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括苍山恩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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括苍山恩仇记- 第1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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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林炳把话题扯到了洋牧师身上,旁边急于要走的林焕,不等老少讼师回答,就又没好气儿地插嘴说:

“那么多洋人到咱们中国来,不管他是打着什么样的旗号,出使的也好,通商的也好,传教的也好,我看就没有一个不是为争权夺利而来的。他们又不是傻子,要没有一点儿好处,跑那么远的路,吃那么大的苦,就为给咱们中国人造福来呀?大白天的说梦话,别想得那么美啦!这些年来,咱们中国人,包括官商军民在内,吃洋人的亏还少吗?不过在这么多的传教士中间,也有不少人的确是为传教而来的。这些人是上帝的真正信徒,所以才心甘情愿地到中国来传教,希望中国人也像他一样信奉上帝,死后可以进天堂。这和咱们中国的佛教一样,既有为非作歹淫人妻女的酒肉和尚,也有唐僧那样的高僧甘愿吃尽千辛万苦到西天去求取真经是一个道理。”

老讼师见林焕说话尽管有些不知高低,见识却在林炳之上,心中不觉暗暗佩服,估摸着他日出山,一准儿不会在林炳之下,不禁频频点头,连连夸奖他说:

“二世兄少年老成,批评时弊,观察洋人,可谓洞烛入微,一针见血。小老儿虽则浅薄,倒也知道‘无利不早起’这个道理。他们外国人,要不想得点儿好处,几万里路跑到咱们中国来干什么?不过这些话,咱们只能在房间里面说说,彼此心照不宣就可以了;却不能当傻瓜,去捅破这层窗户纸,大家都得不到好处。咱们既然都是聪明人,不趁此机会,借他耶稣基督的一口仙气,给自己多找回几两银子来,更待何时?哈哈!”

话说到这个地步,应该说是清清楚楚,没什么不明白的地方了。偏偏只在山村里当过几年地保的林国梁,尽管在欺压小百姓的本事上头招数齐全,但在老少讼师面前,则又不啻小巫见大巫,对于借助洋人牌头的妙法真谛,简直是莫测高深。他正了正身子,一本正经地动问:

“像我们这些山里人,住在乡下,要想弄钱,可就没什么妙法高招儿了。倒要请教,你们城里人是如何借他洋人的一口仙气呢?”

小讼师见林国梁财迷心窍,一听说有银子可赚,就伸长了脖子,恨不得钻进钱眼儿里去,不禁哈哈大笑一声,半真半假地说:

“老世叔虽说是久居乡下,却也算得是半个公门中人。眼下洋人势力一天大似一天,衙门里的人,上自太爷,下至二爷,全都怕他们三分,让他们三分。这些关节,老世叔总也早有所闻了吧?自古以来,老百姓见了父母官,没有一个不怕的;如今是父母官见了洋人,也怕起三分让起三分来了,这事情不就好办了么?凡是打官司,总有一家赢一家输,两家都赢的官司是没有的。打官司,讲的是理儿,争的是气儿。要论结果谁输谁赢,却又不全在谁有理谁没理上。打赢了官司的,往往多半儿靠有钱有势。这些公门中的花儿活儿,世叔当然也是很清楚的,用不着我细说。我们当讼师的,吃的是官司饭,不是我今天自己骂自己,就像那当婊子的一样,谁给钱就伺候谁,天理良心,有理没理,那可就顾不了那么多了。只要能打赢官司,什么歪的斜的缺德的主意想不出来?饶是这样,免不了也有遇上对方势力更大或是更舍得花钱让人家打赢了官司的时候。这时候,就用得着洋大人了。凭我李某人的一张老脸,请出牧师先生来,进衙门去在太爷座前说一句公道话,瞪眼之间,立刻一天云雾散,官司马上就转败为胜,连皇上他二大爷来了都无能为力了。”

林国梁一听,真所谓是“狗行千里吃屎,狼行千里吃肉”,各有一路功夫,自己虽然眼红,学却是学不来的,也就只好作罢。

林炳虽然已经听懂了老讼师的话,只是还不明白他用的是什么手腕能把洋人的马屁拍得服服贴贴,居然能够听凭他的摆布,就进一步动问说:

“这么看来,这个洋牧帅对世伯世兄既然能够言听计从,又能够出力相助,与你们的交情之厚,可想而知,想来绝不是皈依洋教就会以心腹相待的。敢问世怕,其中的因缘根源,恐怕也是很深的吧?”

老讼师见问到这个题目上来,放下了烟袋,晃着脑袋,意味深长地说:

“要问我家跟教堂的关系,细说起来,这事儿还不能不给我们翠花儿记上头功呢!想当年我们爷儿两个从令祖任上回到缙云,原只指望凭我在衙门里当差多年攒下的一些门道儿,替人写几张呈纸,赚一碗饭吃吃。没想到同行是冤家,县里原有的几个讼师,尽管都上门拜访过了,认同行的水酒也摆过了,却还是处处地方夹磨我们。水门街的钱士明还说我们连个秀才都没取过,就想来吃这碗笔墨饭了,真不知道衙门的门槛儿有多高。事实上,我们爷儿两个衙门里没有路数,衙门外没有名气,这碗刀笔饭,还真不怎么好吃。平常时候,别说是揽不着主顾了,就是揽着了买卖,写成呈子递进去,官司也是打输的次数多,一个讼师,就跟当医生一样:要是瞧一个死一个,还有谁敢吃他的药?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混了几年,接着又闹开了长毛反。那几年,算是我们爷儿两个虎落平原被犬欺,真正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幸亏天无绝人之路,长毛退走的第二年,县里来了个黄头发蓝眼睛高鼻子的直脚洋人,拿出钱来,在北门头盖了一座屋顶溜尖的房子,叫做耶稣堂,每天招人去听他讲道。这洋教,咱们缙云人可是不陌生。早在崇祯十七年,就有个永康人借天主教的邪说蛊惑人心,聚众倡乱,其中缙云人受骗从反的也确实不少。后来永康县知县单世德会同缙云县知县陈鸿飞发兵征剿,死了多少人哪!头几年闹长毛,那长毛又是奉上帝基督为天父天兄的,看起来跟天主教是一势。如今来了这个洋和尚,又是劝大家拜上帝。我们缙云人是叫上帝给害苦了吓怕了的,谁敢再去找这麻烦哪?再说,那洋和尚讲的是一口官话,就是有人真想去听听他讲的是什么道,也是大眼瞪小眼的,什么也听不懂。牧师先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连拉带拽的,也没几个人去听他传道,入他的洋教。

“这时候,我忽地想起令祖在任上的事儿来了。那时候,令祖每逢听说是洋大人来拜,只知道一迭连声地叫‘挡驾’;催急了,就叫我出去替他传话:有什么吩咐,只消知会一声,立刻照办。一来二去的,洋大人也摸准了令祖的脾气,有什么事情,就在一张洋名片上写几个字,打发西崽送了过来。你祖上接过这种名片,立时三刻先办洋大人的公事。办完了,立刻着专差去回复。于是我心里想:要是我也能够靠上洋大人这座山头,还有什么样的官司打不赢呢?

“要说巧,也真叫巧:闹长毛的那年,梅生屋里的死在逃长毛的路上,第二年在兰溪娶的这个翠花儿,原是杨州人氏,早年间就到耶稣堂去听过道,也算是耶稣教的教民,不单懂得一些他们的规矩,还会说一口八九不离十的官话。来到缙云县以后,看见北门头有个教堂,说起她以前本来就信教的事儿来,于是我灵机一动,就打发翠花儿上耶稣堂去做几回礼拜,先把她自己的教民身份恢复了,接着让她做几个好菜,把洋牧师请到家里来吃两顿便饭,不上一个月,牧师先生就把这尊耶稣像和这两幅洋画送到我家里来。我们爷儿两个呢,从此也就脖子上挂起了十字架,成了缙云县第一批耶稣会教友了。

“自从我们爷儿俩入教之后,在洋收师的鼎力匡助下,凡是我们爷儿俩经手的官司,几乎是过一堂赢一堂,找我们写呈子的人就逐渐多了起来。在我们的劝导下,缙云人入教的也越来越多。托洋牧师的一点洪福,我们爷儿俩从此才算在这缙云地面站定了脚跟。这两年来,加上翠花儿跟里头金太太走得特别亲近,有太爷和太太的照应,我们一家,可就算是坐上了顺风船啦!”

经过老讼师这一番活灵活现的演说,大家方才明白李家父子之所以在县里有那么大的神通,原来是外有洋人内有太爷内外扶持的原故。而他们之所以有那么粗的戳杆儿撑腰,又都是翠花儿穿针引线的结果。林炳听说翠花儿居然有那么大的神通,不由得从心底里肃然起敬,凭空又对她增加了两分爱慕之心。一边听老讼师说着,一边就拿眼睛去看她,正好翠花儿也抬起头来向他嫣然一笑,逗得林炳心痒难搔,身子飘飘然,脑子晕乎乎,简直都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林国梁一心只想从老少讼师这里学一点儿立身处世之道,可是刚听他说到了节骨眼儿上,忽然又秘而不传起来,怎肯答应,连忙嚷起来说:

“老哥哥今天现身说法,给我们讲解致富之道,真是千金难买的金玉良言哪!只是二位是怎么帮助洋牧师谋划的?洋牧师又是怎么在官司上相助二位的,能不能请老哥哥明白剖析一番,让我们学一套囫囵整的真本事呢?”

听林国梁说得如此有趣,小讼师不禁哈哈一阵大笑,然后又一本正经地回答他说:

“听老世叔话里的意思,是不是也想从牧师先生这里求一个进身之阶呢?要是老世叔果有此意,这倒是机会难得:牧师先生正想大展宏图,打算在壶镇也设立一个小小的礼拜堂;牧师倒是有了,单就缺那么一个本地人替他奔走张罗啦!当然啰,要想吃这碗饭,头一样先得入他的教。好在这不过是表面文章,是不是真的相信,你自己心里明白也就是了。谈到在洋人手下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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