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不会赤手空拳,”小女孩说着磕了几下脚后跟,以此强调这个声明。
“可怜的洛克根本不丑,亲爱的,他那样子完全是阴影山的印迹。让锁链喂上一个月,他就会像颗弹子似的又圆又壮。”
“哼,”女孩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突然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心不在焉地摆弄着他的一缕胡须。“你要把他收为誓卒吗,父亲?”
“没错,小甜心,锁链和我就是这么想的。”
“哼。那你举行仪式时,我要再喝杯白兰地。”
巴萨维大佬眉头一皱,冷峻的灰眼眸周围出现了不少因惯于猜忌而留下的深纹。“你已经喝过今晚的两杯白兰地了,亲爱的,要是我再让你喝一杯,你妈妈会宰了我。去让他们给你杯啤酒。”
“但我想要……”
“你想要什么,我的小暴君,跟我让你做什么是两码事。今天晚上你只能喝啤酒或是空气。你自己选吧。”
“哼。那我要啤酒。”巴萨维伸手想把纳丝卡抱下去,但女孩躲过他指头粗壮、长满老茧的双手,自己蹦下地,跑去找某个偏爱的下人要酒喝,脚后跟敲打在房间硬木地板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要是我的人再被你踢了小腿,亲爱的,你就得穿一个月芦苇凉鞋,我发誓。”巴萨维冲女孩的背影喊了一句,接着又抽了口烟,扭头看向洛克和锁链。“这丫头就是桶火油。上星期她非要在枕头底下放根绞杀绳,【。52dzs。】要不就不肯睡觉。她说了,‘就像爹爹那些保镖。’恐怕她的哥哥们还没意识到,下一任巴萨维大佬会穿连衣裙,戴无边女帽。”
“我明白你为何会对盗贼导师口中这个男孩的故事感兴趣了。”锁链说着伸手握住洛克的双肩。
“是啊。自打这帮孩子在我膝头上长起来,我就很少会感到吃惊。但你到这来不是为了聊他们的事……你把这个小男子汉带来,是为了让他发下作为誓卒的最后一个誓言。似乎早了几年。过来,洛克。”
巴萨维大佬伸出右手,扶住洛克的下巴,把他的脑袋往上稍稍抬起,说话时紧盯着洛克的双眸。“你多大了,洛克·拉莫瑞?六岁?七岁?已经要为一次违反和约,一座被烧平的旅馆和六七条人命负责。”大佬得意地笑了笑,“我手下有些刺客岁数比你大五倍,他们都不会如此大胆。锁链给你讲过这里的规矩吧,有关我的城市和我的律条?”
洛克点点头。
“你知道一旦发了誓,我就不能再容你肆意妄为。不计后果的日子就此结束。如果锁链想要你死,他会下手。如果我让他要你死,他会下手。”
洛克又点点头。纳丝卡跑回父亲身边,从一个皮质酒杯里抿着淡啤酒。她用双手抓着酒具,从杯沿上方注视洛克。
巴萨维大佬打了个响指,后面那些手下中有个人快步走过一道帘布。“那我用不着拿更多的狠话来烦你了,洛克。今夜,你将成为一个男子汉。你会干男人的工作,如果冒犯了你的兄弟姐妹,那么也将承受男人的命运。你将成为我们的一员,正派人的一员。你会学到密语和暗号,会慎重地使用它们。锁链——你的帮主,效忠于我,因此你通过他也效忠于我。我是凌驾于所有帮主之上的帮主。我是你唯一认可的卡莫尔公爵。跪下。”
洛克跪在巴萨维面前。大佬伸出左手,掌心向下。他戴着一枚镶有黑珍珠的白铁戒指,珍珠里有一块红色斑点,显然是通过某种奥法放置进去的血滴。
“吻一下卡莫尔大佬的戒指。”
洛克听命行事,珍珠在他干燥的双唇下显得冰冷清凉。
“说出你要向谁宣誓效忠。”
“巴萨维大佬,”洛克轻声说道。此时此刻,大佬的部下已经回到小屋,将一个盛满深褐色酒液的水晶平底杯递给主人。
“现在,”巴萨维说。“和我所有的誓卒一样,你要喝下我敬的酒。”大佬从一个外衣口袋中取出一枚鲨鱼牙,这东西比洛克脖子上戴着的死亡印记略大几分。巴萨维将利齿扔进平底杯,晃了几下,然后把它递给洛克。“这是铜海运来的红糖朗姆酒。全都喝下去,包括那颗牙。但无论如何也别把牙咽了。把它含在嘴里,喝光酒后再拿出来。小心别割伤自己。”
烈酒的辛辣气息从平底杯中飘散出来。洛克只觉鼻子刺痒,肠胃抽搐,但还是咬紧牙关,低头盯着朗姆酒中略微变形的利齿。他在心中向恩主默祷,希望自己别出洋相,然后一口气连酒带牙全倒进嘴里。
吞咽没他想象的那么容易。洛克极为小心地用舌头将鲨鱼牙顶在上颚,感觉到它锋锐的尖齿在上牙床背面刮蹭。朗姆酒灼热辛辣,他开始小口小口地咽,但很快就呛得闷声咳嗽起来。过了几秒钟,洛克颤抖着吸掉最后一口朗姆酒,他松了口气,因为利齿始终被他小心地固定在……
它突然在洛克嘴里扭动起来。实实在在地扭动,似乎被一只无形大手旋转,在他的左腿上留下了一道刺痛的伤痕。洛克惨叫一声,咳嗽几下,把牙齿吐出。它躺在洛克掌中,挂着唾液和鲜血。
“啊,”巴萨维大佬说着取回利齿,也没抹去血迹口水,就直接塞进自己的外衣。“那么你也看到了……你被染血的誓言束缚,终生要为我效劳。我的牙尝过了你的生命,你的命属于我。咱们彼此再非陌路人,洛克·拉莫瑞。依照诡诈看护人的意志,让你我成为大佬和誓卒。”
大佬把手一挥,洛克随即跪倒。酒精迅速涌上脑袋,他在心中暗骂着这种已然熟悉的感觉。一整天的宿醉,清空了洛克的肠胃,房间在他周围略显摇晃。洛克再次望向纳丝卡,他看到女孩正隔着酒杯冲自己微笑,那种屈尊俯就的表情,让他想起阴影山大孩子们对他和行街小伙伴们的态度。
洛克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干些什么,就已经向纳丝卡倒身下跪。
“如果您是下一任巴萨维大佬,”他一口气说道,“我也应该向您效忠。我这样做了。夫人。纳丝卡夫人。我是说巴萨维夫人。”
女孩往后退了一步。“我已经有仆人了,小孩。我有杀手。我父亲有上百个帮派和两千利刃!”
“纳丝卡·贝龙娜·贾纳瓦·安洁莉莎·德·巴萨维!”他父亲厉声喝道,“看来你还只明白强横者作为仆人的价值。总有一天,你会懂得高尚之人的价值。你真让我丢脸。”
女孩一脸困惑,目光在洛克和父亲之间来回游移。她的脸颊渐渐变红,又噘着嘴思忖片刻,这才动作僵硬地把啤酒杯递给洛克。
“你可以喝一口我的啤酒。”
洛克虔敬地接过杯子,就好像这是赐予他的最崇高的荣誉。洛克意识到在自己脑袋里开会的酒精,已经让他摆脱了平素待人接物时谨小慎微的习惯——特别是跟女孩之间。纳丝卡的啤酒是种苦涩黑沉的液体,稍有咸味。她喝酒的习惯像个维拉人。洛克得体地抿了两口,然后把它递还女孩,颔首致礼——不过脖子已经软得好像根面条。纳丝卡心情慌乱不知该说什么好,所以也只是点了点头。
“哈!好极了!”巴萨维大佬高兴地咬着自己的细雪茄。“你的头一个誓卒!当然,等你的兄弟们听说了这件事,肯定也会吵着要几个。”
5
对洛克来说,返家的路程是一团闷热迷蒙的混沌。他趴在柔化山羊脖子上,兀自咯咯笑个不停,任由锁链牵着他们,一路北行返回神庙区。
“哦,我的孩子,”他嘟囔道,“亲爱的迷人的醉醺醺的孩子。那全是鬼扯,你知道吧。”
“什么?”
“那鲨鱼牙。巴萨维大佬多年前在卡泰因找了个盟契法师给它施了点魔法。谁把它含在嘴里,都会伤到自己。从那以后他一直带着这东西。巴萨维曾对瑟林君主期的戏剧进行过多年研究,这让他对戏剧化场面有种根深蒂固的执念。”
“那它根本不是……比如,命运,或是诸神之类的东西了。”
“不,只是加了一点点魔法的鲨鱼牙。我必须承认,是个不错的把戏。”锁链沉浸在回忆中,怜爱地揉了揉自己的面颊。“不,洛克,你不属于巴萨维。他在大佬的位置上干得不错,是个应该拉到身边的好盟友,也是你必须时刻表示忠诚的对象。但你并非他的财产。说起来,你也不属于我。”
“所以我用不着……?”
“遵守秘密和约?当个小小的好誓卒?只要装装样子就行,洛克。只要把狼群关在门外。除非这两天你的耳目都被牛皮线缝得严严实实,否则现在肯定已经意识到我对你、卡罗、盖多和萨贝莎所抱的期望,”锁链冲他露出野兽般的笑容,“无异于一支攻城弩炮,目标直指韦加罗宝贵的秘密和约。”
第二卷 困境
我比蜥蜴更会变色,
我比普洛透斯①更会变形,
连那杀人不眨眼的阴谋家也要甘拜下风
莎士比亚,《亨利六世》,第三幕
『注①:希腊神话中可以任意改变形状的海神。』
第四章 巴萨维大佬的宫廷
1
“一万九千,”小虫儿说,“九百二十。就这些了。我现在能自杀去了吗?”
“什么?我还以为你巴不得帮我们清点战利品呢,小虫儿。”金·坦纳盘腿坐在佩里兰多神庙玻璃地窖的饭厅中央。桌椅早被移开,为数目巨大的金币腾出地方。这些黄澄澄的钱币摞成了闪亮的小堆,环绕在金和小虫儿身边,几乎像高墙一样把他们团团围住。
“你没告诉我会把这笔钱换成泰卢拖回家。”
“哦,白铁价格高昂。没人会用它支付五千克朗,也没人蠢到带着它满城溜达。梅拉乔的所有大额支出都是用金币。”
5地窖入口处传来一阵咔嗒声,过不多时洛克就穿着卢卡斯·费尔怀特的行头从拐角转了出来。他抬手摘下假眼镜,扯松颈巾,抖掉毛绒外衣,毫不怜惜地任它落在地上。洛克脸色绯红,手里挥舞着一张仔细叠好,盖了蓝色蜡封的文书。
1“又是七千五,孩子们!我跟他说咱们能找到四艘类似的大帆船,但目前现金流已经遇到问题——官员需要行贿,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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