,燕儿家的事就是我的事了。你回去别动,七月十五之前,我让你看见谢大麻子的尸骨。”

顾全呆呆地看着周三爷,没说话。

周三爷说:“这回是不是你瞧不起我了?”

顾全没说话,把脸高高地仰起来。燕儿看见,顾全的脸上有两颗滚动的泪珠儿……

周三爷默默地走到顾全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顾全依然没有动,任泪水在脸上爬着。

燕儿走过来,拉起了顾全的手,顾全像个听话的孩子似的,转过头来……

周三爷将燕儿抱起来放在驴背上,又将缰绳递给了顾全。

顾全牵着驴往回走去,周三爷一声不响地跟在后面……

第二十六章

妞妞知道自己死定了,出了这么大的丑,丢了这么大的人,他还能活吗?许良年能饶过他吗?他知道,许良年早就不喜欢他了。他现在最宠爱的是柔柔,柔柔是个比狗还贱的贱骨头,狗仗人势,柔柔平时都不搭理妞妞。妞妞不在乎,你他妈的甭美,不定什么时候又会来个贝贝什么的,你柔柔比丧家狗还不如。好歹许良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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