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老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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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老庄- 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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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喊声瓮里瓮气,西夏还未能听得清,院子里却有一半人跑了出去,他们在追问着白云寨的人为什么来卖木头,为什么要抢高老庄人的饭碗?回答是,这与高老庄屁事?地板厂愿意收木头,白云寨就有权利卖木头,是白云寨的人伐了高老庄的树林了吗?如果高老庄人认为白云寨的人不能走高老庄的地面,那倒还说得过去,可高老庄人不至于就会这样吧?!人家说得有理,出去追问的人就垂头丧气回来,饭也吃不香了,叫喊了顺善的名字,说:各家自留山上的树已经砍伐得差不多了,太阳坡那林子应该给大家分了吧,如果再不分林子,地板厂建在高老庄,将来赚钱的却要是白云寨的人了!一嚷嚷要分太阳坡的林子,迷胡叔就跳起来了,说:“谁要分太阳坡林子?那是国家的,集体的,他顺善要分,他先把我用绳子勒死了,用刀子把我捅死了,捆了我扔在倒流河里淹死了,我要不死,我就杀顺善,我是杀过人的,白云湫里我杀过野人哩!”有人说:“迷胡叔你吃你的饭去!你不就是个太阳坡的护林吗?让你护林了你就是护林员,不让你护林了你还不就是个迷胡叔?让顺善说!顺善,顺善,你是支书,你出来说!”顺善从堂屋出来,说:“饭把嘴还堵不住吗?这个时候说什么林子不林子!”晨堂说:“钱要让白云寨人赚了,这饭还能咽下去?集体要那一片林子干啥呀,白养活个疯子?!”顺善说:“这我可不敢放那话,你们让我犯错误吗晨堂说:“犯什么错误,你为大伙谋福利,谁把你怎的?你就是坐了大牢,我们给你送饭哩!”顺善说:“镇长在堂屋,你们去给镇长说嘛!”几个人就朝堂屋喊:“镇长,吴镇长,你一定听到耳里了,你放个话么!”镇长偏不支应。这丧了众人许多豪气,也没一个人敢进堂屋当面请求和质问,就说:“镇长不给政策,树梢再动,树根不动,树梢白动哩!”气呼呼又无可奈何地坐下吃饭。一只狗从院门口进来,在樱桃树下啃一节骨头,啃着啃着,又要往堂屋去,庆来过去踢了一脚,骂道:“滚,滚,你以为你是谁,你是镇长,你也要到堂屋坐上席去?!”院子里哄哄哄笑了一通,就都不言传了。

吃毕饭,待收拾清,已经夕阳照了院墙。送还了借来的锅盆碗盏,椅桌板凳,又将剩下的米饭,腥油萝卜,心肺麻辣汤分给了四邻八舍,娘累得心慌病又犯了,手抖抖得拿不住东西,嘴唇发青,额上沁出一层虚汗。菊娃忙让娘卸下手指上的金戒指,拿去厨房熬汤。西夏听说熬金戒指的汤能止心慌,也把自己的金戒指卸下放进汤里。汤一时熬不好,石头却要给奶扎火针,就取了一根银针,点上蜡,把针在蜡焰中烧了烧,一连在奶的指尖扎了四下。子路在一边看了,说:“石头行么,也给爹扎扎,我这头是不痛了,木木地只觉得沉重!”石头就拿眼睛看菊娃,菊娃说:“你敢不敢在头上扎?”石头说:“我拔火罐。”子路说:“石头还能拔火罐?行么,爹今日让你试试手!”石头就拿了两个小瓷罐儿,肚大口小,当下用纸条在蜡上点了丢进罐里,分别按在了子路的左右太阳穴上。菊娃说:“不会烫着吧?”子路说:“烫了也不要紧,给石头作个练手的。”菊娃说:“烫伤难好哩!”一抬头,见西夏抿嘴含笑望着自己,就说:“我去看戒指汤熬好了没有?”西夏倒拉住她,说:“我去看!”端了汤上来,见瓷罐在子路两边额角吸着,子路才一咳嗽,菊娃就双手扶住了瓷罐,生怕掉下来。等娘喝下了戒指汤,火罐也拔好了,子路觉得头轻省了许多,喜欢得在石头的脸上亲了一口,西夏却嘎嘎地笑起来,说:“咦,这下看你怎么出门呀!”子路跑进卧屋,对镜照了,两额两个大红椭圆,像是按了两个印章。西夏拿了圆珠笔要在大红椭圆里写字,子路说:“胡弄,写什么字?”西夏说:“写西夏之印四个字。”压低了声音说:“瞧菊娃对你多好,要是我不在场,你怕第二下就亲到她的脸了。写上我的名字,这就是我的印,高子路就属于西夏的了!”子路说:“我是刺配到沧州的林冲了?!”

这边卧屋里叽叽咕咕说着笑着,菊娃坐在板柜前的老式硬木椅上,娘喝下了戒指汤靠坐在门扇上养神,石头从草蒲团上下来,双手撑地,悬着身子往前移一截,歇歇,再双手撑地,悬着身子往前移一截。娘终于说:“菊娃,你把那些孝服收拾收拾。”菊娃冷不丁怔了一下,忙把堂屋外窗台上乱放的一大堆孝衫、孝帽、草靴和系腰的草绳捆成一包。子路从卧屋里出来,说:“娘,现在到坟上去还是天黑透了去?”娘说:“早去早回。”子路说:“谁还去?”娘说:“你一个人去吧。”菊娃就对娘说:“我夜里是得过去招呼店了,石头是跟我到店里去还是我送他到蔡老先生家?”子路说:“店里有人支应着,夜里去什么?石头就不要去蔡家了,学医也不在乎这几天。”菊娃脸一直对着娘,说:“……这好不好?”子路说:“有啥不好的。”菊娃问石头:“你愿意在家还是去你蔡老爷家?”石头说:“在家。”菊娃说:“那好,在家就乖乖的。”说罢自个儿拍打拍打身上的土,就往外走,走到院子了,高声说:“西夏,西夏,有空到我店里去游啊!”西夏跑出来,菊娃已经出院门走远了。

第十三章

子路在爹的坟上焚烧着孝服,一股风顺着稷甲岭根细溜溜吹过来,火焰苗软软活活地拉长又压扁,呵呵呵地响,像是人笑。他忙把一件孝衫投进去压住了焰,焰几乎要灭了,用柳棍又挑挑,那细溜溜的风又吹过来,腾起的焰苗再一次呵呵呵地笑。暮色里,空旷的稷甲岭根,火的笑声使子路陡然有了恐惧,定睛看着坟头,低声说:“爹,爹,是你在笑吗?你真三周年一过就在那边要做官了吗?你要真是做官,火再笑一笑。”子路是信着这些怪事的,他是真信。小小的时候,扁枝柏树旁边还有一棵白皮松的,那一年白皮松上吊死了海根的媳妇,子路总能看见一个长舌头的女人就在树桠上,结果不久,白皮松上又上吊死了迷胡叔的媳妇,后来又又上吊死了宽路的娘,村人才把白皮松连根刨了。爹病了的那个春天,子路回来看望,爹在炕上躺着,他就坐在炕沿,但他却看见了另一个爹在堂屋走来走去,还逗着那只黑猫玩哩。他知道爹灵魂出窍了,在世的日子不久远了,果然爹很快去世了,爹死的当天,那只黑猫也无缘无故地死了。现在,子路企求着火焰再笑而验证爹是不是真要做官,火却再没有笑,子路在心里想:爹是不会去做官的,三周年已过,以爹在阳间的德性,他会升化为神祇的。子路是研究古汉语的,他太懂得中国的神秘文化,知道神祇并非高居天上地下,它们是混迹于人间万物,随人的物质和精神生活的演进由原来的形态逐渐变成妙相庄严的,——人有多么文明,神有多么文明,人有什么祈求,神有什么法力。在这高老庄的夜晚,爹会以什么面目出现与他相会呢?子路听见了坟后崖崩的乱石堆中有了一声尖锐的鸟叫,他立即磕下了头,脑额贴着冰凉的黄土,在默默地祷告着爹,能保佑年迈的母亲心慌病早愈,保佑残疾的儿子得以康复,保佑菊娃和西夏都好,她们都好了,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潜心地去做自己学问了!祷告完毕,子路又望了望那乱石堆,鸟再没有鸣叫,面前的火光熄灭,那一堆红色的灰烬慢慢变白,变黑。

从坟上往回走,走过了那长长的坡道,上到了源上,那里有一条冬灌的水渠,渠里现在没水,再过去就是通往镇街的官路了。子路想大便,就蹲在渠里,脑袋露出渠沿,看迷迷丽丽的月光下,一大片一大片的雾气水一样地漫了过来。突然间,有人在沓沓沓地奔跑,子路还以为是谁向水渠这边来的,害怕猛地被人发现他而惊吓,就把头缩下去,但奔跑声由东而西,抬头看时,是三个人兔子一样顺着官路跑,而同时后边撵上来了五个人,一下子扑过去将那三人压倒了,接着是一阵拳打脚踢声。那三人喊叫着,立即有低粗的声音说:“喊?敢喊就往死里打!”喊叫声没有了,却听见说:“爷,爷,我叫你们爷哩,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打我们?爷!爷!”回答的是:“爷告诉你们,爷是高老庄的,你们知道为什么打你们吧?不知道?爷再告诉你们,再到这里来卖木头,来一个打一个!”噼里啪啦又是一阵打。子路看不清打人的人是谁,耽怕出了人命,咳嗽了一声,提了裤子站起来,问:“谁?”那边有五人拔腿跑去,子路似乎看见一个是蔡老黑,一个是鹿茂,另三个没有看清。子路才要过去问问被打的人,那挨打的人也爬起来跑了,子路站在那里想了想,想起这一定与中午吃饭时白云寨卖木头的事有关系了。回到家,娘和石头已经睡了,西夏正在卧屋里洗下身,他便脱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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