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伫立在一旁,说道,“陛下。”
宇轩辕头也不抬的沉声问,“还有事?”
宋玉跪下,说,“臣认为,北歧的战书不能接。”
“这件事,方才朕已经说了。”他的声音很淡。
宋玉的眉纠在一起,他张了张唇,咬牙道,“陛下,你是为了公主吗?”
朱笔一顿,胭色晕去一圈。
宇轩辕眼底的颜色一闪而逝,流星一样,随即又回归寒冷。
宋玉一气呵成的说,“此时接战,东朝无一利势。西朝已经传来声音,章缓回朝后不知说了什么,李宙宇虽然拒绝了北歧,合攻我朝。但三朝相争,他静观一侧,明显是想坐收渔利。陛下是明君,又怎么会不懂?臣大胆猜测,公主应该也在其中。”
宇轩辕放下朱笔,他不动声色的说,“北歧已经出军,下战书不过是个过程。朕要出战,与她有什么关系。宋玉,这一战势在必行,如果接下战书,还多有时日。”
“多有时日?”
宇轩辕站了起来,但凡他经过的土地,仿佛多了生气,他晦暗的眸里,闪现不定,他喃音道,“再厉害的人,也有疏乎。朕也是。后宫只有她一个女人,恰恰是那个人,让朕不得不花些时间,好好想想。”
“陛下想通了吗?”宋玉忙问,“公主是女人,朝若的事过去也有段日子了。陛下……如果真的放不下……”
宇轩辕的笑意掺着冰冷,“朕从不后悔,也从没想过要放下她,北歧的战事实在非我所愿,但也无妨,兵来将挡。”
宋玉说不出话。这种境况御驾亲征,胜算小之又小,但退一步想,也没有后路。
宇轩辕深深看了眼宋玉,表情高深莫测,他举起手,云鹰乖乖的飞到他的手上,宋玉淡笑道,“陛下养的鸟,越来越通人性。”
他手一抖,说道,“可惜,我最喜欢的那只,却偏偏最不懂我。”
金阳镀上他颀长的背影,宋玉叹道,“陛下难道不是为了公主吗?”
宇轩辕的笑是宋玉从来没有见过的,仍是神秘无比,却微有苦涩,“你在朝里静观其变,如果……锋号传至,你护送她回西朝。”
“陛下,若是……臣觉得,公主是最佳的人选。”
“朕虽然没有子嗣,但朕一直关注着几位侄儿,帝位不怕没人继承。不需要她在这里稳固朝纲。”
宋玉哑然失声,旁人看不出,他会不知道?“陛下是担心吧,毕竟一旦权力外落,最危险的就是公主。”
宇轩辕沉默半晌,严肃的说,“终是等不到,也不能误了她。这个女人性子太倔。朕不在……还有人护着她,所以,我不担心。北歧的战事只有你们知道,出征前,绝不能告诉她。”
宋玉凝望宇轩辕很久,出于朋友的情义,他说,“剩下的时日,你应该好好陪着她。”
宇轩辕没有说话,他昂头,敏锐的视线穿透重重相遮的叶片,计划再周密也有缺漏,这一次,他恐怕要失去最心爱的东西。
得不到的,终是得不到。
宋玉还未离开,就听有人来报。
宋玉道,“怕是红绸找到了。陛下,后宫一案,就要水落石出了。”
宇轩辕稳坐在席上,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眼底蒙上又一层晦暗。
灵潮扶炎夕刚躺下,眼见殿门开启,那如太阳般的英俊男人,正是宇轩辕。炎夕撑身而起。
灵潮笑道,“皇帝哥哥来了。”谁说永不相见?
背光之中,他们隔着屏风。
灵潮像蝴蝶般飞出去,“皇帝哥哥。”
宇轩辕拂拂手,身旁的侍从都退开,他注视屏风,似乎要看穿那薄薄的绿绣,地上跪着红衣女子,她叩首问安。
“你是……?”灵潮道,“抬起头来。”
那女子如火焰般,只听她不卑不亢的答道,“奴婢是红绸……”
“红绸,你是红绸!”灵潮弯腰,正要向前,却被宇轩辕拉住。
红绸往内殿大声道,“延曦公主,我家老夫人有请。”
灵潮忙将炎夕扶出来,她一步步的靠近那个男人,娥若秋黛,宇轩辕背身不语。
红绸一笑,对炎夕道,“姑娘,你可还识得我?”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炎夕抓紧灵潮的手腕,“你是……”
“我就是当日带你入这皇宫的女婢。”红绸跪地又道,“陛下,夫人说,你若是要去,她也欢迎。只是明日为好。她今日要诵经礼佛。”
灵潮哼了一声,“诵再多经也偿不了她的罪。”
炎夕喘着气,她隐约猜出那人的身份,终于到真相大白的时候了吗?
余晕的柔光里,宇轩辕的侧脸被金光勾出诱惑之色,山水相转,泼墨如画,他轻幽道,“请公主替我走一趟罢。”
“皇帝哥哥……你……早知道?”灵潮有一刻犹豫。
他们的行为如谜一般,炎夕撑着门扉,她的思绪零落交缠,说好不见面,闭眼却感到他深沉嗓音里的哀痛。
她本不应该再插手后宫的事,正想拒绝,灵潮扯住她的袖口,“姐姐,只差一步而已。就算是……为了昭然哥哥。”
和昭然有关?炎夕震诧不已。
宇轩辕负手离去,最后说,“朕……不愿亲审亲母。”从始至终,他没看炎夕一眼,满室春色如同荒漠,他独自离去,是那抹天边的残阳。
彭宇红梅 我一生的肃杀都是为了他,江山算什么?我根本不放在眼里
再见这碧水环院,炎夕竟有恍若隔世的感觉,眼前的红衣少女,飘然一笑,“延曦公主,这是陛下的宅院。”
她停下脚步,一缕暖阳射透叶片直直落进她的眼底,那人仿佛还站在绿影际畔,坚毅的下鄂,微仰着头,对她冷声说,“快逃吧。”
“炎夕姐姐,你怎么不走了?”灵潮问。
炎夕随即摇头,再疾步向前,终到柳暗花明处。
佛堂肃穆,老妇的发髻空无一物,几片斑白隐在青丝上,是岁月的痕迹,时光倒回,她仍是美貌的贞妃,如同彭宇南湖的红梅,在雪中傲然绽放,晌午的阳光缓缓移动,当侧影变得模糊,她手中的碧玉佛珠转得更快。
“观自在菩萨……舍利子,色不异空……”
“哗”,指尖处,棕墨的缨绳断裂,她闭上的眼睁启,碧珠四散,一颗颗拍击碰撞,沉重的滚至桌沿,案角,再也收不回。
“夫人。”红绸恭敬的声音传来。
灵潮猛一推门。
贞妃眉目不转,淡声道,“红绸,退下。”她起身,素蓝的衣衫映照略有皱痕的眼角,不阿的气势凌厉的散发开。
绿珠还在滚动。
炎夕纯白的裙摆滑过门槛。
佛殿的门关上,隔绝了尘世。
这日,风音不减,堪堪窜入料窗未掩牢的缝隙。贞妃浅笑望着眼前的女子,她面容苍白,却依旧美得倾城,“炎夕,当日一别,想不到还有重见之日。”
灵潮正想开口,贞妃的目光便寻往她的方向,“你是刘贤的女儿?”她稳如山般,继续端述,“火候还差了点儿。”
“你……”
“灵潮,不得无礼。”炎夕拉住灵潮的手。
贞妃笑意更甚,不带温度,泛着沧桑悲凉,她的目光遥远的透过那片光亮,睿智不失一个女人该有的媚意,修佛十几年,心性不改,指的大约就是她这种人。
她侧目道,“要审我?”
炎夕心中自然是明白,贞妃是宇轩辕的亲身母亲,无论如何是不能杀的。
她对灵潮说,“你先出去。”
“为什么?”
贞妃笔直的指向炎夕,“只有她配,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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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疼入骨,炎夕强撑着桌案,勉强挺直背脊,“太后,可以开始了吗?”
两个女人彼此对立,贞妃坐下,敲敲桌面道,“你也坐吧。”
观音金像,慈目佛光,座上的莲花尊者托着竹叶瓶,捻花轻笑。
刻漏一点点的往下,滴滴答答。
她云淡风轻,仿佛说得不是自己,“我的家族是赫赫有名的彭宇陈氏,与吴郡孙氏鼎立朝都。孙氏虽然也是望族,却比不上我彭宇陈氏,因为陈家不但有人为官,更有无数商行与南显朝相通买卖。我们两家可比南显的纳兰,祝氏。这些,炎夕你,都不知道。你知道的刘家是后族,财势都不可与陈孙两门相提并论。”
“孙翼的出处,我略有听闻。”
贞妃清容惆怅,“天灾绝寰,我彭宇陈氏是由先帝一手所灭,只怪家里的哥哥们太贪婪。我的父亲临终时,哀叹道,‘你若是男儿身,家门也不至绝后’。轩辕继位之路,先帝早为他铺沓好。步步周密,道道如钢,孙氏天灾,陈氏的财富,权力一夕之间尽归国主。三门里,只留刘家为他敝航。刘家之所以崛起,是因为先帝洞悉了刘樟的忠。”
“可你也是陈氏的人,先帝并没有赶尽杀绝。”
贞妃站立,环视黄帷飘荡的佛殿,“先帝赐了我玉盘,他欠了我,以为一个皇后的位置就偿得了吗?受陈氏恩惠的人有多少,我的权力连皇后都比不上。十几年了,我甘心困在这里十几年,却设了一盘死局!”
炎夕恍然大悟,宇轩辕早就知道贞妃所为,宫里有谣言,他视若惘闻,也是为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六部,三省众多官员已经辞隐。你的疯狂也该停止了。”一个惨被亲夫灭门的后宫女人一心一意妄想夺纲,狠毒到竟想毒死自己的亲儿子。
“我一生的肃杀都是为了他,江山权力算什么?我根本不放在眼里。”贞妃黑眸里酿酝着风暴,“炎夕,你早该死去!为什么,你还坐在这里?”
“太后,我是西朝人,与你之间并无恩怨。”前朝的旧事,她无意理会。
贞妃转身,冷切道,“好个并无恩怨?”不待炎夕反应,贞妃一步步逼近她,面容哀戚扭曲,“炎夕,昭然是不是给了你一盏玉盘?”
“你怎么知道?”炎夕抓紧椅柱,她慌张的问贞妃,“他说,是由第一巧匠重新融……”
“碎了的东西怎么还原?你可知道,就在你与宇轩辕枕榻耳语时,昭然跪在我的佛殿外三天三夜,他从不喊我,那天,他低头求我,把玉盘给他。起身时,满膝都是血渍,竟然还笑得满足。”贞妃泪眼道,“炎夕,你欠昭然的一辈子也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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