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济济!……”他忿忿然地重归御案,提起朱笔,就要在赵彦昭的疏本上挥洒……可是,另一个声音却提醒他:“三郎呵三郎!新朝初立,要革除旧朝弊政,创中兴之世,岂可堵塞言路?”
那已饱蘸朱墨的羊毫,又从手中回到了御案上的山字形蜀瓷笔架上。他的手掌用力撑住案沿,两道剑眉却拧成了一团。
高力士悄悄地步入大帐,他手里擎着一个鸭嘴桃核形的小油壶。他走得那么轻,象个影子似的移到李隆基身边。他往银鹤宫灯盏内上了油,望了望李隆基的神情,想说什么,却又怯生生地住了口,仍象影子似地朝大帐外移去。
“力士!”突然,身后却传来玄宗的呼唤声,他忙应道:“奴才在!”便回身恭立在御案旁。
皇帝两眼被明亮的灯光映衬得分外有神,他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对高力士下旨道:“速向国舅传朕口敕,明晨,朕要顾问河东道总管补缺一事,要他为朕深思而荐!” 高力士听了,疑惑不已:“陛下……”
“去吧!”李隆基破颜一笑,遣走了这忠心耿耿的家奴。然后怀着几分得意的心情,自语道:“你以为朕真是曹阿瞒,凡事过后方知么?哼……”
“陛下,帐外太冷,请陛下回大帐!”国舅王守一,按昨夜高力士所传口敕,来到了皇帝御帐前,当他看见皇帝独立在旗柱边,忙恭谨地提醒他。
听着这声呼唤,从山道口收回目光来的李隆基,朝国舅意味深长地淡淡一笑,然后点点头,转身进了大帐。
两名行辕近侍把帐中四角的炭火拨旺,行辕内暖烘烘的散发着木质油香的气味。李隆基坐到虎皮褥子铺垫的坐榻之上,才发现国舅手里捧着一个玉盏儿,他从国舅手里接过玉盏,要王守一坐在自己坐榻的末端。一面用玉盏中的小匙搅了搅赤箭浆汁,一面笑问:“蓉儿呢?”
蓉儿,就是为李隆基平定太平公主立了大功的元蓉蓉。现在已被李隆基赐姓李,并收为义女,封为明义公主。本次经李隆基恩敕随驾讲武。她仍每日亲自为皇帝调制据说有神奇疗效的赤箭浆汁,并仍由她每日亲送到皇帝手里。
“公主的侄子小鸭儿,吵着要公主领他去看渭川河上结的冰,臣给陛下将赤箭端来了。”
“这个小鸭儿!”李隆基一听这名字,心里就勾起许多往事,他凝目微笑,感叹了一声。
“请陛下服药吧!”王守一见皇帝停匙沉吟,忙微侧身子,朝皇帝提示着。
“爱卿,”李隆基仍端着玉盏问,“河东总管荐员一事,卿熟虑否?
“陛下,”王守一胸有成竹地回奏,“同州刺史姚元之,文武全才,真其人也!”。
“叭!”猛然间,象塌了大帐,裂了渭川!李隆基将手中玉盏朝案上重重地一搁,两眼喷着令王守一毛骨悚然的怒火!王守一被这陡然降临的万乘震怒骇得从榻末滑下身子,“咚”地一声头手伏地,颤栗不已。
“哼!”李隆基发出一声冷笑,“朕敕尔为朕荐区区河东总管,尔竟敢代张说欺君罔上,妄折朕庙廊栋梁!罪当死!”
王守一听着这番斥责,更加惊怖。他那麻木沉重的头颅里,闪出一个使他惊疑不已的问题:昨夜自己奉敕荐河东道总管后,张说确实曾让举荐过姚元之,这事皇帝怎么知道了?
从国舅的神情变化上,李隆基已断定出事情的缘由。是他,为皇帝新朝创建了赫赫功勋的紫微冢宰张说,在抵制着姚元之的入阁!
“卿,出辕去吧!”
晴天霹雳,转瞬又雨过天睛!王守一怎么也不相信这是皇帝紧接“罪当死”三字后发出的又一道口敕!
他蹒蹒跚跚地走出了行辕,神经质地摸摸自己的脑袋。“快!快告诉张说去!”
李隆基归榻服用着赤箭浆汁,皱眉自言自语地说:“身为紫微大臣,骊山之误,岂无干系……全不想积重难返,朕正在用人之际!朕这莹锋利剑,既可诛韦逆、除太平,亦可斩省台大臣!”
就在他怒气难息的时候,高力士步履匆忙地进了大帐。李隆基一见他这副模样,问道,
“来了么?”
“来了,陛下!同州刺史姚元之,奉诏星夜兼程,来到行辕见驾!”
“传朕口谕,”玄宗闻奏,脸上绽出了笑容,“朕久不见彼,颇多顾问,命彼少时于宰相行中随驾!”
“领诏!”
“怎么不见姚崇呵?”早猎开始前,皇帝已知姚元之避讳,改名为“崇”。玄宗在岐、薛二王、龙武将军王毛仲的回护下,率着百官,傍着宽阔平展的渭川之滨,纵辔飞驰了二十多里,才勒住马缰。他正要回头寻找姚崇说话,可是宰相的行列里却没有姚崇!他惊讶地问高力士,“姚卿呢?”
“奴婢宣敕再三,”高力士在马上喘着粗气,“姚大人执意要后行!”
“宣他过来!”
“陛下……”
“言朕伫马待彼!”
高力士这才勒过马头,朝早狩后队寻去。一会,玄宗看到,姚崇骑着一匹黄骠马,身上仍穿着五品绯色袍服,随着高力士向前队走来。离皇帝坐骑一百步远近,姚崇下了马,执着马缰,步行到皇帝的跟前。然后整乌纱,掸绯袍,舞蹈山呼之后,恭跪马下,奏道:“臣,同州刺史姚崇,奉诏朝参!”
玄宗看元之的两鬓竟花白了,只有那目光仍如往昔一样沉静、安详,气度仍如往昔一样轩昂;神情中,找不出半点贬谪大臣流露出来的哀怨、沮丧。玄宗点了点头,示意高力士扶起姚崇,问道:“卿知猎否?”
“臣自小失去双亲,”皇帝的垂询,勾起了这位昔日的宰相对自己大半生经历的追忆、遐想。他侃侃而谈,不象回奏万乘之尊,而象对故人接谈那样自然,并含着深沉的感情,“就住在大山连绵的广成泽里。那时微臣目不识丁,全仗狩猎维持生计。直到四十岁那年,为追捕被臣射伤的一只牡鹿,在山泽中遇见了张憬藏先生,他说臣当以文学备位将相。从那时起,臣才在憬藏先生的宏博斋中,改而攻书……唉!今臣虽官位过忝,至于骑射,老而犹能。”
玄宗微笑着,伸手从薛王手里拿过雕弓,从自己腰间箭囊里,拔出一支羽箭,递给姚崇。
姚崇双手接过弓箭,跨上马镫,坐上黄骠马。他微转颈项,便见驾前三百步远近的雪地上,跳跃着几只啄食寒鸦。他两腿一夹马肚,黄骠马朝着寒鸦们猛扑过去。乍然受惊的寒鸦,惊噪扑腾着张开双翅,齐齐旋到了半空。
“嗖!”姚崇挽弓搭箭,不经意似的,朝旋于半空的黑点射出了那支锐利的御箭。箭,离弦之后,在灰蒙蒙的苍穹中悄无声息地划了一个圆弧,落在雪地上。高力士和一队呼鹰放犬的猎手一拥而上,只见雪地上显出拳头大小一团殷红的血迹,象初夏的银波微漾的曲江池面绽放的一朵芙蓉。中箭寒鸦,当胸插着那支御箭。高力士和众人情不自禁地发出了欢呼。高力士赶紧下马,拾起带箭寒鸦,奔向李隆基的马前,笑眯眯双手献上。
“这老儿豪气不输当年!”刘幽求勒勒马缰,靠近张说,低声赞赏着姚崇。
从早间王守一告诉了面君之事,张说就一直忐忑不安。此刻,他更加惶然、紧张地关注着皇帝的举止,惕戒着可能出现的凶兆,没有心思答理同僚的搭讪。
“朕的口敕,卿怎么不依从呵?”玄宗开心地看过带箭寒鸦,掷给高力士,这才拉回正题,问姚崇。
“臣官疏职卑,不合行于宰相行中。”
“可兵部尚书,同平章事。”
“呵呵……”皇帝马首拜相,使随行百官兴奋、激动不已,他们赞叹着,纷纷下马,只等姚崇跪地谢恩,他们也将舞蹈顶礼,欢庆皇帝为中兴大唐、倚重能臣的旷世豪举。张说一听皇帝对姚崇的任命,再也撑持不住,他昏昏沉沉地下了马,等待着更为难料的、对他不利的局面的到来。
空旷的雪野,除呼啸的风声外,别无声息,下了马的姚崇立地沉默着,并无谢恩的意思。
等着欢呼的百宫久不见姚崇动静,都惊异非常地互相交换着迷惘的目光。张说却悟出什么来,脸色更加乌得近紫。
岐王恼怒地“哼”了一声,玄宗忙回过头去,笑着摇头制止。然后朝高力士颔首,高力士忙和殿中监姜皎、尚衣奉御长孙昕等走过去,把玄宗搀扶下了玉花聪。守候在旁的尚座奉御等官,忙指令属员,铺设御座,张开黄罗伞,将十个盛着亮脂红玉般炭火的鎏金火炉,安放在御座周围。
玄宗归座后,指着御座右侧的毡垫墩:“卿归此座!”
张说差点一个踉跄,歪在地上:那是右相之座啊!难道?……
众官也诧异地望望张说,看看姚崇,暗窥君王。
姚崇仍不谢恩、入座。
百官暗中议论起来了。
“姚崇怎敢如此无礼呀!”
“姚公这是怎么啦?……”
玄宗却并不生气,也不惊奇,只用期待的目光望着姚崇。
迎着君王的目光,姚崇缓缓跪在李隆基御座前的红毡上。上万人坐、立着的渭川之滨,竟如无人无物之境般寂然无声,他们只盼姚崇早些解开眼下的哑谜。
“臣,同州刺史姚崇,启奏吾皇万岁!”姚崇那苍然的声音,终于打破了渭川之滨的寂静,“臣,适奉作弼之诏而不谢者,欲以十事上献;有不可行,臣不敢奉诏!”
“卿一一奏来吧!”玄宗也收敛了笑容,严肃地回答姚崇,“朕当量力而行,然后定可否。”
“自垂拱元年以来,”姚元之端然跪地,语气痛切地奏说,“朝廷以酷法治理天下;今,臣请圣政先施仁义治天下,可否?”
“此朕深心有望于公也!”
“圣朝自贸然征战青海,后又仓促收营州,未有牵肠之悔!臣若入阁,请三十年不幸边功,可乎?”
静。
姚崇露出明显的失望和不可抑制的执拗神情,语气痛切地说:“今社稷方定,百姓所盼者,陛下早施安民富国之策也;而陛下却以讲武耀威为由,竭本不充盈之府库,集厌乱思安之黎庶,致有骊山讲武之损!以陛下之明,尚未觉乎?——”
静。
姚崇将端跪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