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不妙。虽然今晚气温迅速下降,但科金斯的皮肤仍因汗水闪闪发光。他的双目圆睁,露出过多眼白,就连那头难以驾驭的卷发也乱成一团。总而言之,他看起来就像刚从耕种机上摔下来的乡巴佬,可能马上就要赶去挤奶了。
老詹想:绝不是什么好事。
“对,”科金斯说,“肯定就是这样。一面享用筵席……一面置身永恒的怀抱……”
老詹认为,这两件事很难在相同时间一起办到,但现在还是保持沉默为妙。
“他的死是有原因的,老詹。这就是我要说的事。”
“到里面再说。”老詹说,并在牧师来得及回答前,又再度开口:“你看见我儿子了吗?”
“小詹?没有。”
“你到这里多久了?”老詹打开客厅的灯,再度为了自己拥有发电机而祷告。
“一个小时。或许再短一点吧。我一直坐在台阶上……阅读……祈祷……沉思。”
伦尼在想,不知道有没有人看见他,但却没有开口去问。科金斯已经够混乱了,这样的问题可能只会让他变得更疯狂。
“到我书房去。”他说,走在前头带路。他垂着头,迈开脚步,有些笨重地缓缓走着。从背后看去,他有点像是一头穿了衣服的熊。虽然是头动作迟缓、上了年纪的熊,却依旧危险至极。
呦—呦—呦
13
除了一张背后藏有保险箱的“山中宝训”耶稣讲道图以外,老詹的书房墙上挂满数量惊人的奖牌,全都是感谢他热心于公共服务什么的。除此之外,还有几张裱框相片。其中一张是他与莎拉·裴林'1'握手的合照,以及他与戴尔·恩哈特'2'握手的照片,地点是在牛津赛车场举办的一场为儿童发起的慈善募捐活动。墙上甚至还有一张老詹与老虎伍兹'3'握手的合照,但对老詹来说,他不过就是个看起来人还不错的黑鬼罢了。
'1'莎拉·裴林(Sarah Palin,1964—),为二〇〇八年美国共和党的副总统候选人。
'2'戴尔·恩哈特(Dale Earnhardt,1951…2001),美国知名赛车手,创办了以自己名字为名的职业赛车队,其队伍的标志为一个“3”。
'3'老虎伍兹(Tiger Woods),美国知名高尔夫球选手。
书桌上放着的唯一一个纪念品,是颗置于透明合成树脂底座上的镀金棒球。虽然材质是透明合成树脂,但下方仍刻了亲笔书写的文字:献给詹姆斯·伦尼,感谢你支持二〇〇七年西缅因州慈善垒球锦标赛!下头的签名写着:“航天员”比尔·李'1'。
老詹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高背椅上,自底座拿起那颗棒球,在两手间抛来抛去。当你有些不开心时,这东西抛起来顺手得很。既顺手又有足够重量,镀金质感撞在掌心时分外舒服。老詹有时会想,不知整颗纯金的棒球抛起来会是什么感觉。
或许等穹顶这档子事结束后,他真的会去弄颗来玩玩吧。
科金斯坐在办公桌另一侧的访客椅上,也就是有求于他的人会坐的椅子,就与老詹希望他会做的事一样。牧师的双眼不断移动,像是正在看着网球比赛,或者催眠师手上的水晶吊坠。
“到底什么事,莱斯特?说吧,不过长话短说,好吗?我得小睡一下。明天还有很多事得做。”
'1'“航天员”比尔·李(Bill“Spaceman”Lee),为美国知名棒球选手,于一九八二年以球员身份引退。航天员为其绰号。
“老詹,你愿意先跟我一起祈祷一下吗?”
老詹露出微笑,还是不怀善意的那种。那微笑并非他最让人感到胆战心惊的类型,至少目前不是。“我们何不在祈祷前先把事情说清楚?在我跪下以前,总得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事而祈祷吧。”
莱斯特并未长话短说,但老詹却几乎没注意到。他越听便越觉得惊慌,几乎接近毛骨悚然的地步。在牧师的叙述里,不停穿插与此事无关的《圣经》内容,但话中的要点却很明确:他确定上帝受够了他们的小生意,所以才会用这个巨大的玻璃碗罩住整个小镇。莱斯特祈问上帝该如何是好,一面鞭打自己(鞭打可能只是形容词而已——老詹如此希望)而上帝则引领他看见了癫狂、,眼瞎、惩罚之类的《圣经》经文。
“上帝说他会让我目睹一个征兆——”
“木杵?'1'”老詹扬起浓眉。
'1'莱斯特说话有口音,“目睹”听上去像“木杵”。
莱斯特没有理他,自顾自地说起了另一件事。
他就像得了疟疾一样不断冒汗,视线仍盯着那颗镀金棒球,左右移动。
“这就跟我十几岁时,躺在床上发生的事一样。”
“莱斯特,这……你要说的事情实在有点多。”
他在双手间抛着球。
“上帝说他会让我目睹眼瞎,但不是指我会瞎掉。接着,今天下午在农场那里,他真的这么做了!不是吗?”
“呃,我想这只是其中一种解释——”
“不!”科金斯跳了起来,开始在地毯上绕起圈子,一只手拿着《圣经》,另一只手扯着头发。
“上帝说要是我看见征兆,我就得把你做的那些事全部告诉信众——”
“只有我?”老詹以一种沉思中的声音问。
他双手抛球的速度此刻变得更快了。啪、啪、啪。
球在他多肉的手掌间来回移动,但他依旧接得牢牢的。
“不,莱斯特呻吟似的说。
”他走得越来越快,已不再看着那颗球。他的一只手挥舞《圣经》,另一只手则不再急于想把头发拔掉,而是贴在了上头。当他在讲道过程中真正进入状态时,也会有相同的举止。这副模样在教堂里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在这边,看起来就只是气急败坏罢了。你、“
我、罗杰·基连、鲍伊兄弟,还有……”他压低声音,“还有一个人。主厨。我觉得那人根本就疯了。
即使他今年春天还没开始发疯,现在也肯定已经疯了。”
看看这是谁在说话,小兄弟,老詹想。
“我们全都参与在内,但你跟我一定得坦诚这一切。这是上帝告诉我的,也是那个男孩之所以会瞎掉的意义,更是他丧命的原因。我们得坦诚一切,还得烧掉教堂后面那个撒旦的谷仓。接着,上帝就会放我们一马。”
“对,会放过你,莱斯特。把你直接放进肖申克监狱里。”
“我会接受上帝给我的惩罚,而且相当乐意。”
“那我呢?安迪·桑德斯呢?鲍伊兄弟?还有罗杰·基连!他还有九个孩子要养!要是我们没那么乐意呢?莱斯特?”
“那我也无能为力。”莱斯特开始用《圣经》敲打着双肩,不断左右来回。老詹发现,自己抛着那颗镀金棒球的节奏,开始变得与牧师的动作一样。砰……啪。砰……啪。砰……啪。“当然,基连家的孩子肯定很难过,但是……《出埃及记》
第二十章第五节说:‘你的神是忌邪的神,我必
追讨他的罪,自父及子,直到三、四代。’我们非遵从不可。不管我们会受到怎样的伤害,都得清理掉毒瘤才行。我们已经犯了错,所以得改正过来。而改正的方式,就是忏悔与净化。用火来净化一切。”
老詹举起没拿着镀金棒球的那只手:“哇哦、哇哦、哇哦。想想你到底在说什么。平常,这个小镇仰赖我——当然,还有你——但在这种危急时刻,大家是需要我们。”他站起身,推开椅背。
这是个漫长可怕的一天,他很累,如今却又来了这件事,实在叫人生气。
“我们犯了罪。科金斯顽固地说,”依旧用《圣经》敲打自己,仿佛认为上帝的圣书能治好自己。
“我们做的,莱斯特,是拯救非洲成千上万的饥饿儿童,甚至还付钱让他们医治那些可恶的疾病。我们还建立了新教堂,还有东北部最具影响力的基督教电台。”
“而且我们还把钱放进了口袋里,别漏掉这点!”科金斯尖叫着说。这回,他用《圣经》扎扎实实地打在自己脸上,鼻血自一边鼻孔中流出。
“我们拿了那些卖毒品的肮脏钱!”他又打了自己一次,“而基督教电台正在让一个疯子制造毒品,好让孩子们把毒品注到自己的血管里!”
“说真的,我想大多数人是用吸的。”
“这么说很有趣吗?”
老詹绕过桌子。他的太阳穴不断悸动,脸颊涨得通红。他试图再度让语调转为柔和,就像对一个孩子动怒时一样。“莱斯特,这个小镇需要我的领导。要是你抖出一切,我就无法带领大家了。
再说,也不是所有人都会相信你——”
“他们全都会信!”科金斯吼着,“一旦他们看见我让你在我的教堂后头盖的那间恶魔工厂,他们就全都会信!老詹一难道你不懂——只要我们坦诚罪行……就可以洗涤我们的罪……上帝会撤除他的屏障!这场危机就结束了!他们根本不需要你的领导!”
这话让詹姆斯·伦尼失去了控制。“他们一直都很需要!”他大吼,挥出紧握着棒球的拳头。
正当莱斯特转向他时,那一下打中了他左侧太阳穴,让鲜血顺着莱斯特的侧脸泉涌而下。他的左眼球变成红色,脚步踉跄地向前走着,双手往前伸去,手上的《圣经》就像发条玩具般朝老詹挥舞不止。鲜血滴落在地板上,莱斯特身上那件毛衣的左肩处已被鲜血浸湿。“不,这不是上帝的旨——”
“这是我的旨意,你这只麻烦的苍蝇。”老詹又再度出手,这回打中了牧师的额头,正中致命的中心点。老詹感受到撞击力传至肩膀。但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莱斯特仍在往前走着,一面挥舞《圣经》,看起来似乎想开口说话。
老詹握着球的手落至身旁。他的肩膀微微抽痛。此时,大量鲜血已流至地板,那王八蛋却仍不愿躺下,依旧向前走着,努力想要说话,口中喷出鲜红的唾沫。
科金斯撞上办公桌,上半身的正面倒在桌面上——鲜血溅在没有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