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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讼师滔滔不绝地一口气儿说到这里,林国梁已经是大彻大悟,频频地捋袖子,一迭连声地说:
“好,好,好!有这样的好靠山,管他是爷酥教还是娘酥教,我算是入定了。又不是出家当和尚,只不过念两句洋经罢咧,有什么可怕的?要说洋的不好,那黑的洋烟、白的洋钱,为什么人人见了都比见了娘老子还要亲?咱们是一事不烦二主,这引见入教的事儿,可就全仗仰二位了。”
小讼师也没有想到今天的现身说法,竟会说动了林国梁入我门中来,不觉也非常高兴,连连以手击掌说:
“好极,好极,壶镇那一带有你老叔替牧师先生张罗经营,我敢预言,不出三年,必定能够做出一番事业来的。老叔要想入教,有我们爷儿俩引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吗?如今你正在客中,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回去,我看事不宜迟,今天我就带你去见过牧师先生。入了教,有些事情还要叫牧师先生面授机宜呢!”
他们两人是越谈越投机,携手合作,皆大欢喜了。
林焕见他们尽在这些与官司无关的话题中转来转去,老也扯不到正题儿上来,有点儿急了,就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小讼师的话头,插进嘴来冲着林炳说:
“哥,咱们今天到这里来,可是为咱们自己的事儿登门讨教的,如今天色都已经这早晚了,还在这里尽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有什么话,赶紧说完了,别耽误别人公事是正经!”
林炳听了他兄弟这几句硬梆梆的戳心话,气得直翻白眼儿,当着众人,就发作起来,狠狠地教训他说:
“那么多人坐在这里聊闲天儿,就你一个性急。官司上的事情,头堂已经过下来了,下午又不接着开审,有什么可急的?要知道世伯世兄久在公门中行走,一言一行都是学问,一点一滴都是经验,今天难得有半天空闲,跟咱们聊聊,也是开导开导咱们,给咱们传授点儿真经的意思。你怎么就那么坐不住,非要急着回去不可?你有什么急事儿要办,你只管先走,我不留你!”
小讼师见他们兄弟二人为聊闲天儿的事儿戗戗起来,觉得有点儿犯不着,就出来打圆场说:
“二世兄是个直性子人,心里存不住事儿。你我两家虽说是通家之好,其实一年到头,也没有几天能像今儿这样坐下来随便聊聊的。这么难得的机会,别说我们本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儿,就是有要紧事儿,也还可以往后推一推,过些时候再去办嘛!说到林、吴两家的官司上头,不用二位细说,我们倒是已经略有所闻了。”
林炳大为惊讶:上午刚刚过的堂,只不过吃一顿中午饭,老少两位讼师又没进衙门去,怎么能那么快就知道内情了?正想动问,只听小讼师接下去说:
“刚才我们从耶稣堂出来,到水门街去接头一件事情,在衙门口碰见快班里的张头张胖子,正带着十来个军牢快手,拿着家伙,一窝儿蜂地回衙来,让我给拦住了,就在路边叙了一会儿话。张胖子悄悄儿地告诉我说:‘今儿早起林团总的那件案子开审,太爷把吴本良一伙儿十七个人统统押起来了。想不到消息传得这么快,让一个使枪棒卖膏药的南乡山里人名叫雷一鸣的探知了底细,大中午的就在学宫前一通胡吣①,说什么林团总枪杆子上没功夫,笔杆子上的功夫倒来得;武艺及不上师哥,就使诡计诬告,把人家祖孙四代在当地住了五十多年的人说成是冒籍报考。耍手腕抢来的头名武秀才,不单不光彩,反落得江湖上人耻笑。──这些话,他在学宫前说了不止一回了,太爷并不去跟他计较。今天不知他是喝多了黄汤呢,还是活得不耐烦了,竟想在太岁头上动起土来:先说林家仗势欺人,偷了牛不还,悄悄儿宰了不算,还把上他家要牛的人也给整死了。如今事情越闹越大,不得不来见官打官司。说着说着就走了火儿,竟说到了我们太爷头上,说是林团总买通了李梅生娘子,走了金太太的内线,收下林家一千六百两银子,咱们太爷已经把吴石宕人的脑袋卖给了林团总。今天正好是市日,市场上人山人海的,哪儿能容他这样胡说八道?当时有我们做耳目的听见了,不敢不回,急忙报进了内衙去。太爷一听就炸了,即刻从内衙发下红头签子来,要兄弟火速带人去拘捕。这件公事,还真叫不大好办。这个雷一鸣,本事上也还来得,外号人称”铜锤子雷“,使的一对儿铜锤足有七八十斤重。虽说是个使枪棒卖膏药的,没钱没势,却为人耿直,专好打抱不平,江湖上交的朋友又多,称得起是他们山里人的一杆旗杆。就是在衙门里头,上自典史、师爷,下至三班六房,跟他不是朋友也都见面点头,有几个跟他还真过得着。这件事情难办,也就难办在这里。不去办吧,有太爷的火牌在这里,设法儿交差;真去逮吧,我手下这些酒囊饭袋哪儿是他的对手?再说,他有个养子外号叫”花虎“的,从小吃老虎奶长大,力大无穷,连我都让他三分。幸好我们去逮他的时候,不知道谁透了个信儿给他,已经跑得影踪全无了。’我一听这话,才知道世兄已经进城来,连头堂都过了。却不知道为什么你不到寒舍来坐坐,想来一定是上次招待不周,不敢来了吧?又想到世兄来了,一向住的是学宫东面的高升客栈,那里离学宫前不过一箭之地,要是听见那个什么‘铜锤子雷’的肮脏言语,一句话不对付,动起手来,不又是多一档子事情么?兄弟我放心不下,就跟家父两个一起到高升栈走了一遭儿,听说那个什么铜锤子雷果然早已收拾起行头,悄悄儿地溜了。我们爷儿俩又踅到栈房里去跟贵价见了面,才知道三位已经到寒舍来了多时。兄弟跟家父这才赶了回来的。”
……………………
① 胡吣(q ìn 亲去声)──吣,指猫狗之类的呕吐。胡吣是转义,相当于“胡说八道”的意思。
林炳他们三个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他们吃完中午饭出来的这一个多时辰里,跟翠花儿眉来眼去的软语温存中,外面竟又闹出这么大的一场乱子来。不用说,姓雷的在大庭广众之中这么一张扬,县太爷受贿包庇林家的消息,一个传十个,十个传百个,一定是满城风雨的了。别看这不过是几句闲话,有道是“众口烁黄金”嘛,舆论的压力,跟“官声好环”有直接关系,当官的不能不有所顾忌。眼见得就要大获全胜的官司,很可能又会因此而受到一些挫折和影响。再说,经由李家跟金太太打通的关节,怎么会泄露出去的?连通过谁的手打点了多少银子都说得一清二楚,跟本良在大堂上说的不差上下。看起来,这个姓雷的南乡人还真不是个玩艺儿,等腾下工夫来了,非得把这个钉子给拔了不可。或者就把他也算作是吴本良一伙儿,捎带脚儿的就把他的小命儿报销了。
林炳正在想着心思,林焕刚才挨了哥哥一顿剋,心里正窝着一腔子火儿没处发作,听小讼师说的这个姓雷的如此猖狂,哥哥听了只是沉思不语,有些憋不住了,把一肚子火气全发在这个卖膏药的身上,恨恨地说:
“这个姓雷的小子,简直是欺侮人到家了。咱们跟他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什么单单认定了咱们两家,要跟咱们结冤作对?像这样好弄是非的人不给他点儿厉害看看,还只当是咱们两家都怕他呢!不是小侄爱夸海口,谅他一个卖膏药的,会掉两下子花枪,也不过是骗骗外行的戏班子功夫罢了,能有多大能耐?今天小侄兄弟两个不在客栈里,算是他命不该死,让他说两句便宜话溜之大吉,也就算了。要是我们两个在场听见,早送他西方正路,也不必回他的南乡什么山里去了。只是官司上说定了的事情,经他这么一搅,会不会受到挫折而有所变卦呢?”
老讼师点上火纸媒子,咕噜咕噜地抽着水烟,在烟雾腾腾之中已经闭目静思多时了。听林焕动问,紧着叭叽几口余烟,拔出铜哨子来“噗”地一声把余烬吹落在地上,把火纸媒子也插进了烟筒里,这才慢条斯理儿地说:
“自打大世兄上次从寒舍回去以后,我就在琢磨府上的这件官司,越琢磨越觉着一开头就办错了办砸了。大世兄既然身居壶镇团防局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