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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明轩突然欺身向前,手脚利落地掀开了毛松的上衣。果然,毛松的前胸後背上布满了青紫可怖的伤痕。
“这些伤痕证明你受到了殴打威胁,如果你坚持那一套谎言的话,我会向法庭申请判你的证词无效。”
“你可以,但没了我,你们也没有其他的王牌可打,宋老大还是会因为证据不足被判无罪释放的。”
贺明轩的心已经沈到谷底,毛松的话是对的,失去这个证人,几乎就失去了这个官司,这将是他几个月的职业生涯中第一个败绩。
贺明轩知道,事情在向不可挽回的方向发展,但他要坚持到最後一线希望破灭:“想想吧阿猫,你们一家三口,不需要再打打杀杀,孩子要是女孩,就让她学舞蹈钢琴,要是男孩的话……,还是说你想让他隔著铁窗跟你对话?”
毛松的眼睛里泛出一点点水光,可他低下头,再也不肯做声。
午饭时间早就过了,饥饿与失望之下,贺明轩只觉得头晕眼花,一切都完了吧?没有任何余地了。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可在手碰到门把手的瞬间,毛松突然开口道:“贺先生,我相信你会遵守规定保护我们一家,可是,宋立杰,他不需要遵守任何的规定。”
贺明轩没有回头,但他深刻理解毛松的意思。
贺明轩不知滋味地吃了午饭,在洗手间里洗把脸清醒一下头脑。
离开庭还有一点时间,法院的走廊只有微风穿过,静悄悄看不到人影。
贺明轩突然觉得很累,两条腿好像支持不了身体的重量。顾不得身上那身高级套装,他盘腿就坐在法院正门高高的台阶上,觉得茫然而无奈。
他用了将近十年时间钻研法学,虽然早就知道法律并不等於全然的正义,有时候甚至还恰恰与正义背道而驰,可这是他第一次亲切身会到这一点。
好像每个法院都有这样高高的台阶,一级一级,显得威严壮丽,同时也高不可攀,此时此刻,就好像意寓著所谓公平正义之路并不平坦。
可贺明轩还足够年轻,年轻到即使知道所有的这一切,还是难以抑制内心的义愤填膺。
正午的太阳晒得贺明轩睁不开眼,恍惚中,一个瘦弱的男孩拾级而上,然後,一双纯黑而明亮的眼睛出现在他眼前。
是那个徐家男孩,可怜的孩子,一下子失去了父母双亲。
“我相信,你会把宋立杰送进监狱,”男孩的眼睛里充满著信任和依靠,“因为你在法庭上那麽厉害。”
贺明轩刚想叹一口气,可那个男孩的眼神让他生生把这口气又咽回了肚子里。
男孩难过地说道:“我们家散了,哥哥身体一向不好,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我希望他快点好起来,日子还要照样过,而我们兄弟已经没有依靠了。”
贺明轩不知道这个男孩的名字,只知道他跟他口中的哥哥好像是一对双胞胎。
真是可怜,贺明轩伸手摸摸了男孩柔软的头发,故作坚定地笑道:“孩子,你放心,我会满怀信心战斗到最後一刻。”
他不知道怎麽安慰这个孩子。
也只有坚持尽最大努力了,也许会有其他证人或者证物,也许柳暗花明又一村。人生嘛,就算把握不住其他,我们总还能把握住自己的坚持。
贺明轩给了男孩一个灿烂的微笑。
01 偶遇
八年後。
聚会到了深夜,已经有点不堪入目了。
这个豪华的KTV包房装修得金碧辉煌,大得好像容纳上百人一起跳舞。
在座大多是有头有脸的成功人士,股票经纪人,投行分析师,公司上市律师,跨国会计师事务所合夥人──全都是财富与成功的代名词。
晚宴时候,大家都还文质彬彬,一个比一个更具上流社会的优雅风度。可现在,几轮酒水喝过,在酒精的迷惑下,局面渐渐失控。
尤其是在宋先生到来之後。
他其实才是聚会庆功的真正主人,但外界肯定不会知道,原来最近IPO大获成功,并且股价表现强劲的景峰建材,幕後老板竟会是这样的一位,嗯,社团人士吧。
那个时候,贺明轩正跟券商方的代表律师敬酒寒暄。宋立杰进来的那一刻,他的脸孔不自觉沈了下来,心里升腾起一阵怒气,觉得有点耻於跟这个人合作。
他永远忘不了八年前那一幕,在法庭上惨败收场,让这个判死刑都绰绰有余的宋立杰再次逃脱法网。那之後不久,他就辞去了检察机关的职务,加入信达律师行转而从事商事法律业务──当然,他的学历背景更适合商务,但多少也算是对刑事业务的一种溃败吧。
虽然开始并不知道宋立杰就是景峰建材的幕後老板,但在连同会计师事务所进行一系列的准备工作和美化包装时,他就已经知道真相。
贺明轩是十分不齿这个人的,可是,这笔业务标的涉及资金达二十多亿,佣金自然相当可观。他是信达律师行的合夥人,他必须保证事务所的利益最大化。再者,宋立杰犯下再多的刑事案件,毕竟跟公司以後的商业运营没有直接关系,他只是幕後。
贺明轩有一大把类似的理由说服自己,因为他早就学会了成人的规则和变通。如今景峰建材IPO运作已经成功结束,倒学人装起愤怒青年来了,贺明轩暗道自己可真虚伪。
宋立杰大声招呼著在座的各位精英人士,与其说是爽朗,不如说是流於粗鲁了。
接著,让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出现了,宋立杰招呼大家好吃好玩之後,大咧咧坐到了沙发上,左右各抱住一个年轻男孩,不住上下其手,有些动作几乎不堪入目。两个男孩则讨好地笑著,不时发出撒娇般的夸张叫声。
看场面实在有些不像话,渐渐有人陆续离场。贺明轩刚想叫上助理金涛一起离开,却发现他正跟一位女会计师谈得投机。
算了,小夥子正爱玩的年纪,随他去吧。
独自来到车库取车,不知怎麽的,车子只发出几声要断气般的长喘,然後就再也启动不开了。
打开车前盖,在确定车子无法简单处理好之後,他取出车里律师专用的那种大号公文包,往外走去。
走出车库才发现,外面正下著雨,是那种雨丝细到刚能打湿流海的绵绵细雨。在这个有点寒意的夜晚,这种雨反而让人更清醒。
不知怎麽的,贺明轩立刻决定冒雨步行回家。可能是今天见到宋立杰,多少让他心思有些不稳,难免像个少年人一样有点感怀。
八年前那件案子,是他办理的第一件刑事要案。那时的他,初出茅庐,满怀激情,而内心深处却还相当柔软。
可是,谁又规定,成年人的心就一定要坚硬如铁,片刻不能柔软呢?
雨打在脸上很柔很软,带著丝丝凉意。走了不一会儿,在经过一家公园门口时,他突然停下来愣住了。
这里不是大路,所以路灯的功率有点小,可贺明轩看得很分明,昏黄的灯光下,大概十几个男孩奇怪地站在那里。
作为一名老资格的Gay,贺明轩立刻敏感地猜到了这些男孩的身份。
他们是正在这里等客人的男妓。
这些男孩年纪不大,可个个都是人精,他们马上敏锐地发现贺明轩深谙此道,而且那件外套一望可知就很昂贵,能揽住这个客人,小费肯定是大大地有。
何况,这个穿著短大衣,拿著公文包站在雨里的高个子男人实在太有型了,浑身散发著成熟男性特有的难言魅力,就算是不要钱跟他睡一觉也赚了!
几个大胆主动的马上围了过来。
贺明轩有点走不动了,这些男孩还真是出乎意料的漂亮生动呢,打扮也相当新潮,虽然带著些许廉价味道。
景峰建材上市案从筹备到最後实施,前後差不多花费了整整一年时间,同时还有其他各类繁杂的商业事务,贺明轩每天忙得连轴转。
也不止是这一年,这麽多年来他一直都是这麽过来的。别人羡慕律师收入高,尤其是贺明轩这种处理公司上市及涉外业务的商事律师,标的动辄数以亿计。可其中的艰辛和压力又有谁能体会呢?自从美国回来之後,他甚至没有时间去维持一份固定的感情。并不是他生性风流,是真的没有精力谈什麽恋爱。
可他又是个正当年的正常男性,自然需要发泄。平时,有固定会去的高级会所,自然会有“专业人士”替他引来合心意的,干净又放心。
可这种简陋的地方?想想还是太不妥当吧。
看贺明轩突然要走,那些男孩都明显表现出失望的表情。
一个染著亚麻色头发,穿著件假Y…3的男孩特别大胆,亲热但不失礼貌地拉住了贺明轩的衣角,熟练地搭话:“先生,我叫Tony,看您一个人在雨里走路,今晚是不是无聊又寂寞啊?”
贺明轩闻到了浓浓的风尘味道──没人会喜欢这种味道,他赶紧摆了摆手,加快脚步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一个孤单的背影从他眼角一闪而过。
因为这个背影太特别了,所以贺明轩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
这个男孩站在角落里,背对著这边,完全看不到他的脸。
他的头发是纯正的黑色,剪成不长不短的碎发,一个小小的藏蓝色挎包背在身後。身上是最普通的蓝色仔裤和白色长袖T恤。可能是穿得太单薄了,纤瘦的身体在深夜的凉风里瑟瑟发抖。
他是这群人里穿著最不显眼的一个,但因为独自站在最清冷的角落里,所以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他身材确实好看,四肢修长,体态匀称,但稍微过瘦了一些,像一个刚刚拔高了身材却仍然单薄的中学生。
在理智思考之前,贺明轩抬脚走了过去,没办法,男人都有的劣根性他也有的,何况这个男孩太合他的心意了。
看到贺明轩选定了心仪对象,先前围上来的男孩失望地嘁嘁喳喳起来,知趣地走开了。
头发染成亚麻色的Tony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嘟囔道:“这小子,好久没来了,一来就抢我生意。”
那个男孩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角落的阴影里,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後发生的事情。
贺明轩在一尺之外站定,张了几下嘴却不知道说什麽好。他并没有自己搭讪的经验,该直接问价还是先寒暄几句?尴尬之下,平时唇枪舌剑的律师此刻就像个结巴一样,“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