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浦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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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浦旧事- 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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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儿第一次听外人说西洋画好,高兴得脸都红了。她原本是张树之家里的丫环,耳濡目染,带着她们参观画室,讲解的头头是道。玉钿一边听一边点头,温言温语的询问。窗户边上的画架用白布蒙着,旁边搁着画笔和调色板,她见板上的油彩看着十分新鲜,便指着笑道:雪樱姑娘天天画的就是这个么?”
    影儿仔细看了看,点头道:“清流姐有时候挺忙的,雪樱就在家里自己练习,这阵子画的就是它。”
    玉钿微微一笑,朝荔红使个眼色,又向影儿微笑道:“你是从哪里来的?真是个口齿伶俐的好丫头。”
    影儿脸微微一红,笑嘻嘻地看着地面,揉着衣角道:“我是张家的丫头影儿,清流姐让我来给雪樱做个伴儿。”话刚说完,便见一个白花花的东西从眼前掠过,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正是画上蒙的白布。她俯身去拾,一边皱眉道:“刚说过不许动手……”话未说毕,只听荔红惊天动地的一声尖叫。玉钿也蹬蹬倒退两步,似不相信眼前所见,目瞪口呆。
    影儿站起身来瞧了瞧画,奇道:“你们都是怎么了?没见过人体画吗?”她突然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你们刚刚说是第一次见西洋画,怪不得这么……”
    荔红腾地红了脸,扭头侧脸道:“快把那布蒙上,羞人死了!怪不得不敢给人看,真不要脸。”她语气十分愤慨,拉着玉钿便往外走:“怪不得老太太上次让人连张家的画室都砸了。砸的真好,画的都是什么呀?伤风败俗。回去我们便告诉老太太,看她怎么说。”
    影儿的脸霎那间变得煞白,惊叫道:“原来你是……陈家的少奶奶?”
    玉钿亦震惊过度,脸色苍白,痴痴地随着荔红往外走。听到陈家少奶奶这几个字,倒像是醒过神,挣脱了她的手原地站住,转脸斥道:“瞧个西洋画就翻了天了?瞧你这点出息。”朝影儿微笑道:“我这丫头没见过世面,惹你笑话。我还没看仔细呢,你再细细给我讲讲。”
    影儿见她笑容和蔼,放下心来,拿手抚着胸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这画室又保不住了。”便指着那幅画儿,把来龙去脉都讲得明明白白。见玉钿眼神专注,专心倾听,她也十分得意,笑着说:“要学好西洋画,人体画是非学不可的。听清流姐说她当年学画时,有专门的裸体模特儿。如今在咱们青浦,可再也找不来现成的了。”
    玉钿哦了一声,微笑道:“那雪樱姑娘怎么画呢?”
    影儿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指着旁边的镜子道:“你看,雪樱就对着它画。这主意还是我帮忙出的呢。”
    荔红惊叫一声,见玉钿拿眼狠狠的横她,忙捂上嘴,再也不敢出声。玉钿凝视着那画半晌,嘴角渐渐浮上一丝微笑,点头道:“画得很好,你也很聪明。”说毕回身便往外走。
    影儿忙将那画儿依旧用白布遮好,跟着出来笑道:“少奶奶若是有什么事,不如明天再来。我跟雪樱说一声,让她在家里略等等就是了。”
    玉钿站住脚步,沉吟道:“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也不着急,我下次早些来。”她目光闪烁,微一迟疑,微笑道:“影儿,少爷知道雪樱画西洋画的事情吗?”
    影儿心地单纯,更未多想,笑道:“自然知道。这个画室就是特意照着张家的样子做的,几乎一毫不差。还说,免得他在家时,雪樱也惦记着老往张家去。”她见玉钿的脸色越来越差,还以为说错了什么,陪笑道:“前几日少爷从上海捎信回来,说是临端午节就回。若是少爷回来,雪樱就必定在家,少奶奶那时再来吧。”
    玉钿也没说什么,只望着满院石榴呆呆出神。天色昏暗,衬得那绿叶间的一点鲜红似火焰般跃动,闪闪地灼人眼睛。良久缓缓笑道:“知道了,我们先走罢。瞧这天色,只怕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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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天意偏与榴花红(补全)
    临近端午,溽暑初上,梅雨亦随暑气来了。天色潮阴,如黄昏暮冥,那雨丝挂在灰蒙蒙的云中,细到几乎看不见,只觉触目处皆是湿漉漉的。檐头前、栏杆上纵横地牵着绳子,上头晾着大簇的新鲜桑叶。进宝在堂屋里拿着毛巾,手脚不停地将一张张桑叶擦干,再摆到大笸箩里,一边揩一边抱怨:“虽说少爷现在开纱厂,可也不能靠家里人养蚕呐。就这几只破虫子,弄得又操心又劳累。要我说,到时候只怕连桑叶钱都挣不回来。”他手脚虽快,那笸箩却甚大,似总也装不满。
    雪樱往年在陈家湾时,本就养惯了蚕。三月间偶尔提了一句,祖荫便叫人将后厢房收拾出来做蚕房,略养了几匾,不过让她有个想头。等到蚕二眠时却阴雨不断,桑叶潮湿,必要晾干了才能饲食,放生桥的房子便如一颗大树般,楼上楼下都迤逦散着新鲜桑叶。
    祖荫昨日刚从上海回来,眉目慵懒,负手站在檐下,听到他抱怨,忍不住回头笑道:“让你多干点活,就念叨个不停。再多嘴多舌,等蚕三眠的时候,就派你整晚看着。”蚕到了三眠时,整把的桑叶撒下去,顷刻间便没了,一夜之间不知道要起来多少次,最是辛苦活计。进宝吐舌一笑,紧紧闭上嘴,埋头揩叶。
    雪樱端着清扫的蚕沙从蚕房出来,见祖荫站在檐下,悠闲自得,顿足恨道:“大家都行军打仗似的,就你一人闲着。眼看就要再撒一遍桑叶了,进宝一人哪里忙得过来?你快去帮忙擦罢。”
    进宝埋着头吃吃低笑,听祖荫咳嗽一声,忙强忍笑容,抱起篮中揩过的叶子便往后厢溜。见他背影进了蚕房,祖荫才低声道:“以后别当着人这样大呼小叫,好歹也要给我存几分面子。”雪樱嗤的一笑,低头道:“我知道了,你快去揩叶子吧,莫把蚕宝宝饿到了。”
    祖荫这才装作十分不情愿的挽起袖子,一边揩一边笑着抱怨:“又养蚕又画画,又写字又念书,自己忙不过来,还连累一屋子的人都跟着你团团乱转。”
    雪樱被他说的脸色微红,眼珠一转,咬唇笑道:“再多嘴多舌,等蚕三眠时,……”话未说完,便听大门被笃笃的扣了几下。略停了一晌,又是笃笃几声,极有节奏。他含笑挑眉,以目示意,似对敲门声置若罔闻。还有半截话,她却也不好再说,只得恨恨地笑着横他一眼,撑起油纸伞去开门。
    这雨连绵两天,地上已积了不少水洼。雨丝似扑人衣襟一般,玉钿才下车进院走了几步,百褶裙面上便蒙上一层极细的小水粒。青石小径甚滑,一个踉跄踩到水洼里,缎鞋立刻便湿了,鞋帮上绣的仙桃鹦哥被雨水一淹,血红翠绿,色彩狰狞。她提起裙角淡淡地看了一眼,神色一丝不变,挽起雪樱微笑道:“不妨事。雨天就是这点不好,糟蹋鞋。”
    她也不再用荔红打伞,只拉着雪樱的手并肩往屋里走,笑道:“前天来的不巧,不提防姑娘出去了。今日特地赶个早……”突然间脚步一滞,直直看向堂屋里,眉头缓缓拧起。
    空中铅云低布,堂屋里亦是光线晦暗,半个条案上倒着桑叶,堆得似尖尖的小山。叶面绿得发青,沾了潮气后,似有幽幽浆水。祖荫眉目专注,正拿着毛巾一片一片的揩那湿叶。揩过的叶子整整齐齐地码在笸箩里,碧绿青翠。
    她平日养成的仪态极好,脸上一丝错愕之色稍纵即逝,慢慢的松开雪樱的手,微笑道:“昨天听拢翠说少爷回来了,我还不信,原来是真的。”
    祖荫手上不停,只略一侧脸道:“少奶奶今日过来,必定有重要的事情吧?”
    玉钿心里一酸,百味陈杂,敛眉低目,暗暗地吁了一口气,抬头微笑道:“自然有重要的事情,才敢上这边来。”
    他眉头一皱,缓缓搁下毛巾,目光从她脸上掠过,也不知道是否稍有停留,微笑道:“既然如此,少奶奶请坐。”转脸低声对雪樱说:“把这笸箩收拾了,再去沏杯热茶。”
    玉钿看着雪樱的背影,似有半晌失神,荔红在侧咳嗽一声,她才默默将目光收回,微笑道:“五月初八是刘家娶二儿媳的日子。新媳妇就是乡下管家的女儿柳柳,论起来跟陈家也颇有渊源,少爷自然非去不可。我今日过来,是想问一声雪樱姑娘,她那日去不去?”
    祖荫正将卷起的袖子慢慢的挽下来,听她说毕微微一怔,皱眉道:“雪樱跟柳柳一起在陈家湾长大,情同姐妹,自然要去。”他叹口气道:“少奶奶到底想问什么,不如直说吧。”
    玉钿脸色微红,缓缓拧过脸去,微笑道:“少爷上次当着母亲的面说了一番话。虽然陈家上下皆知雪樱姑娘是家门恩人,外人并不知情。”她伸手去摸茶杯,却摸了个空,缩回手停了半刻才继续道:“说起来,到底当时行事也忙乱了些,甚么聘礼婚礼都省了,不像样子。若五月初八雪樱去刘家,旁人问起她的身份,该如何圆说才好?”
    祖荫不以为意,嗤笑一声道:“旁人谁会问起?”
    玉钿正色道:“少爷这话就不对了。天道悠悠,纲理伦常是人世大信。就算旁人不问,自己也要行的端,走的正。”
    祖荫脸色一沉,冷笑道:“照少奶奶的意思,是指责我行不端走不正了?”
    玉钿微微一笑,不愠不火地道:“雪樱姑娘是陈家恩人,谁敢指责少爷?我也只不过提醒少爷一句,陈家到底是青浦大户,莫要在旁人口中落了话柄,失了体面。”
    他牢牢地看定她,良久良久慢慢地说:“少奶奶句句金玉良言,我都记住了。”微微一笑,站起身道:“少奶奶若没别的事,就请先回吧。”竟是下了逐客令。
    玉钿又羞又怒,眼圈都红了,仰头冷笑道:“若是去呢,到底给我个准信儿,让我把那日要穿的衣服预备好送来。妻妾有别,不能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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