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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老黑说:“狗锁来得迟却哭得最好,让我瞧瞧有眼泪没眼泪?”狗锁说:“我亲叔哩我能不哭?三年了,啊哒想起啊哒哭,眼泪都流干了!”蔡老黑说:“孝子孝子,那你给你叔点曲儿,只点一曲儿,十元钱的。”狗锁说:“这有啥哩,子路不给响器班掏钱了,我这当侄儿的在乎那千儿八百的?钱是啥哟,是身上的垢坎!”大家都笑起来,说:“你掏你掏!”过来要从怀里掏钱。狗锁百般挣扎,跑到厨房墙根,蔡老黑偏不饶,狗锁抓住蔡老黑手悄声说:“请响器班都出了整场钱的,咱再有钱,也不能惯了他们的毛病!”自己就起来,去灵桌提了那祭酒的酒瓶,用酒盅给每个乐人倒了一下,说:“让师傅们喝口酒么,来来来,都辛苦了,一杯水酒,我敬你们了!”
这一夜,直闹腾到鸡叫,人才慢慢散去,留下的本家亲戚都是要守夜的,堂屋灵桌前铺下了一层麦草,大家就都坐着说话,晨堂提议:到天亮还早,这么坐着容易发困,不如支一桌麻将玩玩。狗锁就从他家取了麻将牌,一群人围着搓起来。那些女儿们,婆娘家歪三倒四地在草铺上说家常,一会恶言相讥,听得西夏害怕吵了架,但一会儿又叽叽嘎嘎乐得前俯后仰,西夏也就随着打哈哈。子路却觉得头疼起来,自个儿揉了揉太阳穴,又过去让庆来帮他推推眉心,西夏看见了,过去说:“怎么啦?”子路说:“头有些痛,不碍事的。”西夏就去找止痛片,让子路喝下,说:“怎么一回来不是肚子疼就是头疼?”子路服了药,让她不要管他,就坐在那里养神。
晨堂提出玩麻将的时候,子路就不高兴,但也不好说,这阵听几个本家姐姐和那些妯娌们说说笑笑,就拿眼看灵堂上爹的遗像,想起了往昔一桩桩贫穷困苦的事来,如今日子都好过了,爹却死去,人的一生偏是这么地不圆满!三周年一过,爹在阳世里就再没个节日了,这些本家的亲戚,该是与爹有亲情的,竟能在这一夜这般欢乐,人死真如灯灭,时间就能冲淡或完全消失人的感情吗?一时涌上悲伤。走到院里,瞧见菊娃在哄着石头到厦房炕上去睡,石头不睡,娘俩在争执着,他要过去训斥石头的,但却走了两步又返回堂屋,想:我现在心里牵挂菊娃,时间一长,这种牵挂也就会慢慢消失掉吗?不禁又烦躁起来,独自到爹的灵桌前,把即将燃完的香取掉,重新点燃了三灶新香。麻将搓了四圈,狗锁可能是输了,一推牌说:“我熬不住了,我离家近,我去躺一会儿。”出门走了。晨堂骂狗锁挨不起,输几十元钱就不搓了,众人收拾了麻将,各自清点自己的钱票,有的也就回去睡下,有的一抱了头,拉一件能盖的东西盖在身上就呼呼睡了。子路去关院门,看见娘还在院子里、厨房里一遍又一遍查看熟食生菜,生怕老鼠去糟踏。子路说:“娘,你去歇下吧,我经管着。”娘说:“西夏来给我说了,你脸上要活泛些,过事就都是这么过的,让他们闹去。”西夏也走过来,小声说:“我是睡草铺还是睡炕上呀?几个婶婶在厦屋炕上睡了,我让菊娃姐带着石头去堂屋炕上睡,她还是把石头安顿着睡在厦屋,她要睡草铺哩。我睡怕又不合适。”娘说:“别人看不了你的样,你睡炕上吧,子路你得去草铺。你俩先把这一筛子油炸豆腐抬进屋去,放这儿有老鼠哩。”两人抬了筛子到屋里,子路脸色还是铁青,西夏说:“头还痛?”子路说:“不痛了。”西夏说:“脸这么难看的,是嫌亲戚朋友来吃了?”子路说:“胡说哩。”西夏说:“是嫌那个厂长来了?你是盼蔡老黑来呢还是盼王厂长来?”子路说:“胡扯胡扯,谁来都是祭奠的,我有什么亲与疏的?”西夏说:“生什么气吗,越生气越是证明有感情嘛!”子路转身去了草铺上。
后半夜,草铺上的人都横七竖八地睡着了,子路一觉醒来,天已麻麻亮,猛地发现脱下来盖在身上的孝衫蹬在一边,短裤视也拥上去了,那件东西竟露出一截在外头。忙把裤子扯好,见旁边庆来晨堂还睡得沉,心定下来,就穿好孝衫,寻思刚才好像做过什么梦,梦里做过别的异想,但一时又想不起梦的内容,从门道望出去,菊娃和西夏已经起来了,端了水盆在樱桃树下洗脸。
菊娃洗毕了脸,梳好了头,用咬在嘴唇上的一颗发卡在别头发时,发卡却噎地崩断了。西夏就把自己头上的发卡让菊娃用,菊娃说:“不用了,把头发塞进孝帽里也能将就。”西夏说:“我昨日在镇街上还买了几个哩,你卡上么,什么值钱东西?!”菊娃接过了发卡,说:“咦,这发卡贵哩!”西夏说:“这个是别人送我的,样子怪新款的。”菊娃说:“这个好,你别上,我老了,给我个别的吧。”西夏说:“你啥老了?就戴上这个!”
清早又是焚纸祭奠,中午时分,孝子孝孙们在两拨响器班的吹奏下去爹的坟,再是一番焚纸祭奠,又放了鞭炮,回来就招呼所有来客吃饭。凡是昨晚送过礼的人家今日都是到齐的,席面摆了几十桌,乱哄哄地十分热闹。贴在堂屋门和院门口的白纸对联换上了红纸对联,孝子孝孙们脱下了孝服,这些白纸联和孝服将在晚上连同新的旧的纸扎祭物于坟上焚烧。西夏吃惊的是这么多人一起开席,全村所有人家的桌椅板凳都搬来了,仍有一半的席或以柜盖、簸箕、门扇、翻过儿的笸篮随地一放就是桌子,或以粉笔在地上画一个圈,捡几个石头周围一放也就是一个席,席位竟摆满了堂屋、厦屋、院子、院外的巷道,人们欢天喜地,争菜抢汤,最后在竹扫帚上掐一节细竹棒儿,一边打嗝,一边剔牙,个个都说吃好了喝好了,吃喝得好!
迷胡叔是不坐席的,他端了特大的一个海碗,碗里盛满了红条子肉和白条子肉,吃得两个嘴角流油,胸口上也油腻了一片,却吆喝着乐人来一曲《庵堂认母》。乐人吃饭着不愿吹,说,十二点一过,白事成了红事,《庵堂认母》太悲,你要点,点个《糊涂的爱》吧。众人哈哈大笑。《糊涂的爱》是流行歌曲,迷胡叔是不会点,连知道也不知道,迷胡叔以为捉弄他,就生气了,将碗放下,拿了自己的胡琴,说:“你们拿人家的钱不吹曲子,你以为我不会吗,子路爹在世的时候,正月十五的社火会上,我们哥俩就扮了这场戏!”说罢拉起了一段苦音慢板。他确实拉得好,凄凄切切的调子使天都突然变了色,原本红堂堂的太阳,一疙瘩云悠忽悠忽从白云岭那边飘过来,又一疙瘩云悠忽悠忽从稷甲岭那边飘过来,两疙瘩云在高老庄上空冲撞着,撕缠着,合为一体,天就黄蜡蜡的像害了病,迷胡叔止不住,最后是狼一样吼起来了,唱道:
“黑山哟白云湫,
河水哟往西流,
人无三代的富哟,
清官的不到哟头。”
迷胡叔一拉动胡琴,西夏就端了碗坐在了迷胡叔的对面,唱词刚一落点,她就问:“叔,叔,你总是唱到白云湫,白云湫是啥?”迷胡叔举了头往天上看,天上的云酝酿成了一个漩涡,漩涡越旋越快,越旋越大,相对着有两个长长的云尾巴,颜色由墨黑到淡黑,再黄,再橘黄,红黄,红,太阳从北边的云尾巴处哗啦喷出万道霞光,人们的眼睛都电击了一般眨了一下。有人说:“迷胡叔,那是过顶云,不是草帽!”迷胡叔却放下胡琴,也不再唱,端了饭碗就往院门外走。西夏喊:“叔,叔,你咋要走呀?”迷胡叔说:“顺善和他媳妇偷我瓮里的麦哩,我不回去,麦让狗日的偷了我吃风屙屁啊?!”顺善坐在堂屋的八仙桌上陪镇长吃饭,气得没吭一声。
西夏端了碗还要撵出来喊迷胡叔,子路拦住了,低声埋怨:“你喊叫啥哩,他是疯子,越逗他越来疯劲的,他唱人无三代富,清官不到头,席上的厂长脸色不好看,镇长都不吃饭了只喝闷酒!”西夏说:“镇长是清官?!”子路唬道:“说那么高干啥?是这样吧,你什么都不要管,只去卧房炕上照看石头吃饭,菊娃在厨房忙着的,看石头还要不要什么菜。”西夏撅了一下嘴。子路说:“人都看哩,你要笑笑的。”西夏就笑了一下,往卧屋去了。石头吃了半碗饭,不吃了,却趴在炕上在一张纸上画画哩。他画的是一个人倒在地上,这人没皮没肉,全然是骨架。西夏是懂得人体结构的,她数了数画面上组合的大小骨件,没多一块,没少一块,甚至那骸骸头上的骨件部位也没有一块不是地方,惊得目瞪口呆。孩子肯定是没有学过解剖学的,即使有人指导,高老庄也绝不可能有懂得人体骨块的人!西夏指着那骨架说:“这条腿画得比这条腿短了,石头!”石头说:“那条腿跃了。”就把画叠起来,压在他的屁股下,又端碗吃起饭来。西夏兀自在炕前立了一会儿,走出来给孩子又盛了一碟蔗菜炒肉片端去,然后,坐在堂屋外的台阶上了脑子里还疑疑惑惑。
过一会儿,迷胡叔却空手跑进院来,气喘吁吁地说:“粮子来了!粮子来了!”大家就冲子路笑,子路说:“迷胡叔,你那饭碗呢,再给你盛一碗吧,什么粮子不粮子?!”西夏问身边的庆升,什么是粮子?庆升说这是土话,旧社会把当兵的当土匪的都叫粮子,指的是靠打砸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