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员嘴里连说了几次“有问题的公寓”。仓石越听越烦躁。自从高津原的施工问题搁浅以来,他经常处在一种精神烦躁的状态。
“开什么玩笑!……我哪能一一见这些人。”仓石的口气终于严厉起来。不过,接着他又考虑了一下,故意提高了声音,好让坐在屏风后面的山藤节子也能听到,“这个问题,你好好解释一下。漏水的情况,我们公司根本不了解。当时对墙壁进行了装修,但是和这事无关。”
接着,他压低了声音说:“总之,要坚持说根本不知道。”
“行!……”职员平静地点了点头,转身就朝着屏风后面走去。
“喂,等一下。”仓石又叫住了他,悄悄说道,“对了,可以给她30万或50万,算作慰问。你要暗示给她。”
仓石擦了擦额上的冷汗,穿过桌子间的空当,拖着魁梧的身躯走向大门口。已经是5月份了,天气好的时候,热乎乎的,似乎是夏天。
买下高津原那1。2公顷地皮,是去年12月中旬的事。1月中句,提交了事前审查申请书。本来,如果顺利的话,早该通过了。现在已经提出正式申请,实际开始准备施工了。
仓石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这方面的事情。实际上,随着淮迟开工,销售也要延期,而他却必须承担每个月,近600万日圆的利息和地皮税。如果这种情况长期拖延下去,万一要是不予批准,那么投资7亿日圆买下来的地皮,就悬在半空中,说不定会导致公司破产。而且,仓石也了解,有些中小企此就是因为买了地皮而施工却迟迟得不到批准,结果遭到破产的。
当他走出大门时,公司的中型轿车,已经在门前等着。堀田坐在司机座位上,脸上带着焦灼的神情望着这边。现在他们要去大森看房产。和他们做生意的一家银行的分行经理,因为要接走年事已高的父母,打算卖掉住宅,希望仓石亲自去看一看。
“春日野山坡住宅那件事解决了吗?”汽车开动以后,仓石想了起来,问道。他指的是已经卖出的住宅,有一部分挡土墙和车库坍塌的事情。
“是啊!……我曾经顺路去看了看情况,好像还没开始修复。住在那儿的佐田先生,光还贷款就已经够戗,大概是没有钱垫付了吧!……”
“真没办法!……就是因为他非要挖个车库,所以才出了问题。”
“隔壁的仁科先生也真可怜。休假之前,仁科先生打来电话,问赔偿问题如何解决。我已经明确回绝,说明那完全是属于佐田先生的责任。”
“是啊……”
关于这个问题,原来佐田在修车库之前,向市里施工指导处提出过申请。指导处在事故发生以后,曾经到现场检验,已经做出裁决,认为泥土塌坍,并不是原来挡土墙有问题,原因在于车库施工时偷工减料。这就问题不大了。
汽车穿过站前,在离市政府不远处的红灯前停下时,本来已经半天不说话的堀田,又微微向后边的座席转过了脸。
“说到这事,我倒听说一件非常有趣的事。”
“什么……”仓石好奇地转过脸。
“就是户波枓长住的那套住宅,在宫前平的那一套……”
“嗯,我也去看过一次。”
“好像那套住宅,确实不是户波先生买的房子。”
“真的吗?我想虽然地认为他是扯谎,跟别人说是租的。”
“好像真是租的。”
大约九年以前,当时还在其它科工作的户波荣造,通过多摩总业公司,着手买了一块地皮,结果因为公司的缘故,未能做成交易。后来听说,他在第二年,就搬进了下一个车站附近的高级住宅区。
当仓石到城市开发科,和户波荣造谈到这件事情吋,他只是连声说,那是自己租的房子。然而,仓石一直认为:这不过是他为了防止外部产生误解,而故意找的借口,实际上,那一定是他自己买的房子……
“而且,我说有意思,是因为听说那住宅的房主,是他的丧兄畠广辅。”
“你说什么?……那是畠广辅的房子?”仑石低声喊了出来。
他眼前又浮现出畠广辅的神情:畠曾经笑着冷静地说:自己不需要买住宅,为了买房子而拼命劳累的人们,显得多么滑稽可笑。
“那就是说,畠广辅现在正在偿还贷款了。他也是个职员,不贷款,恐怕买不起那种住宅吧?……”
“可能。这样。他把房子租铪户波荣造,然后再用房租偿还贷款……”
“噢!……”仓石还是无法完全消除自己的惊讶。
畠就住在施工工地脚下的,一间狭窄的私房里。他曾经一本正经地说:像我们这种住在简陋公寓里的人,没有丝毫个人利益而言。如果开始施工,这里环境嘈杂,可以痛痛快快地搬走了事。他还声称:大部分的日本人,都是“住宅病患者”。
“可你听谁说的?”
“住在同一公寓一楼的一位妇女。”为了能够尽量有利于公司,和反对施工的自治会,得以顺利地进行谈判,必须知己知彼,了解敌情,因此,他让堀田去了解自治会干部们的个人情况。
“那女人非常爱说话,我可是知道了不少事情,前不久,有一天畠怒气冲天地跑了回来。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是和自治会长发生了一点冲突。自治会长抱怨畠的态度太软弱,还批评他说,没有买房子的人,不了解人们拼命保护环境的迫切心情。于是,畠迟迟疑疑地说走了嘴,说是自已也买了一所住宅。接着,就说了实话,谈起了他在官前平车站附近买的房子。”
“是畠在故意隐瞒吗?”
“可能有点不好意思吧!……可不是吗?自己费了老大劲买的房子,结果自己不住,却租给了别人。一可是仔细想来,这办法可真聪明。”堀田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不是在广告公司工作吗?……由于工作的关系,交际又多,而且开销也大。他又有汽车,还爱喝酒。从性格上来说,也过不了苦日子。可他同样想买住宅。于是,他趁年轻买了住宅,把它租给别人,用房租偿还贷款。只要自己年轻时凑合着,住在简单的公寓里过日子,等到了退休年龄,贷敫也还完了,房子也原封不动地保存下来。老了以后的生活,就有保证了。”
“有道理!……”仓石再一次深深体会到:对于住房,真是各人有各人的看法和高招儿啊。
“可这么一来,我就更看透了畠的心思。他根本就没真心打算保护环境,不过是打算尽量多地,榨取一点油水罢了。”
“不光他。其实就连那些会长们,不管嘴上说得多么漂亮,心里恐怕也还是想着在适当的时机妥协。”
“可能真是这样吧。”
房地产公司要向居民代表交出一笔钱,名义是捐款修建集会场所和游乐园。然而,交了钱之后,到底是否修建,双方也都含含糊糊。仓石脑子里又浮现出这种前例。
那就是说,这笔钱的数额和妥协的时机,要看双方打拳运气的功夫来确定。这一部分费用,当然只有转嫁到地皮价格上了。
“自治会总还好说,花点钱就会有个结果。问题是户波荣造那里呀。”
仓石紧紧地抿着双唇,侧脸看着左边车窗。可是汽车早就已经开过了市政府,这会儿正行驶在多摩河沿岸的公路上,朝着神奈川一号高速公路奔驰。左侧,比较大的工厂连绵不断。再往那边。该是河滩上的绿树,可在公路上却看不见。
右侧房屋的尽头,京滨公寓那深褐色的七层楼建筑,从眼前匆匆掠过。但是,它很快就在仓石的脑子里淡漠了。
城市开发科长户波荣造,依然像开始一样,坚持要在施工地南侧公路边,再新铺一条九米宽的道路。他举出的理由是现有公路下面,埋设着自来水管。如果压坏了,那将难以收拾。因此,必须谨慎从事。
但是,南侧恰好处于葫芦形地皮最长的一边。如果这里全部用来修建道路,那么,不仅地基面积会减少,而且要开销一大笔费用,以至于可能蚀本。就算可以提高销售价格,然而购买力总有限度,而且,又要受到国土法的制约,不能无限制地迁意提螅鄹瘛�
可是,如果户波荣早确实是九年前投买成地皮,因为某件坑因,不得不放弃买房而租了房子,那恐怕就将要考虑到,他对多摩总业公司,至今还怨气冲天,耿耿于怀。
“总是有人念念不忘旧恨呀!……”仓石把双臂交抱在胸前,厌烦地自语着。只要他一想起户波荣造,那张光滑的黄脸,心里就感到厌恶。对方对仓石的态度,也肯定在很大程度上,掺杂着个人恩怨。然而,仓石总这样,也解决不了问题。
“总得想个办法。”在仓石凝视着天空的眼神里,逐渐放出了炽热而锐利的光芒。
06
又过了约莫十来天。5月22日晚上七点半。仍然是在多摩河沿岸的这条公路上,飞驰着一辆摩托车,这是一辆俗称“轻骑车”的50亳升的小型摩托车,零件早已锈蚀,许多地方凹陷进去,已经相当陈旧。
握着车把的是一个瘦瘦的青年。他穿着深灰色的工作服,外面罩了一件塑料雨衣。后面的衣架上,捆着一个带有把手的小型皮包,以及一只暖水瓶。上面也盖着塑料布,然而由于狂风吹刮,这些东西几乎都翻了起来。
公路上挤满了下班回家的小汽车。再加上大雨瓢泼,路上就更是拥挤不堪了。这时,夜幕已经降临。倾盆大雨像是构成了一块幕布,遮住了天空。车灯射出的光芒,只能照射出视野中的一片烟雨。
弪骑摩托车穿过长列汽车的间隙,轻快地向前驶去。如果是晴天,憋在汽车里的人,一定会羡慕摩托车的轻快敏捷。可是在倾盆大雨中,骑在摩托车上的人,早已成了落入热水中的大公鸡。雨点无情地打在白色的安全帽上,浇到脸上,从脖颈处一直流进了工作服里。
骑在车上的青年人,飞快而危险地不断超过小轿车,紧绷着瘦削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