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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明明知道神父双目尽失,又裹着蒙眼布,但洛克可以肯定,当他和盗贼导师经过广场走向神庙时,锁链神父的脑袋朝这边转了过来。
“他的祝福会赐给那些出于心中虔诚善意,保护和养育卡莫尔孤儿的人们;他们的善举不是出于冷血的贪婪,而是无私的好意!真正的祝福,”他用嘶哑的声音热情洋溢地说,“将赐给卡莫尔城这些柔弱可怜的孤儿们的保护者!”
盗贼导师走到神庙门前,拾阶而上。他特意在石板上敲了敲脚后跟,向对方示意。
“有人过来了,”锁链神父说,“两个人,我的耳朵是这么说的!”
“我带来了咱们谈过的那个男孩,神父,”盗贼导师故意提高音量,如若过路的几个行人有心聆听,就都能听见,“我已尽量让他为,呃,侍僧的入会试炼做好准备。”
神父跌跌撞撞走过门阶,来到洛克面前,两条锁链拖在身后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那两个守在钱罐旁边,头戴兜帽的男孩瞥了他一眼,但什么话也没说。
“真的吗?”锁链神父的双手以令人惊异的准头儿探了过来,长满老茧的手指摩挲着洛克的额头、面颊、鼻子和下巴。“看来是个小男孩,一个很小的男孩。但通过这张哀伤的孤儿面容,通过他营养不良的轮廓,容我斗胆说一句,可以看出独特的个性。”
“他的名字,”盗贼导师说,“叫洛克·拉莫瑞,我打赌佩里兰多教会将发现他,呃,不同寻常的热情可以派上很多用场。”
“如果他能拥有,”神父沉声说道,“真诚、悔悟、正直和受戒的品行,就再好不过了。但毫无疑问,在你无微不至地照料他时,肯定以身作则地将这些高贵品德注入了他的心田。”神父击掌三次,“孩子们,咱们今天的工作结束了。把卡莫尔城好心人们的奉献收拾起来,将咱们期待已久的侍僧带进神庙吧。”
盗贼导师轻轻捏了一下洛克的肩头,然后主动将他推向石阶上的盲眼祭司。那两个白袍男孩抬着叮当作响的钱罐从盗贼导师身边经过时,他把一个小皮袋扔了进去,随后摊开双臂,以戏剧化的夸张动作鞠躬行礼。洛克最后看到他时,盗贼导师正甩开扭曲的双臂和枯瘦的肩头,迈着欢快的步伐走过神庙区,显出一副卸下包袱,昂首阔步的气派。
9
佩里兰多神庙的内殿是一间石质小室,地上积着几洼脏水,墙上虫蛀鼠咬的挂毯几乎快散成一缕缕丝线。室内照明全凭伪光柔和的辉芒,再加上一盏结霜的白色炼金灯球有气无力的挣扎。灯球歪歪斜斜地摆在一个灯架上,显得很不牢靠。其下便是将盲眼祭司锁在内殿墙壁上的钢盘。洛克看到后墙上有个门洞,上面挂着帘布,除此以外再无其他陈设。
“卡罗、盖多,”锁链神父说,“做个好孩子,去把门关上,好吗?”
两个白袍少年把钱罐放在地上,跑到一幅挂毯前。他们齐心合力把毯子掀到旁边,拉动了一个隐蔽的装置。内殿墙壁中某些巨大的机械装置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动,通向神殿门阶的两扇大门缓缓向内合拢。它们最终滑到一起,发出石块相互摩擦的刮蹭声,炼金灯球突然变亮,绽放出夺目光彩。
“好了,”盲眼祭司跪在地上,让一大堆松松垮垮的锁链落在周围,堆成一座小山,“到这儿来,洛克·拉莫瑞。让我看看你是否拥有成为这所神庙侍僧的必要天赋。”
锁链神父跪下后,差不多跟洛克一样高。神父向他张开双手,洛克走近两步,静静等待。神父皱了皱鼻子。
“看来盗贼导师对手下誓卒们的清洁问题还是不大注意。没关系。这问题很容易纠正。现在只要把你的手给我就好了,像这样。”锁链用柔和而坚定的动作牵起洛克的一双小手,让他的掌心盖在蒙眼布上。“好了……闭上眼睛,集中精神……集中精神。让你心中所有高贵思绪浮出表面——让你丰沛的精神热流通过清白纯洁的双手……啊,没错,就像这样……”
洛克既觉得害怕,又感到好玩。锁链神父沧桑面容上的条条皱纹逐渐松弛,嘴巴也很快张大,似乎找到了什么满意的答案。
“哦哦哦,”神父轻声呢喃,语气中充满热情,“是的,是的,你的确有些天赋……有些力量……我能感觉到……它几乎像是……一个奇迹!”
说完这话,锁链猛地把头一仰,洛克不由自主地向后跳开。神父的铁链叮当作响,他举起戴铐的双手,捏住蒙眼布,兴奋地把它扯掉。洛克倒退一步,暗自猜测没有眼珠的眼窝该是个什么样子。但神父的双眼完全正常。锁链只是在炼金灯球的强光照射下眯起眼睛,揉了几下。
“啊哈哈哈!”他最终朝洛克伸出双手,大声叫道,“我痊愈了!我痊愈了!我又能看见了!!!”
洛克瞪着他,在同一天晚上第二次像傻瓜似的瞠目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站在他身后的两个白袍少年咯咯笑了起来,洛克不敢置信地皱起眉头。
“你其实没……瞎,”他说。
“而你显然还不傻!”锁链高喊一声,兴高采烈地跳了起来,以至于膝盖发出几声闷响。他像只准备起飞的小鸟那样挥舞着戴铐的双手。“卡罗!盖多!把这操蛋玩意从我腕子上拿掉,咱们好数数今天的供品!”
两个白袍少年快步走到他身边,在镣铐上动了些手脚。洛克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它们就已然松脱,噼噼啪啪落在地板上。锁链神父小心翼翼地揉搓起镣铐下的手腕,那块皮肤白得如死鱼肉一般。
老人不住按摩小臂,好让它们恢复血色。洛克终于开口说:“你不是……真的祭司!”
“哦,这你可说错了,”锁链说,“我是祭司。只不过并非,哦,佩里兰多的祭司。我的侍僧们不是佩里兰多的侍僧。而你也不会成为佩里兰多的侍僧。洛克·拉莫瑞,来跟卡罗·桑赞和盖多·桑赞打声招呼。”
两位白袍少年掀起兜帽,洛克发现他们是双胞胎,可能比自己大上一两岁,身子骨却比他结实很多。他们有着卡莫尔人的橄榄色皮肤和满头黑发,但那一模一样的大鹰钩鼻实在有些扎眼。他们露出微笑,手拉手冲他深鞠一躬。
“呃,嗨,”洛克说,“你们谁……是谁?”
“今天我是盖多,”洛克左手边的那人说道。
“明天,也许我是盖多,”另一个人说。
“也可能我们都想当卡罗,”首先发言的那人紧接着说。
“过段时间,”锁链神父插话进来,“你就能通过我在他们屁股上踢出来的凹痕数量分辨这两个人了。其中有个小子总能设法抢占先机,多挨几脚。”他站在洛克身后,将宽大厚重的双手放在他的肩头。“呆子们,这是洛克·拉莫瑞。你们都看到了,我刚从你们过去的恩主——阴影山的主人那里,把他买了下来。”
“我们记得你,”大概是盖多的那个人说。
“引火区的孤儿,”大概是卡罗的人说。
“你刚到没多久,锁链神父就买下了我们,”他们齐声笑道。
“少来这套鬼把戏,”锁链神父的话语中透出几分尊贵威严,“你们两个刚刚主动请缨去做晚餐了。梨子加油浸香肠,给咱们的小兄弟准备双份。听见了吗。洛克和我会处理钱罐。”
双胞胎嘴里讥笑两句,又冲他们比了个粗鲁的手势,随即钻过门帘,消失不见。洛克可以听到他们的脚步声沿着某种楼梯向下移动,锁链神父示意让他坐到铜钱罐旁边。
“坐吧,孩子。我先跟你念叨念叨此处的情况,”锁链舒舒服服地坐在潮湿地板上,双腿一盘,若有所思地盯着洛克。“你的前任主人说,你可以做简单加法。是真的吗?”
“是的,主人。”
“别叫我主人。害得我牙齿打战,蛋蛋都要缩起来了。叫我锁链神父就行。你坐在这儿,把钱罐翻过来,数数里面有多少铜板吧。”
洛克铆足了力气,试图把钱罐扳倒,他这才明白为何卡罗和盖多要两个人一起抬它。锁链在钱罐底部推了一把,里面的东西终于撒在洛克身边的地板上。“弄成这么沉,才不容易被人抢走,”锁链说。
“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冒充祭司?”洛克说着将完好的铜板摞在一起,又将散碎的铜角子拢成小堆,“你不怕诸神降罪吗?不怕佩里兰多的怒火吗?”
“当然怕,”锁链用手捋着杂乱浓密的胡须,“我怕他们怕得要死。但我刚才说过了,我是祭司,只不过并非佩里兰多的祭司。我身为谦卑的仆人,侍奉的是无名第十三神,盗贼庇佑者、诡诈看护人、全能的恩主、必要托辞之父。”
“但……世上只有十二诸神。”
“在这个问题上,很多人都可悲地被误导了,我亲爱的孩子,这可真是有趣。如果愿意的话,你不妨这样想,十二神碰巧有个叛逆的小弟弟,他独有的领域碰巧是你我这样的盗贼。尽管十二诸神不许世人吐露或是听闻他的名号,但他们对他那股特立独行的坏劲儿,还有些若即若离的感情。因此,像我这种鬼祟的老骗子,才能大言不惭地坐在更受世人尊敬的佩里兰多神庙门口,不用担心会被天打雷劈或是鸦群啄碎。”
“你是……第十三神的祭司?”
“没错。盗贼中的祭司,祭司中的盗贼。卡罗和盖多迟早会走上我的道路。假如你配得上我花的那几个铜板,那么总有一天也会成为十三神的祭司。”
“但……”洛克伸手从铜板堆中拿过盗贼导师扔下的小包(一个红锈色的皮袋),递给锁链,“如果是你花钱把我买了下来,为何我过去的主人还会留下一份供奉?”
“啊。放心吧,我的确买下了你,而且价钱很便宜。至于这个,可并非什么供奉。”锁链解开袋口,把里面的东西倒进手心里。那是颗白色鲨齿,跟洛克的拇指一般长。锁链拿着它冲男孩晃了晃。“你以前见过这种东西吗?”
“没有……这是什么?”
“是个死亡标志。狼鲨的牙齿——巴萨维大佬的私人印记。他是你前任主人的老板。当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