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你们也想像老倌子一样学成出山,挣个功名,后生子么,都有这个念头。可你们要有个规矩,这一走就两年多,没个消息,你们的爹妈夜夜焦心呐。老倌子几次悄悄派人去打听你们,有一个还出事死在外面,你们知不知道?”
黄老举人低头看着二人,两个后生对他又是一拜,眼中溢满了热泪。
“我从小就告诉你们忠孝仁义,男人在世,要顾及周全,不能为功名之私,便弃了应有之道。国难汹汹,君子荡荡,你们不管去到哪儿都不能忘了本。”
“孩儿记得了……”两个后生磕下头去。
“老汉我问你们一句实话,别人说的我都不信,这鬼子,你们觉得挡得住么?”黄老举人正色立眉,这句话便没拿他们当孩子了。
两个后生对望一眼。二伢子低下了头,黄瑞刚抬起下巴,冷静地说:“老公公,我们两战长沙,牺牲重大,但鬼子也损失不小。我不知道最后能不能胜,只知道每牺牲一个战友,我们便会多一份坚持,要让鬼子知道我们湘人的血气……老公公,别的我不懂,我只知道,鬼子若打下了湖南,这国可能真的就亡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翅膀硬了才几天,就跟老公公摆起文腔了?你只知道玩命,却不知是在给国家玩命还是给老蒋玩命,娘了个逼的,二伢子,你的三叔就是死在和他中央军的一仗里,你个没记性的东西,你以为只有鬼子才会来烧杀?”黄老倌子厉声喝道。
“不管怎样,中华民国统一了,为了抗日,蒋委员长和共产党都讲和了。鬼子不光是来烧杀,他们要灭亡整个中国,就像他们灭亡东三省一样。”二伢子昂着头说。
“鬼子进来了再说!进来了老子自有安排,轮不到你琢磨。”
“长沙已成焦土,下一战不知能否守住……黄家冲一味保全自己,最终只会被鬼子烧个精光。”黄瑞刚又接过来说,看得出二人早有默契。
“果真是英气了,走吧,先随我去治伤吧,早知道你们要挨一顿打,神婆的药我已经让备好了……”黄老举人说罢去搀他们,二人慌忙站起,看着黄老倌子。
“老公公都说话了,你们还愣什么?还不快跟着去?”黄老倌子背着手,对二当家的努了下嘴,黄贵眼皮一耷拉,和几个匪兵便搀着他们去了。老旦见冷了场,喘了口气便起身走到黄老倌子身边,二子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也跟着凑上去了。
“老爷子,不是真生气吧?”老旦堆着笑说。二子递上一支烟让黄老倌子抽:“我自己卷的,云南上好的烟丝……”
“什么事都生气,老子早气死了。”黄老倌子抽了口烟,对着二子一张大脸吐了口烟,让众匪都散去了。等人走光了,黄老倌子斜着眼问老旦:“怎么,你有想法?”
“没有,俺哪里会有想法?玉兰肚子才三个月,除非有人来惹咱,你下令,要不天塌下来俺也不出门儿。”老旦叉着腿,一副大咧咧的样儿。
“老哥是怕你要去呢。老倌子,鬼子打的都是军事要地和大城市,咱这黄家冲穷山恶水的,鬼子才不稀罕。我和旦哥一路打下来,板子村三十多个后生,可就活下俺俩,要不是麻子团长护着,这两条命早填在武汉了。俺是运气好,老旦却是命大,每次打一场恶仗,俺充其量划破点儿皮儿,老旦可都是鬼门关里绕三绕,动不动就肠子肚子往外流,假死诈尸的事儿他干得多了。可阎王爷不知为啥那么厌他,就是不把这堆废肉收了去。”二子挤眉弄眼地说。他左眼上有个明显的黄圈,圈得眼都大了一号,那定是看天文望远镜看的,这家伙每晚都抱着它看,这只眼也快看瞎了。那玩意全山寨的人已然看腻,他还每天看个没完。据说他看见很多流星,还看见月亮上有人跳舞。
“要收也是收你,你没听说打不死的蚂蚱怕死的鸡?你哪天只挨一颗子弹,八成小命就没了。”老旦用烟锅捅他。黄老倌子就笑了。
“老旦说得有道理,我也是个每战必倒的,可谁知道最后一战,老天爷把我这玩意去了一半。妈了个逼的去一半儿还留一半儿,好像能长出来似的。老子才不稀罕!不如去个干净,老子就做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公公,抓几个鬼子的小白脸儿回来耍。”
老旦和二子愣了,不由对看了眼,黄老倌子啥意思?这又是哪一壶呢?
“老倌子,这两个后生咋办?还让他们走不?”二子蹲在凳子上问。
“拦得住人,拦不住心,黄老举人也发了话,我还怎么拦?这两个小子也算历练出来了,是去是留,是死是活,那是他们的造化了。”黄老倌子少见地叹了口气。
老旦看着黄老倌子那张略带悲戚的脸,想起了永远皱着眉的马烟锅。黄老倌子的大鹦鹉总算醒了过来,爬上杆子伸直喉咙,哇哇叫了两声,然后对着空旷的寨厅喊道:
“造化子嘞,造化子嘞……”
第三章 听八路的?还是听鬼子的?
鬼子来了,屁股后跟着叫皇协维新会的兵,鬼子头戴钢盔,维新会的人头扎白布,谢老栓的女人说他们一个是狼,一个是狈,是合着伙儿来杀人的。
翠儿原本也这么想,更看见了鬼子杀人,但当有个鬼子冲她笑着打起招呼,她便怀疑起来。这会笑的鬼子本不难看,那夜他打死郭傻子的时候,活像老故事里的恶鬼,可大白天这么一见,那张笑脸问了声好,翠儿竟没那么怕他了,虽然还有点……讨厌,可真的没那么怕他了。她自然想到,只要不像郭傻子那样在鬼子面前胡来,鬼子也不至于对你举起那么一支大枪。他们就和村口的那些野狗似的,你别拿棍子招它,它是不会咬你的。那一天翠儿还确定了一件事,肚子里果然又被老旦种下一个。她笃定了此事后,一下子觉得责任重大,什么鬼子的汉奸的,活下去把这个生了才是正经。
鬼子来到离村口数十丈之处,在个高坡上四处乱看,看了一会儿便折来了板子村。这次人多,十几个鬼子散乱地站在泥巴没脚的大槐树下,让两个汉奸跑过来喊山坡上的乡亲们。下去的自然是袁白先生,鳖怪搬着一个板凳跟着去的。袁白先生说了几句就坐下了,板凳呼哧陷进泥里。鬼子倒不介意,都站着和他说。翠儿和乡亲们在坡上踮着脚看。她们见一个鬼子给袁白先生鞠躬,汉奸刘给鬼子鞠躬,袁白先生仍是坐着,只是微微拱了拱手,仿佛呵呵笑了几下。鬼子扭头走了,袁白先生低着头走回来。鳖怪抱着个板凳真是难为了,那泥巴只没了袁白先生的半截小腿,却几乎齐了鳖怪的腰。翠儿见郭铁头斜着眼在他娘怀里装愣,便走下去接过鳖怪的板凳。山西女人更是眼亮,走前一步搀起了袁白先生,嘴里甜得像抹了蜜。
汉奸刘替鬼子翻译说,鬼子要在村口那边建一个哨所,咱如果能帮他们盖好,给他们做饭,鬼子就帮咱们清理村子和田地。汉奸刘又说得更明白了些: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鬼子玩客气,你们不能不懂事。
“这是真的?”谢老栓的女人最憋不住。袁白先生没吭气,他很少回答别人的废话。
“那鬼子还杀人不?”一个女人也问。
“只要不和他们作对,应该就不杀,将来的事儿我说不准,但眼下咋办,事关大家生计,我做不了大家的主,乡亲们不妨表个态。”袁白先生又坐下了。
“给钱不?”谢小兰小声问。
“想啥呢你?头被你的奶夹了?”山西女人不屑道,“要真是这样,咱就帮呗,村里男人都光了,哪里来的力气收拾村子和田地?鬼子只要不杀人,咱也只要不反抗,那就和气点儿来往着呗。怎么活不是活?总好过村子没了地也没了吧?是不?”山西女人看着袁白先生,袁白先生只看着自己满是泥巴的腿脚。山西女人又回头看着大家,见点头的人多过沉默的,声音便高起来:“只要鬼子说话算数,还能给口吃的,俺看就这么过,将来的事将来再说,不听他们的,俺看大家没多久就得饿死。”
“那就是当汉奸呢……”翠儿嘀咕道。
“啥叫汉奸?”立刻有人问。
“就是替鬼子干活的。”立刻有人回答。
“不干咱不就饿死了么?干活咱就能活,田地就有的救,咱谁也没坑谁也没害,咱奸个啥?政府把咱男人拉走了,只留下几张白条,白条也不给兑了,拍屁股就全跑了,到底是哪个奸?”山西女人舌头像擦了辣椒油,一番话又快又狠。
“山西子说得对哩……”女人们叽喳起来。翠儿只看着袁白先生。袁白先生低头不语,腿上的泥巴眨眼便干成了粉,一块块掉落下来。
水退得快,泥干得比袁白先生说得也要快。大旱天里,板子村的乡亲们眼看着无边的黄泥渐渐龟裂,在太阳下咔咔作响,纵横成壮观无边的棋盘。黄河进了远远的古道,带子河在泥缝里倔强流淌。鬼子的大车拉来工具和牲口,架上奇怪的机器,哼哧哼哧挖开了村口的老井,挖出几十筐黑黄的土。老井又冒出清凉的水,竟没了毒倒鳖怪的怪色。袁白先生看了一眼就说:“水能喝了。”
几个鬼子忙活半天,见弄出了水,看着比村民们还要高兴,有个手巧的拿过锤钉,当当地敲了几个字上去。大家伸头去看,一共三个字,却是“一龟井”三字,袁白先生拈了半天胡子,不明白啥意思。汉奸刘自然认得,说这是他们队长的名字,队长叫田中一龟。袁白先生又拈着胡子,说这个龟到底是念“归”呢,还是念“丘”呢?
别管念什么,鬼子刻上去了,没人敢乱动。汉奸刘说你们要是谁动了这三个字,当心人头落地。村民们才不在乎,反正以前也没名字,管它叫什么井,能出水就是好井,就还是板子村的老井。只要鬼子不把这井当他家的给占了,喝水要交钱了,想叫啥就让他叫呗。鬼子的大车拉来了大张的油布,一块块给乡亲们分。大家争先恐后接了,兴冲冲卷在腋下,不管是睡在山上还是自己的破房子里,有这东西就睡得着了。
袁白先生围着井转了三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