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如果放弃计划,那我这颗脑袋,就算暂时寄存在这里啦。”一直没有说话的陈独秀,终于开口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说,“至于东京嘛,我就不去了,有你们去就已足够。柏文蔚、常恒芳他们还在芜湖等着我,既然我没能以身赴死,那岳王会的事,我可就不能袖手旁观,坐视不理了。”
陶成章点头说:“仲甫兄有岳王会的事待办,我们当然不能强求。其他人呢?”
吴樾思想片刻后,暗暗打定了主意,说:“如果要临时改变计划,那你们先走,我要回一趟保定府。我们还有兄弟守在老地方,我要通知他们才行。到时候我带上他们,自行想办法赶去东京与你们会合。”
“吴大哥如果回保定,那我也跟着回保定!”张榕立刻说。
“我一个人回去就行了。”吴樾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人反驳。
张榕本来还要说什么,被吴樾瞪了一眼,只好闭上了嘴。
杜心五说:“那也行,到时候我们会有人在东京湾码头做接应,接头的暗号,吴兄弟可要记住了,那是南宋大诗人陆游的一句诗——‘中原干戈古亦闻,岂有逆胡传子孙!’”
吴樾默念一遍,点了点头,示意已经记好。
计议已定,各人回房休息,只等天一亮,就动身出发。
人都走后,耳房里只剩下吴樾、胡客和姻婵。吴樾把房间让给了胡客和姻婵。他走出耳房,拉拢房门,打算去张榕的房间挤一挤,一转身,却发现张榕正站在夹道上。
张榕一把将吴樾拉到无人的僻静处,压低声音说:“吴大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你嘴上说抽身回保定府,可哪有那么简单!你说,你是不是想瞒着大伙儿,一个人去刺杀出洋的五大臣?”
吴樾不是善于撒谎、藏匿想法的人,面对张榕的诘问,他无言以答。
“你和我当初拜把之时,都曾发过什么誓?”张榕说道,“你现在想一个人去赴死,可没那么容易!如果你铁了心要去,那好,算我一个!”张榕拍着胸脯。吴樾心头登时一热。
“也算我一个。”房角忽然转出来一个人,却是杨笃生。他面带微笑:“别忘了,炸弹在我这里,我如果不同意,你们拿什么东西去搞刺杀?”
彼此都是志同道合的热血青年,事情一说开来,三个人都是心潮澎湃。三人将手臂捉在一起,那就是打定了主意,要一起干这番大事。三个人都没有言语,但此时无声胜有声,霎时之间,彼此间的惺惺相惜之意,已在脸上表露无遗。
第三节 光复会的入会仪式
第二天一大早,光复会的人便与杜心五换上客商的行头,一同离开安徽会馆,打算趁天刚亮的光景,早早地离了北京城,以免流连城中多生是非。
胡客和姻婵本打算休养几日再离开北京,但他二人都不是安徽籍,光复会的人一走,二人便没了继续租住安徽会馆的理由。吴樾力邀二人同行,还雇来了一辆马车。胡客尚未定好下一步的打算,无论是去袁州府的日月庄查鳞刺的事,还是去寻找天层的天道,他都没有详实的计划,索性便和姻婵一起坐上了马车,与光复会的人同行,打算出了北京城后,再慢慢地定下一步的计划。
一路向永定门走去,街道上隔不多远就能见到一两个巡警,看这戒严的架势,北京城内肯定又出什么大事了。三大案的热潮还未平息,又会添什么新乱子?陶成章、杜心五等人当然不清楚,也不便寻人问,只管埋头走路。胡客却心知肚明,这种全城戒严的态势,多半就是冲着行刺慈禧而又逃出皇城的他来的。
到了永定门,却发现今天想走出北京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永定门是北京外城的正南门,是从南面出入京城的通衢要道。此时的永定门,已被一队巡警封锁,出城的人,必须经过一番严厉的搜身和盘查。
杨笃生暗呼侥幸,幸好昨晚和吴樾、张榕商定,将炸弹先藏在安徽会馆内,等去了保定府又返回北京城后,再取出来使用,如果是带在身上的话,今天可就走不掉了。
陶成章走在最前面,一个巡警伸手拦住他,极不友善地问:“出城的凭证呢?”
“凭证?”陶成章面露茫然。
那巡警懒得解释,朝旁边一指,在城墙的墙脚处,贴着一张告示。那告示上红纸黑字,写明了:出城者,必须前往外城警厅开具出城凭证,由警厅厅丞朱启钤亲自签章后,持证方可出城。
三大案时,出城虽然也要盘查,但无须开具什么出城凭证,远不如现在查得这般严。这一回,慈禧这个老太岁头顶的土被人动了,当听说刺客竟然逃出了皇城时,她在储秀宫中雷霆大怒。为了搜捕胡客,清廷这一回是动真格的了。
胡客撩起车帘,朝外面扫视。
“你在想什么?”姻婵见胡客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街上没有御捕门的人。”
经胡客这一说,姻婵也发现了,虽然大街上巡警随处可见,永定门也被一队巡警封锁,但却看不见一个御捕门捕者的身影。按理说,索克鲁费劲千辛万苦要抓胡客,应该派人守在各处城门才对。可如今却连一个捕者的影子都看不见。
胡客猜不透索克鲁的想法。他认定索克鲁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但这位双腿残疾的总捕头究竟打什么算盘,胡客实在猜想不出。
“不管御捕门想做什么,总之,先出了北京城再说。”
姻婵说的不错,胡客轻轻点了点头。
※※※
没有凭证,就出不了城。陶成章向杜心五等人摆了摆手,准备折返回去,另谋办法。
巡警却把他们拦了下来。“既然到了城门口,不出城也要搜查!”那巡警蛮不讲理,不打算就这么放他们走。
“我们这是准备去警厅开凭证。”陶成章连忙说。
“上头有命令,城里大大小小、各家各户,全都要搜查!何况是你们几个小小的商人!”他招来几个巡警,要强行搜查各人的包裹和皮箱。
“车里是什么人?”巡警用警棍指着马车,“里面的人,下来接受检查。”
马车里没有动静。
那巡警用警棍拍打手心,向马车走近了两步,吴樾急忙拦住他说:“车里头是病人,是病人。”
“别他妈说是病人,就算是死人,也要从老子的眼皮子底下过!”那巡警神气无比,用警棍抵开吴樾,走到马车跟前。
车帘忽地撩起,姻婵探出半边身子来。她说,用盛气凌人的口气:“我家少爷要出城,你们这群狗奴才,竟然敢拦道?”她右手向前一伸,一张凭证和一块腰牌,左摇右晃,抵在那巡警的眼前。
这张凭证,正是出入京城的凭证,那是当日胡客应允刺杀慈禧时,向索克鲁提出的几个条件之一。胡客那时就为自己考虑好了后路。他料到刺杀慈禧后,若有什么意外,自己极可能会被困在京城里,如果有出入京城的凭证在手,出城就会轻松许多,所以才向索克鲁要了一份出入凭证。至于那块腰牌,便是曹彬的捕者腰牌,当日被御捕门搜走了,后在胡客的要求下,索克鲁又归还给了他,这是胡客第二次使用了。
那巡警倒也识货,一下子认出是御捕门的专用凭证和捕者腰牌。但他不敢擅自拿决定,回头找来了另外一个巡警,也就是这一队巡警的领头。领头巡警看过凭证和腰牌后,又看了看陶成章等人的打扮,怎么看都不像是商人,脑筋一转,想当然地明白了什么。御捕门怕是要出京秘办,这才化装成了商人,领头巡警暗暗地想。
当日查封刺客道的头号当铺时,这位领头巡警也在查封的队伍当中,亲眼见过上级——也就是那位姓陈的警探——在索克鲁面前低声下气的姿态。再看姻婵,全然是一副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姿态。领头巡警知道御捕门不是好得罪的,稍加思索后,摇了摇手,让手下拉开了隔路的栅栏。
陶成章等人见胡客拿出这两样官府的东西,不禁大为惊异。杜心五是孙文的贴身保镖,向来心细如发,更是对此产生了怀疑。
不动声色地出了安定门,走出一段路后,杜心五拦住了马车,开门见山地问这两样东西的来历。
“是我在监狱里抢来的。”姻婵替胡客回答了。那块腰牌的确是她从曹彬那里夺来的。“这事他知道。”她指着吴樾。吴樾简单说了八宝洲秘密监狱的事,杜心五这才释去了心头的怀疑。
“原来二位不是光复会的人。”杜心五昨晚见胡客和姻婵与光复会众人同在西耳房内,还当是一起的,他抱拳说,“但只要和清廷作对,那就是一家人,杜某这里失敬了!”
姻婵轻轻哼了一声,放下了车帘。
离开北京城后,两帮人便分道扬镳,杜心五、陶成章等人朝天津大沽口码头赶路,吴樾、张榕和杨笃生则向保定府方向行走,陈独秀却只身南下。胡客和姻婵暂时未定去向,随同吴樾等人向保定府行走。
※※※
当北京城被甩在身后逐渐远去时,胡客的心中,却隐隐约约冒出一种不好的感觉。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他不得而知。
经过涿州时,胡客开始有些明白了。因为他发现,身后似乎有了尾巴。
经过定兴县时,胡客肯定了这种不好的感觉。的确有人,一路尾随在后。
经过徐水县时,胡客开始隐约担心起来。身后跟踪的人,不知何时会采取行动。
等到达保定府时,胡客却暗暗地奇怪。这条尾巴已经跟了整整两天两夜,却始终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对方到底想做什么?
怀着这样的疑问,胡客跟随吴樾等人走进了保定府两江公学翠竹轩——光复会在北方设立的秘密集会地点。
在这里,张啸岑、赵声、徐锡麟及其妻子徐振汉等四人,已经留守了一个多月。除此之外,徐锡麟的表妹秋瑾,也已经来此等候有十多天了。
秋瑾是追随表兄徐锡麟的脚步,前来投身光复会的。在得知副会长陶成章和其他人已经先行去了日本后,秋瑾的神情明显有一些失落。
吴樾等人早已听闻过秋瑾的名字。且不说她在上海为营救万福华而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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