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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转过偏望她的侧脸,流溢的黑眸在瞬间失去光彩,他关上了殿门。
幽暗的内殿,燃点火烛,一束束烟,蜿延而散。
子雁跪在地上,眼里充血,“公主,子雁……愿意承担所有的罪行。”
“子雁,你并不想杀我。否则,怎么又要推开我?”
子雁抬头看炎夕,“公主……奴婢的罪行,不止这一条。你还记得子愚是怎么死的吗?”
“子愚……”炎夕怎么会忘记,子愚因中芒毒,体虚而亡。
子雁哽咽道,“毒芒是她自己扎的啊!因为她喝了那碗冰雁糖水。”炎夕踉跄后退,子雁伏跪在地上,扯住她的裙角,哭着哀求,“公主,奴婢那时要毒害的是你啊……”
瘫在地上的她,继续说,“还有陛下……”
“你说什么?”
“冰雁糖水只有我会做,公主可还记得那天在青障的林子里,陛下也喝了它?那种毒,无色无味,用银针也测不出。”
“你受谁的指使?”炎夕用尽气力,拽住身体发抖的子雁。
子雁咬了咬唇,“奴婢不知道,只是听命而已。”
“是……宋嬷嬷?”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管制后宫的老妇。
“宋嬷嬷在奴婢入牢的前一天,已经自谥。”子雁平静的答道。
气血上涌,炎夕重咳一下,白绢上满是血迹。
“公主……你……”
她一把推开子雁,见她仍是默不作声,她缓了口气,“子雁,你还隐瞒了什么?”
“该说的,奴婢全招了。”
炎夕不相信,幕后之人将时机掐算得精确无比,宋嬷嬷一个老宫婢能起什么作用。再说,毒物从何而来? 又是谁有办法搜到这种罕见的奇毒。
寂静,笼在殿堂之上,
一道白光刺破死寂。
灵潮的声音传至殿中,“她不说。我来说!”
灵潮的双眼从未如此清明,她身上的宫衣是素丧白缎,未绾的长发披在身后。
“公……公主。”子雁懵了,按地的手指充血泛白。
灵潮扶住炎夕,担忧看她一眼,她马不停蹄的赶回朝都,想不到……还是迟了一步。
“子雁,子愚死前入宫,见的,不止是你一个人。”灵潮对子雁更多的怜悯,“她不确定冰糖雁水里有没有毒,所以才用毒芒扎自己,为的,是公主,也是你。”
灵潮仍记得,那时正是朝晨,有人扣响潇湘殿门。
有位少妇身材娇小,灵潮嫉妒的看着她脸上淡淡的红晕。
子愚微微一笑,额上有细微汗渍,“公主,是我。子愚……”
灵潮笑不出来,只是愣坐着。子愚心里了然,潇湘殿里有茶剂,她浅浅泡了一杯。事到如今,已经没什么可瞒的。
子愚沏上一壶茶,“公主,这是孙翼最喜欢喝的,每日清晨,我必为他泡上一壶。”
灵潮动了动,略移开眼。
子愚倒去第一道水,“他更喜欢女儿红,但他说,成亲以后,他要戒酒,因为……”子愚眸眼闪烁,“因为,他有了我,从此,无需再醉……”
“够了!”灵潮直视向子愚,冷声道,“有话就说。”
“公主,你终于肯看奴婢了。”子愚一笑。
灵潮酸酸的说,“你现在是将军夫人,何必在我面前自称奴婢?”见子愚不答腔,灵潮问,“你……你怎么知道我装疯?”
子愚答道,“我虽然蠢,但怎么会看不出?我和孙翼独处的时候,公主是不是躲在一旁?”
“你是来炫耀的吗?”
子愚手一滞,“我……没什么可炫耀的。今日来此,是有事相求。”子愚起身跪地,“公主,我知道你对孙翼有情,以后,我如果不在,你能不能照顾他?”
“你在胡说什么?”灵潮蹙眉,却看见地上一大串陈辣,火红的刺眼。
子愚苦笑,拽起一支陈辣,“公主,我也不甘心把孙翼让给你,只是我……体内芒毒反噬,时日无多。”
“他知道吗?”
子愚摇头,“这些陈辣乃是窦太医所给,能让我的面色看起来红润些。”
一束微阳零落,灵潮拂拂袖口,淡声反问,“你就这么放心把他交给我?”
“我相信公主。”
“哦?是吗?”灵潮幽声又说,“我们刘家的女人可都是狠角色,我娘为了我父皇自尽,我的表姐刘薇为了她丈夫背叛忠门。毒害一个小宫婢,对我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芒毒的事,你难道没有一点怀疑?”
灵潮背过身,说,“你说的没错,我是喜欢孙翼,为了他,我什么也做得出。所以,你最好马上离开……”
意外的,灵潮听见子愚的笑声,她旋身望去,那女子,圆月般的脸庞,俏丽如蔷薇一般,“公主,芒毒的事与你没有关系。”
“你怎么如此确定?”
子愚垂眸,“因为……毒刺是我自己扎的。”
“为什么?”
子愚起身,“为了公主,也为了姐姐……”子愚将冰雁糖水的事告诉灵潮,她笑意很淡,“只是想不到明明有解药,芒毒却会反噬,以至于……心脉渐虚。”
“子雁受谁指使?”竟然要毒害西朝公主?
子愚摇头,“我也不知,其实,只是我的猜测而已,以防万一罢了。”她最后哀求灵潮,“我……舍不得孙翼,也不放心。公主,他是根木头,有点死心眼,但心肠很软。你陪着他……千万别再让他一个人。”
奈何子愚逝后,子雁对炎夕照顾得无微不至,灵潮根本看不出有什么破绽。等不到宇轩辕归朝,汝王府里竟然传出宇昭然重病不治的消息,再后来,灵潮自请扶柩,送宇昭然入土皇陵……
子雁早已泪流满面,衣襟全湿,她匐在地上痛哭出声,“子愚……子愚,是我害死你的。”
当时,子愚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去求灵潮的,炎夕眨去眼中的湿意,她复杂的望着子雁,
“子雁,你怎么了?”炎夕见子雁不出声,径自发抖,以为她要寻短见。
“公主,奴婢没事。”子雁深吸口气,她努力稳住身子,缓缓跪直,“奴婢……现在就说。绝不隐瞒。”
“我和子愚原本是无家可归的乞儿,颠沛流离于朝都街市,有一日,有位少妇她模样端庄,她给我们馒头,当时,我已经饿得不行。我们虽然是乞丐,但也知道受人恩惠应当涌泉相报。春日来临,我和子愚进了宫,从此跟着宋嬷嬷……”
子雁仍记忆犹新,进宫之时的辛酸残忍,她虽然灵巧聪敏,但子愚却相对笨拙,宫廷是什么地方,容不了一个小小的宫婢出任何差错。如果不是宋嬷嬷的敝护,她纵是有千万条命也救偿不了子愚惹的祸。但子雁是个聪明人,知道得越多,那意味着你的生命越危险,她不怕死,只是放不下子愚。
子雁无力的又是一磕地,“宋嬷嬷待我如亲母一般,她以命相逼,求我下毒。公主……奴婢有罪,你不该如此相信我。”
灵潮遂道,“所以,你听命于宋嬷嬷。可她已经死了。”
“宋嬷嬷死前,奴婢曾遇见一位姑娘,她往宋嬷嬷的房里走去。她穿着红衣……宋嬷嬷喊她,红绸。”
炎夕硬是撑着痛楚,她喉中似有火烧。红绸……
“子雁,你把她的模样告诉画师,就算翻遍东朝也要找出这个女人。”灵潮还未吩咐完,便感到肩上一重,炎夕昏了过去。
清凉殿的炉香还在燃噬,炎夕醒来时,已经是隔天的事。灵潮叹口气,“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子雁受特赦,已经轻判。”
炎夕笑笑。
灵潮眼略放柔,“炎夕姐姐,你和皇帝哥哥怎么了?你昏睡时,也不见他来。”
“他不会再来。”炎夕半掩面咳了咳。
“什么叫不会再来?”灵潮忙问。
炎夕轻声答,“我和他说,永不相见。”
“姐姐,你这是干什么呀?一个朝若算什么?你才是正宫首选。”
“灵潮,我是西朝人,永远都是。”她坚定的说。
灵潮脸上青白交错,“姐姐……可是皇帝哥哥是真心喜欢你的。想当年,我父皇也是如此,他临幸朝若,也许,只是一时的……一时的……”
炎夕阻止她说下去,她拉起灵潮的手,指甲里已无血色,“你还小,不明白。”
两人如果相互猜忌,当了夫妻,不过是另一个悲剧的开始,这桩婚事原本就不是单纯的男女婚配,她是公主,他是帝王,她为西朝,他为东朝,此刻的关系一目了然。
灵潮反握炎夕的手,她说,“子雁本不应该轻判,皇帝哥哥为政一向严谨,苛公,这次会这么做也是看在你的份上。姐姐,我父皇后宫也有不少妃子,寻常男子也是风流人,更何况是帝王呢?皇帝哥哥绝不是因为喜欢朝若才临幸她的。我们宇家的男人不是那种人。”
炎夕道,“灵潮,我和他已经不可能了。”
“我总觉得事情不对劲,我回宫时,曾编了一个故事,告诉皇帝哥哥,路上遇到神医将我的疯疾医好。本以为,他会追问再三。哪知,他只是笑笑,竟相信了。姐姐……我知道哥哥对不起你,先有了别的女人,可是……你不能再给他一个机会吗?”
她美丽的笑,摇摇头。
灵潮的眼里,五彩的光华骤然苍白,她眸光流转,炎夕心意决然,她不能改变,而她自己也处在矛盾当中,如果炎夕最后得不到幸福,独自守在冷宫里到老,那她最心爱的昭然哥哥又是为什么而死?
“喝药吧。小心这芒毒。”这也是灵潮的隐忧之一,她没有忘记,子愚当时,就是被芒毒反噬而死。
药入口,涩苦。
炎夕只觉得身体无力,但又没有痛楚的感觉,脑子尚算清明。
“子雁怎么样?”
“她扣在牢里,但罪不至死。宋玉的爹娘时常来看她。”
炎夕浅笑,“终成一对有情人。”
青障里,鸟鸣诗蝉,富裕的日光充斥整座青园。
那个男人仿佛千年寒冰,他盘坐在原处,静静的批阅折子。骆尉咳了一声,刘纯知意的和骆尉一起退下。
宋玉伫立在一旁,说道,“陛下。”
宇轩辕头也不抬的沉声问,“还有事?”
宋玉跪下,说,“臣认为,北歧的战书不能接。”
“这件事,方才朕已经说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