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浦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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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浦旧事- 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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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荫本来举步往屋里走,惊得原地站住,道:“进宝,你疯了?把门卸下来做什么?”进宝吃力的撑着门,一边扭头道:“刚才清流姐姐说,晚上要罚少爷在堂屋坐一宿。我自然也得在这儿陪着您,总得找个睡觉的地方吧。”他将门板靠在板凳上,擦着汗笑道:“少爷,还有一扇门呢,要不一并卸下来。您要是实在坐不住,也有个躺的地方。”
    这话说得极是诚恳。雪樱本来紧紧拉着清流的袖子不肯放,一听这话,忍不住扑哧笑出声,那手不知不觉便松开了。清流满脸促狭笑意,将眼眨一眨,悄声道:“你可要狠的下心,连被子也莫给他。”雪樱脸色微微泛红,扭头笑道:“我记得了。”
    送了清流出去,祖荫回头便见进宝抱膝坐着,幸灾乐祸地看着他,分明一幅等着看好戏的模样。他又气又笑,沉下脸道:“进宝,今天就叫你去打听几句话,就凭空许了二百大洋出去。我可没钱给你,你自己想办法补上亏空吧。”
    进宝眨着眼半天才反应过来,大惊失色,站起来嚷道:“少爷,您可不能过河拆桥。”他眼睛一转,指指楼上笑道:“您若赖账,我就把下午打听来的话,一总都告诉雪樱姑娘去。”
    雪樱在楼上如回应他一般,轻轻咳嗽一声。进宝立刻闭了嘴,吐舌微笑,缩着头站到旁边。祖荫眉头微微皱起,慢慢地道:“那些话连我都不想再听第二遍,你千万别再跟人提了。”他叹了口气,似有无限惆怅,抬头却一愣,淡淡笑道:“你怎么……下来了?”
    雪樱站在楼梯口,一双眸子似明前新茶般清亮,注目间只觉笑意盈然,咬着唇笑道:“少爷若真想在楼下坐一宿,请自便。”
    石榴红兜肚在腾腾烛光中异常的艳,榴红底上绣的无数桃花却是一种极浅的粉色。是那日他挑帘而入,正对着窗外一树云雾漫漫的桃花,她站在窗前,衣服的云肩上、衣襟上绣着无数玲珑花纹,胭脂样的大红色衬春暖日妍,毕毕剥剥在空气里燃烧。他的脸庞也似着了火般滚烫,深深埋在她的胸前,那兜肚往外渗着丝丝缕缕的香,销魂入骨。
    他伸手将她揽在怀里,悄声在她耳边笑道:“你身上好香。”
    她嗤的一笑,翻转身背对着他,拉过锦褥蒙着头,模模糊糊的说:“比什么旁氏白玉霜还香吗?”
    他也不答话,伸手到她腋下呵痒,她开始竭力忍着不理,却终于忍不住了,扬手拉开被子,笑道:“我不说了,你快住手吧。”他却紧紧地揽着她,在耳边轻轻吹风,手上仍然不依不饶。她浑身又痒又酥,笑得连气也喘不上来,断断续续地求饶道:“好哥哥……我知道错了……”
    他这才住了手,嘴角含笑,替她盖好被子,欠身起来,将蜡烛吹灭了。今夜极好的月色,室内烛光一灭,便见窗户纸上似有淡淡银光透入,晶澈清明。
    她伏在他的胸前,心跳声赫然便在耳边,异常稳实的扑通、扑通。她突然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将指尖慢慢划过他的肩膀,低声道:“虽然她今儿那么对我,我却恼不起来。少奶奶……也怪可怜的。”
    他似乎已睡着了,久久不答。她也不再说话,脸依偎着他的胳膊,困倦上来,半醒半梦间,他却深深地叹口气,拿手来抚着她的脸道:“你说这话,是觉得我薄幸吗?”
    她并不睁开眼,慢慢的说:“敷衍的那么好,咋一看还真以为你们是恩爱夫妻……将来有一天,你若也那么敷衍我,我肯定分不出是真是假……”
    他立刻翻身坐起,脸上已略有怒色。她却仍闭着眼,小小脸庞如海棠盛开,只是眉心微蹙。他心里一软,伸手抚上她的眉,叹道:“我只告诉你,凡事……有果必有因。这里头自然有缘故,可我也不能当着你说她的不是。”不知她听到多少,嘴角含着微笑,鼻息均匀,已是睡熟了。
    他低头看她睡得香甜,一头秀发如墨云般散落枕上,摇头苦笑,伸手替她梳理,千丝万缕在指间只是纠缠不清。他连着半月奔波,本已困倦至极,却被这句话搅的走了困,再也睡不着了,索性披衣起床,悄悄走到门外。
    月华里如含着露水,照着人家屋檐,淡淡微光似从瓦缝中透出。夜航船上挂着的小灯,如几只极小的萤火虫散落在河心,慢慢游走。是这样清凉安静的夜晚,他默默地立了半晌,突然轻轻一笑,自言自语道:“傻孩子,不多想想你自己,倒替她说话。”
    月光透过玉兰树照在栏杆上,斑驳阴影,明亮的地方却并不像日光般刺目。只是注目久了,那冷光也似能灼烧眼睛一般。他缓缓闭目,只觉得这种灼烧般的感觉十分熟悉,仿佛能回溯到年少时某一天。
    那年夏末春初,午后和暖,塾里的学生见老师不在,都三三两两偷着玩去了。剩他一个人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温课。窗外桑树已结了椹果儿,枝繁叶茂,阳光从桑叶间漏进来,落在书桌上,圆圆的金色光斑。
    窗户被拍得咚咚乱响,他扭头去看,光线乍然从明到暗,眼前一阵晕眩,过了好几秒才渐渐适应。只见海安趴在窗台上满脸焦虑,见他回头,拼命招手道:“祖荫,你快帮忙去说说情吧,师母在抽打玉姐儿呢。”
    他问清原委,摇头笑道:“你也真是大胆,敢把玉钿带出去玩。”
    海安微红着脸叹气道:“是她非要去城隍庙看戏,我也是不得已,总不能让她一个人乱跑吧。”
    他只答应尽力试试。走到师母屋外时,听那竹板子啪地抽下去,连他也不自禁打个寒颤。正要出声求情,却听师母似咬牙呵斥:“你就算跟人偷跑,也要捡个像模像样的。赵海安家是开饭铺的,闲了才来念两天书,平时还要在家里帮厨。你被猪油蒙了心了,倒跟他跑?”又是噼啪一声抽下去:“现放着祖荫这样的家世人才,你倒不好好上心?若能嫁到陈家去……”
    阳光里似有无数的金粉,直直地往眼里钻,灼的人眯起眼睛来,眼前一切便骤然变形。他不愿再听下去,悄悄地退出来。海安正在外焦急地打转,一见到他喜不自胜,抓着他的胳膊道:“你可求上情了?”
    他默默摇头,皱眉道:“师母正在气头上,只怕越劝越火,不如让她责骂几句消气。”海安只得罢了,却仍不放心,红着脸道:“以后再想带着玉姐儿出去玩,只怕难如登天。祖荫,你文章最好,帮我给玉姐儿……写几个字吧。”
    他手里握着栏杆,不知不觉便攥紧了。想到此处,如万箭穿心,气都喘不上来,抬手便往栏杆上重重一拍。栏杆嗡声不绝,身后却也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头去看,雪樱竟不知何时披衣出来。他皱眉道:“你不好好睡觉,又起来做什么?”
    雪樱并不答话,仔仔细细的看着他,眉目间颇有探询之意:“你有心事。”
    他不愿回答,扭过脸慢慢地道:“樱儿,以后不管谁问,只管一口咬定是水命人,莫要让别人再为这个兴风起浪。”
    雪樱拧眉微笑道:“白天看你说的似模似样,连我都差点信以为真,旁人更不会怀疑了。再说谁还会费心费力的打听这个?”
    他嗤笑一声,仰头看天上那一轮明月,半晌慢慢地道:“你还小呢,好多事情都不懂,我也不想让你懂。你只记得,躲得离少奶奶越远越好。将来等纱厂的日常事务都打理清楚,我就带你去上海。”
    她往他身上靠了靠,良久深深地叹口气。他伸手将她揽在怀中,只觉得心中烦闷稍稍平息,指着楼下小径说:“明儿找个花儿匠,院子里多种些石榴,到了夏天开起来红滟滟的,又喜庆又鲜明。”低声笑道:“石榴花儿,多子多福。”
    青石小径两侧密密种的都是石榴,临近端午,时令初夏,树上已结了不少骨朵儿。间或有早开的一半朵,那红便似胭脂点的一般,藏在碧油油的叶子里,艳得触目惊心。玉钿一踏进放生桥的院子,触目便是如斯美景,赞叹不已,走到花阴里伸手掐下一朵,拢到面前闻了闻,笑向荔红道:“这花儿看着红彤彤的,倒没什么香味。”影儿端着蚕沙从后屋里出来,正好听见这句,笑道:“石榴花多子多福,才特意叫花儿匠多种了几棵。”
    玉钿“哦”了一声,缓缓一捻,手里的石榴骨朵儿便被揉碎了,嫩黄的花蕊从指间纷纷落下,碎綃般的血红花瓣却扑到衣襟上,像溅上了胭脂汁子。她扶着荔红一边往里走,一边微笑道:“雪樱姑娘不在吗?”
    祖荫不在青浦时,雪樱便天天往张家去认字学画。影儿从未见过她,以为她只是寻常串门的,点头笑道:“您来的不巧,雪樱刚去张家画画了,天黑时才回来呢。您若有事,晚些再来吧。”
    玉钿停住脚步,眉心微蹙,缓缓问道:“哪个张家?是画洋鬼子像的张家吗?”
    影儿扑哧笑出声来,摇头道:“那不是洋鬼子像,是西洋画。雪樱也正跟着学呢,刚刚出门。太太若是有什么事,不如留个口信吧。”
    玉钿长长的“哦”了一声,微笑着道:“瞧瞧,雪樱姑娘可真是大忙人呢。”
    荔红眼睛尖,从第一间侧厢的门缝间望进去,瞧见半个破花瓶和一个桃子放在桌上,底下衬着白布,忙指着告诉玉钿道:“少奶奶,你瞧那花瓶搁的真古怪。”劈手便将门一把推开。影儿正要阻止,玉钿已迈进去四下张看,扭头惊讶道:“这屋子是做什么用的?怎么乱七八糟的?”
    影儿倒不好意思再叫她们出来,只得放下蚕沙,跟进来陪笑道:“这是西洋画室。你们光眼睛看就对了,可别动手摸。”
    荔红冷下脸道:“你是瞎子吗?连我们都不认识。还好大的口气,敢指手画脚的。”玉钿脸色一沉,斜了她一眼道:“荔红,一处有一处的规矩,你只管听着。”又微笑着对影儿道:“成天只听说西洋画好,今儿头一次见,你带着我们好好瞧瞧,也长长见识。”
    影儿第一次听外人说西洋画好,高兴得脸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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