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枚封存了二十多年的戒指,带着感情与历史的信物。他本打算将它送给简汐,向她求婚。只是现在,一切都没有意义了。沈庆歌握住元深的手,把戒指放到他手中,说:“看到你如此颓丧的样子,我很心痛。”元深仍是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对身边的一切置若罔闻。沈庆歌轻叹一声,慢慢说道:“我知道,你这段时间经历了不少事情。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劝劝你。”“你是非常出色的男人,有许多女人爱你,这并非坏事,我为你高兴。只是,人有时不清醒,难免为情所困,陷入迷惘,最终损伤的是自己。”她说着,轻轻依偎住他,“我看你现在状态不好,已将婚礼延期。父亲那边我已作了解释。对外界我也给出了说法,你不必担心,媒体不会乱说。”元深转过来看着她,有些惊讶,也有些感动。这正是他最低落的时刻。他对爱感到灰心,对情欲感到疲乏,对生活感到无望,而对沈庆歌,他感到歉疚。他悔婚,是把她置于非常尴尬和痛苦的境地,把她一人丢在全世界面前出丑。这一刻,他为自己感到羞愧,为她的温柔与大度而感动。
她这样忍辱负重,这样轻易地就原谅了他。她独自在美国承受了那么多,抵挡了那么多,现在无事人一般地回来,只轻松平静地对他说婚礼推迟了,让他不要担心。所有的一切,她都已扛下来,都已安排好。这个女人如此优雅、宽容,她是怎么做到的?她如此强大的定力,是哪里来的?
她看着他,仿佛猜透了他的心思,温柔地一笑,说:“我爱你,Ethan。不论你爱我多少,我都无怨无悔地爱你。今次我从美国回来,就是想告诉你,我会等你。你现在不想结婚,没有关系。我会一直在这里。我愿意等你,一直等下去。”这一番话,融化了元深心中冰冷的一块屏障。这一瞬间,他蓦然发现了她的美,那是一种高贵的、宽厚的、柔和的美。沧海桑田不过尔尔,人生绕了一大圈,最终还是要回到自己原本隶属的地方。他感到鼻子一酸,突然就克制不住泪意。曾经的叛逆、挣扎,直至现在的悲观、妥协,他觉得自己筋疲力尽,犹如一个闹够了玩累了的孩童,只渴望回归母亲宽容的怀抱。
沈庆歌这时伸出手,拥抱住他,温柔地说:“没事了,都没事了。一切都会好的。”他由她抱着,一动不动地感受着她带来的温暖与安详。
许久,他轻轻地对她说:“我跟你回美国,我们结婚。”说出这句话,他感觉像是终于卸下了身上的重轭,终于不需要再犹豫、再挣扎、再做任何决定了。
这一走,就再也不回来了。他将随她去彼岸,度过余生。
而此处一切的爱恨是非,都将被永远封存。
他执起沈庆歌的手,将那枚红宝石戒指戴到她的左手无名指上。
元深摔门而去的那一刻,简汐的心坠入了一片无底深渊。心痛如绞,泪眼迷离,她只身走入幽暗的城市街道,夏夜忽作的大风撕扯着她的裙摆。在这最委屈、最无助的时刻,她不知该往哪里去。她站在风中,双手捧着腹中一双胎儿,望着空旷黑暗的巨大城市,心中无限凄凉,又怅然若空,泪水抑制不住地滚滚而落。凌晨时分,她轻轻敲响了裴芳的门。最亲密的女友,是她此刻唯一能够投靠的人。
裴芳听完整件事情,气愤得直落泪。她说:“你为什么不辩解?李安航看不得你幸福,存心害你。你是受害者!你为什么不说?”简汐只是摇头,“无论如何,那件事的确发生过,这是我赖不掉的。”裴芳气急,“可孩子是欧阳元深的,他怎么可以不信任你?怎么能这样把你赶走,丢下你不管?”简汐凄楚一笑,说:“他没有赶我走,我是自己走的。为什么要他管我呢?生他的孩子,这一开始就只是我一个人的决定、一个人的事啊。”裴芳看着简汐,心痛不已。她看得出简汐有多爱那个男人。她自己也曾炙热地、无望地爱过,深知一个女人在真心爱一个男人的时候有多脆弱。对方的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让自己神魂颠倒;对方稍流露出一点冷淡、一点不耐烦,就能立刻摧毁自己那可怜的自尊心。她可以想象欧阳元深暴怒而决绝的样子,可以想象简汐所承受的痛苦。她为简汐难过,为她感到不值。
裴芳知道,陷入爱情的女人是脆弱的、不堪一击的,这也就是为什么她自己不再执着追求爱情,早早躲入安稳生活的硬壳中。她可以想象,简汐在受了那么多误解、委屈、身体的伤害与精神的侮辱之后,所爱之人又弃她而去,她该怎样的肝肠寸断。可面前的女子,却忍着泪,没有丝毫愤怒,只颓然叹道:“是我自己不好,不能怪他。”这样温柔顺从、敏感细腻的一个女人,在重重苦痛之下,竟不发一
句怨言。她缘何如此坚强?她怎么受得住?爱之深、痛之切,何以担当?她的柔弱背后有一颗多么强悍的心?是什么给她力量?爱情?男女之间的爱情?不,男女之间的爱情不会有这么强大的力量。男欢女爱所衍生出来的更多是自私、软弱、敏感、焦虑、怨怼、疯狂、嫉妒、占有欲,还有贪得无厌。简汐的力量源泉只有一个,那就是——爱。无私的爱,无怨无悔的爱,可以为他人舍命的爱。只有这种爱才可以有这样的力量。可是,为什么?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你究竟为什么要这样爱他?”“他这样对待你,这样不信任你,你为什么还是爱他?”“为什么非要为他生下孩子?”裴芳连连追问。简汐咬着嘴唇,睫毛微微颤动,晶莹的泪珠闪动。她坚持了一会儿,终于克制不住,抱住裴芳,放声哭起来,“因为他快死了,裴芳。
他快死了。”裴芳呆住了。简汐无法抑制地哭着,“每一天,每一夜,我都在劝说自己,安慰自己,人生无常,生死是自然法则,可我还是不能说服自己,不能不难过。”“从没人教我们怎样对付这种痛苦。我们活了二十多年,上学、读书,读到硕士、博士,学会了一切,却没有学会处理人生的生离死别。”在这苍茫世间,一花一叶、一草一木,都有凋零之时;山顶的冰雪会融化,百川终将归入大海。生死轮回是宇宙的规律,这一切无可推诿。
她明白这一切,却仍然无法释怀,无法不痛苦。她爱的人快死了。他们就要永远地分开了。在生死离别的痛苦前,任何其他委屈和伤害都无足轻重了,任何其他痛苦都不再是痛苦了。她说:“我别无办法,只能这样爱他。生下他的孩子,这是我爱他的方式。”两人都哭着。裴芳亦不胜其哀,却不知如何安慰简汐。许久,她说:“你付出的将是你的一生。苏简汐,你傻不傻?”简汐拭去泪,怔怔地望着某处,超然一笑,说:“是很傻,但我心甘如此,我自己也没有办法。”简汐在裴芳的帮助下重新安顿。在经过这么多的恐惧、悲伤和辗转流离之后,所幸她身子无碍,腹中的胎儿亦健康。只是,她知道,从今以后,将再没有他的关爱与照顾了。她没有丈夫,孩子没有父亲,但这是她自己选择的。
人照着社会秩序生活是容易的,而逾越常规,必然付出代价。但她不怕这代价。她选择了最艰难的爱途,只因她深深地爱他。她在一本杂志上看到元深和沈庆歌的大幅照片,两人在深紫色薰衣草花田的亲密合照。标题引人入胜,商界金童玉女好事近,成功道路如何铺成云云。内文是沈庆歌的专访,讲述她的事业、生活,以及与欧阳元深的感情。
他们是主流社会的成功楷模、幸福样板。
简汐轻轻抚摸着照片上元深的脸。这是她爱的男人,是她孩子的父亲。但他不属于她。他属于社会结构的一部分。他拥有他的社会身份,以及加诸身上的无数标签。他需要努力经营的,是作为一个拥有财富和权力的男人的公开面目。他有未婚妻,有他的事业和生活。他是不属于她的。
她心头掠过一丝悲哀,但很快平静。这世界的热闹每天都在上演,在前进,在变幻。但这一切,与她
无碍。她深深地爱他,这爱是她的信仰。她拥有腹中的一双孩儿,便是拥有了整个的他。她望着杂志上唯美的照片,只在心中默默地说,但愿你是快乐的。
夏至临近,天气日益炎热。这天清晨,行李已收拾妥当。元深伏在二楼露台的围栏上,望着绿油油的远方,心中思潮起伏。明天,他就将飞往美国,与沈庆歌完婚,然后留在那里,等待着自己故事的结局。这将是他人生的最后一段历程,他恍惚地微笑起来。还需要和谁告别吗?还需要再见到什么人呢?他翻弄着手机屏幕,看到简汐的名字,翻过去,又翻回来,然后盯着那两个字,呆呆地没有任何念头。这时,电话却进来了。夏悠悠在电话中的声音依然娇媚动人,“元宝,好久不联系了。”她顿了顿,听元深无所反应,又接着说下去:“我要去加拿大了。
听说,你也要去美国了。要不要我们见一面?也许是最后一面了。”中午的机场很繁忙,元深独自穿过明天他将走过的大厅,最后停留在一个咖啡馆前。悠悠远远地冲着他笑,双手搁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她身后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保镖,另一个菲律宾保姆正替她扶着行李。她看着元深,姿态放松,和以往小鸟依人的模样全然不同。
元深走过去,在悠悠对面坐下。悠悠笑着,半开玩笑地说:“我在杂志上看到你们的照片了,你终于还是要和那个恶毒的女人结婚了。”元深看着她,一语不发,只等她说下去。悠悠脸上的笑意浅下去,有些伤感地说:“我移民加拿大了,元宝。这一走就是永远离开你了。但我还是不甘心,我想最后再问你一次,可不可以和我结婚?”悠悠认真地看着元深,说:“如果你答应,我就留下来。”元深不说话,他的拒绝弥漫在这可怕的沉默中。“哪怕为了我肚中的孩子呢?你为什么宁可娶那个坏女人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