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知身是客(民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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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不知身是客(民国)- 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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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件事结束后的另一大后果,就是聂远征在容华上上下下混得极熟。
  
  那种一看出身就好的人,一般都偏倨傲。可是聂远征却真正是个例外,因而极易获得别人好感。
  
  容华上下开始还以为这个“为传统艺术折服的留洋高级知识分子”只会有三分钟热度,没想到却场场不落。加上又是沈青明带来的朋友,又善施恩惠,不久便与他无话不谈。
  
  其实聂远征的现代白话尚且有个别词不理解,更不要说拗晦的文言了,加上京剧唱词经常用典,聂远征一场听下来能懂个七七八八就算不错。
  
  不过他的用意也不在唱腔。
  
  聂远征当年在欧美很是看了些歌剧的,但那和富于抽象的中国戏剧完全不同。歌剧是让你作为其中的一个角色沉浸其中,京剧却是要你仰望舞台上的生旦净末,华丽而遥远。
  
  聂远征目眩神迷。
  
  这天,容华搬演整本的连环计,沈青明饰演吕布。后台人头缵挤,从名角到龙套都描画妆扮,准备一会儿粉墨登场。沈青明便把阿福赶去帮新手,自己蘸着油墨勾脸,却不妨有人这时从背后唤他道:“青明,姓廖的怎么最近没来?”
  
  沈青明一抬眼,面前的镜子里赫然便是今晚的貂蝉,白皙两指正拈了个小瓷杯,想是为防止蹭掉嘴上油彩的缘故,轻嘟着嘴唇抿下去,不急不缓地润着嗓子。
  
  沈青明打量了他一通,手里的动作却未停:“怎么,长时间没见想他了?”
  
  程晓桐不由得轻哼了一声:“你自己清楚他每天都是来看谁的。”
  
  沈青明当作没听见。
  
  程晓桐不是个惯于安生的,见他不言语,索性搁下小瓷杯,捏了他下巴,把沈青明的脸转了来面对自己:“你就是会装傻!”他紧盯着沈青明的双眼,颇有些恨恨。“原来就也是这样,一直都没变过!”
  
  沈青明任他揉捏,看向程晓桐的眸中却仍是带着淡淡的笑意。程晓桐心里一抖,咬着牙放开他,手转而抚在他肩膀上;时间紧促,沈青明不动如山,由着他作乱,手里却拿着东西继续在脸上涂画。
  
  程晓桐不被理睬,索性痴痴地把镜中两人并在一起细细打量。京戏成角本就靠一双好眼,自己眼角原已上挑,现在又往上勾画,向四下一望时,尤其惑人。水绿色裙襦外是绣了牡丹的鹅黄外衫,袅袅亭亭,自也是一片烟云;坐着那人尚未着起全套外衫,只一身儒雅的白色锦袍,绾了发,正细细拿着笔画眉眼。两个人一站一立,越过了纷扰时空的喧嚣,恰如同一幅色调香雅的古画,再容不得任何旁人。
  
  依然不甘心的,却无奈落花有意,流水终究无情。
  
  程晓桐这么想着,忽然嗤笑出声:“我终于明白为何百般对你好你都不动心的了!”
  
  沈青明见他乍忧乍喜,不由得微抬了眼睛,听程晓桐继续道:“我还当你是不好这一口,看了你那个小朋友才知道,原来你是被压的!”
  
  沈青明此时正好画完,知他敢拿这些来打趣便已然是准备将某些东西放下,便如师兄弟前些年的做派,一摔笔,抓住程晓桐的手转身就打。程晓桐只笑着讨饶,却也不当真拦阻。旁边吴尚龙老板这回客串王尚书,见他们越闹越凶,实在看不过眼,重重咳嗽了一声。
  
  程沈二人立刻噤若寒蝉,各自收了手。
  
  旁有戏班中熟人笑:“原来吕布和貂蝉私下也很要好,但为何是吕布打貂蝉?也太不怜香惜玉了。”
  
  沈程讪讪而笑,程晓桐便作势捶了沈青明一下。
  
  等上场的间隙,程晓桐尤不死心,却又凑近沈青明道:“说实话,你那个小朋友实在是长得好。你若不要,就给我。”
  
  沈青明自然拧眉:“说什么混话!人家年纪还小,你别把人往歪道上引。”
  
  “这就是歪道了?我看上谁,那是我自己的事。他若愿意,我们就叫两情相悦;谁要看了碍眼,想要拆散我们,那就叫棒打鸳鸯。”
  
  沈青明向天翻个白眼,语重心长:“晓桐,你演戏演得疯魔了。”
  
  程晓桐也不恼:“不过,我相上人家,人家没相上我。那小子看你的眼神……啧啧。”
  
  这时过场响起,沈青明也顾不上深究,推开他上场。
  
  聂远征下课后被颇勤奋的学生缠着问了几个问题,匆匆赶来时已错过了开场时分。剧场里可算是座无虚席,多亏阿福眼神灵活,瞧见了聂远征来了,便赶快领到一处预先留出的座位安置下。聂远征道过了谢,这才仔细往台上看去。吕布的扮相十分俊朗;两条长长的雉尾毛翎整齐,高高撇到空中,粉色蟒装映得那张脸实在是俊俏的可以,夸张的粉白肤色;再加上那眼眉口鼻被浓重的彩墨勾勒出越发完美的英挺线条;秾丽凝然的光华居然活生生的把个美女貂蝉给比下去了。
  
  待那人张口一唱,更是引起一阵阵不间断的叫好。那声音圆润厚实,英雄之气尽显其中,倒叫聂远征一阵迷惘,分不清眼前这人还是不是那个总是带着一脸和气,温声谈笑的沈青明。初会貂蝉,那人眼光流离中带着几分痴迷,嗓音低沉下来,显得温柔俊雅,一世英豪也有动情之处,却并不会失却男儿气概。脑后的那一双长翎随着凝神含情的目,由低而高徐徐抽动,凤凰展翅一般。一会儿又把双翎低垂俯身圆场,形肖燕子点水,彩蝶蹁跹。
  
  这么一手极生动的巧妙功夫,饶是聂远征这个门外汉也不由抚掌而叹。及至台上貂蝉被义父召去,那吕布苦盼美人不来,继而又朝两侧滞步细观,随之一根翎不动,另一根翎冉冉挑起,左右交替,恰似那彩红映霞,尽显少年英雄一汪春心灼灼荡漾。直至终等美人再次出现;少年一扫年盛气傲的姿态,却是情意绵绵倚身而上,脑袋一晃,一根七尺长的翎倏地从貂蝉面颊轻拂而过。惊叹之余,涉艳闻香,勾起聂远征心里一阵难挠之痒,眼瞧着台上光华照人的一对璧人互诉衷肠,彼情我爱,他的拳头紧握又伸展,恨不能……恨不能……
  
  聂远征想到此节,心里却是一空。
  




☆、脉延灰伏

  此时戏台上貂蝉义父王允却突然返回,两位丽人惊散,只见那少年一时尴尬忏悔,窘的佯装酒醉。 直待王允按计而行,愿将小女许之,少年俊郎方才凝眸扬眉,醉意顿消,心花努放。刹那间将翎子又翩翩抖动翻飞起来,眉宇间洋溢的喜悦神情。只道是寄心声于眸子,溢情绪于雉翎。到后面跪地启示更是一番情深意长,语出志诚。 
  
  一曲完毕,台下掌声雷动,叫好声不绝于耳。聂远征却是心里茫茫然直如坠五里长雾,再也寻不出来时旧途,猛一回过神来,却不想正对上那人向自己瞅来的一双水亮亮眼眸。聂远征顿时一呆;一直到那人下了台才复又缓回神。
  
  沈青明心里存着程晓桐的话,在台上从头至尾不由得就多注意了聂远征那边。名角的眼神都是有讲究的,一眼过去,全场都以为在看他。沈青明多看谁两眼,台下并没有谁知晓。
  
  果然就见聂远征的眼睛满场子地随着自己转,没有多少是看貂蝉,更不要说其他角色了。那眼神纯粹,炽热。抖一抖脑后的雉羽,那人的眼波便也跟着颤上一颤。
  
  沈青明的心里有片刻的欢腾,跟着就是难以抑制的一沉。
  
  沈青明心中所掠起的种种波澜并无丝毫形于颜色,所以聂远征无从知晓,依旧夜夜去容华听戏,逢上周末清闲,更是恨不能时刻消磨在沈青明左右。
  
  沈青明心中矛盾,却理不出个头绪,又狠不下那一分心肠,索性不再多想。
  
  至于复国社那里,因为聂远征的缘故,沈青明和安易文也又见了几次。沈青明无意中说起自己认识的日本政要不多,安易文一时沉吟了下,却道:“这方面我倒可以帮一点儿忙。”
  
  原来安易文从事出版业多年,也算业界龙头。日本人为控制思想必然重视新闻出版,所以安认识的日本要员倒当真不在少数。沈青明一笑,自是乐得答应的。
  
  这天暮色才染,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滑到百乐门门口。纤瘦的脚踝,银色的高跟鞋。然后是骨肉均匀的小腿。沈青明和杜兰兮相偕出现时,几乎全场惊艳。
  
  自一二八以后,百乐门基本上已成日本人的天下。聂远征听闻有任务,本是死缠也要跟来的,喋喋不休地念叨那个女人有没有问题,怎么不带他去之类的话。
  
  沈青明其时双眼盯着晚上可能出现人物的资料,闻言只是尝了口聂远征刚刚泡好的酽茶,淡淡道:“如果你能穿着高跟鞋站上四五个小时依旧昂首挺胸前突后翘,我就带你去。”
  
  “……”
  
  聂远征留在家里老老实实地批改作业时,暗暗发誓一定要报回这一句之仇。
  
  这边杜沈两人成为焦点后依旧泰然自若,紧随其后携着女伴的安易文将沈青明介绍给舞厅内不相熟的军官,多是些日本人。
  
  新认识的人对沈青明这个沪上名伶都很有兴趣,沈青明曾在日本周游两年,日语说得流畅,所以也都算相谈甚欢。
  
  安易文介绍完了两方,却被人流排挤在了一边,好容易逮到一个他身边人较少的空档,安易文凑过去笑言道:“沈先生果真魅力无边。”
  
  沈青明便只是笑。安易文于是又提醒道:“现在场子里还没什么大角色,重头戏还在后面。”
  
  沈青明点了点头,感激地一笑。安易文便伙同着几个业界好友去找本地商贾闲谈,沈青明和杜兰兮却是邀舞不断。几支曲子下来,沈青明颇认识了几个各国美女,一通闲谈下来,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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