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子〃轻声向发了呆的朱昶道:〃孩子,我们告退!〃朱昶惊觉自己失仪,忙行了大礼,道:〃小民告退!〃然后,随在〃空空子〃之后,出了便殿,循原路直回〃涤尘殿〃。
回到殿中坐定,〃空空子〃神色凝重的道:〃孩子,别气馁,老夫必然力争!〃朱昶苦苦一笑,心中已然有了决定,口里淡淡的道:〃悉依老前辈安排!〃〃孩子,如此事不成,老夫从此挂冠……〃
〃老前辈不可如此,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晚辈并不视于得失。〃〃老夫知道你的心情,孩子,休息去吧,老夫还要见皇爷理论。〃〃晚辈告便!〃
朱昶回到寝处,满腹的不是滋味,心想,如何才能脱离这禁宫呢?
于是,深藏胸中的恨,又一次如山洪般爆发。
正自内心煎熬不可开交之际,忽听银铃似的一阵女子笑声,从前面殿中传来,那声音悦耳之极,暗忖:必是宫娥彩女一类的女子……
接着,是〃空空子〃宏笑的声音:〃身法练得如何了?〃女子娇脆的声音道:〃捉迷藏不虞被找到。〃〃哈哈哈哈,好!〃
〃听说杨公公在中原收了一位高足?〃
〃咦!你怎么知道的?〃
〃哼!通国上下,没有一个人不知道……〃
〃算你厉害!〃
〃杨公公言而无信。〃
〃什么意思?〃
〃您不是说过永不收传人吗?〃
〃啊!这个……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你怎不说老而不死?〃
〃说真的,杨公公,我可以认识一下吗?〃
朱昶心头一动,这女子是谁,竟然称〃空空子〃为杨公公?看来〃空空子〃是姓杨,但听这女子的声口,决非宫娥之流,她是谁?
〃空空子〃又是一阵哈哈道:〃公主,不认识也罢!〃朱昶心头大震,对方竟然是公主之尊,看来南人坦率憨直,不囿于世俗的虚文缛礼,在此地,〃男女授受不亲〃之说是不存在的。
这小小边荒王朝,正合了一句俗语:〃关起门来做皇帝。〃只听公主撒娇似的声音道:〃为什么?〃
〃不中看!〃
〃我只要见识一下能使杨公公破例收徒的上邦人物,管什么中看不中看!〃〃你不懂……〃
〃什么不懂?〃
〃以后再说罢。〃
〃杨公公有了心爱弟子,不疼我段瑞芝了?〃朱昶心头一动,段瑞芝,她叫段瑞芝!
〃空空子〃道:〃你一定要认识?〃
〃当然,不然我便不能随时来向您讨教了。〃〃好!孩子,出来见见公主?〃
后半句声音很大,朱昶当然明白是在唤自己,一时倒为了难,自己这副尊容,实在难以见人,少不了又是一场难堪,但能不出去见人吗?反正出丑也是一次,自己业已打定了主意,当下硬着头皮,走了出来。
一脚跨入殿中,眼前陡地一亮,只见一个明艳照人的天仙般少女,与〃空空子〃相对而坐,年在十六七岁之间,素妆淡抹,不似想像中的珠圈翠绕,玉佩叮当,一时不由呆了,两只脚在原地生了根。
〃啊!〃
公主段瑞芝惊呼了一声,花容变了色。
朱昶羞、愤、恨、怒交集,陡地回身,大步出殿而去。
〃空空子〃大声道:〃孩子,回来!〃
朱昶充耳不闻,迳直回殿后一壁之隔的寝处,坐在椅上发楞。
殿内,又传来对话的声音道:〃你太令他难堪了……〃〃我不明白杨公公何以会拣上他?〃
〃所以我说你不懂。〃
〃这点倒要请教?〃
〃老夫是看上他的超人资禀,并非他的外貌,记得那句〃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吗?古人的话不会错的。〃〃那我……向他赔礼?〃
〃倒不必!〃
〃他叫什么名字?〃
〃苦人儿!〃
〃苦人儿?这不像是名字,百家姓上也没姓苦的呀!〃〃这是他的外号?〃
〃我是问他的名字?〃
〃他没有名字!〃
〃这就是怪事了,那有人而无名少姓的……〃〃好公主,很多江湖事你不懂。〃
朱昶不愿再听下去,目光浏向书架上那些经史典籍,随手抽了一本,书笺上标的是〃史鉴节要〃,翻了两页,觉得没有意思,又换了一本〃汉食货志〃,也看不下去,合上书,出房朝苑内走去,只见苑内珍奇花木不少,但泰半是茶花,粉白嫣红,开得十分茂盛,郁结的心情,为之一畅。
蓦地──
一条臃肿但极眼熟的身影,由不远处的花径中缓缓移来。
朱昶目光一扫之下,几乎失口而呼。
胖大娘!
他做梦也估不到会在这里碰上她,她怎会来在这南荒小国的禁宫内苑呢?
往事,齐涌心头,他真想迎上去说出自己的身份……
犹豫之间,胖大娘已来到身前数步之处。
〃呀!是你?〃胖大娘惊诧地叫了一声。
朱昶压抑住澎湃的思潮,故作平静,道:〃是在下!〃〃记得山区小镇中,卖瓜子花生的女人吗?〃〃当然!〃
〃你不是跟随一个中年文士……〃
〃嗯!不错,但在下又离开他了。〃
胖大娘显得有些激动地凝望着朱昶,语音微颤地道:〃该如何称呼你?〃〃我叫苦人儿!〃
〃我说称呼?〃
〃他们叫在下少师!〃
〃少师?〃
〃不错。〃
〃少师是随国师从中原来此的?〃
〃是的!〃
〃那位济助妾身银两的秀士近况如何?〃
朱昶不愿说出中年文士是〃黑堡〃总管一节,含糊地应道:〃他很好……在下,可以称呼您大娘吗?〃〃啊!不敢,少师,我只是御厨中的一名厨子而已。〃〃那并无分别,在下是武林人,武林人讲究的是长幼有序,尊卑有别……〃〃妾身恭敬不如从命,在此地,他们也叫我大娘!〃〃大娘是怎么到此的?〃
〃为了避仇!〃
〃哦!〃
朱昶只〃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下去,他明白所谓避仇,是指逃避〃黑堡〃的追杀,推源究底,还是祸由己起,若非自己插手绛衣少女郝宫花的事,不会接到〃死牌〃,对方不为救自己,不会开罪〃黑堡〃,以致店毁人亡,亡命天涯,一股无比的歉疚之感,涌上心头,暗道:〃大娘,我有一天会报答你的!〃胖大娘目光仍然紧盯住朱昶,凄凉的道:〃少师,恕我放肆,你有些地方,很像我日夕怀念的一个人……〃朱昶心头一酸,道:〃谁?〃
〃年纪与少师仿佛,目光神似极了,身形也一样,只是,唉!他可能已不在人世了……可怜的孩子!〃说着,眶内涌上了泪光。
朱昶颤声道:〃他是大娘的什么人?〃
〃亲人!〃
〃亲人!什么样的亲人?〃
〃唉!不提了吧,我很难过。〃
一个声音,在朱昶心里大叫:〃告诉她,大娘,那孩子就是站在你面前的人,只是貌毁人残,你认不出来了。〃但,他毕竟隐忍住了,时机还未到,现在不是时候。
侍僮〃仰山〃匆匆奔了过来,先唤了一声:〃少师!〃然后朝胖大娘道:〃大娘,我到处找你!〃〃什么事?〃
〃中午公主在〃涤尘殿〃用膳,国师吩咐厨下准备!〃〃哦!是,我就去!〃说完,朝朱昶颔了颔首,道:〃少师,再见!〃转身迳自循花径走了。
朱昶眉头一皱,一个主意上了心头。
〃仰山,我想到宫外城中走走?〃
〃少师要出外游玩?〃
〃嗯!见识一下!〃
〃容小的禀明国师?〃
〃好,去吧!〃
〃仰山〃兴冲冲地跑了出去,不一会,又跑了回来,笑孜孜的道:〃国师应允了,说只在附近走走,速去速回,并请少师戴上面具。〃朱昶喜在心头,回房取了原来的面具戴上,重新走出,道:〃怎么走?〃〃偏门,请随小的来!〃
〃你带路吧!〃
穿过内苑,循宫殿夹道而行,一路无阻,直达宫外。
此时,日市方张,三街六市,热闹非凡,〃仰山〃童心未泯,可能从来没有这样自由自在的闲逛过,显得兴高采烈,比手划脚,讲个不完。
朱昶唯唯若若,那有心思听他的,一路转过念头,取什么路线返回中原?
段皇爷召见时所表现的态度,使他如坐针毡,片刻难留,亟谋离去。
不知不觉,走了半个城,来到北门口,朱昶故作兴趣盎然的道:〃仰山,听说洱海风光十分动人,我们去逛逛……〃仰山抬头望了望日色,道:〃少师,我们该回宫了?〃〃我们在外面用餐,如何?〃
〃不行,国师吩咐的必须回去陪公主!〃
〃仰山,我就是怕这一招……〃
〃为什么?〃
〃我这付容貌,岂堪陪公主坐席……〃
〃公主是〃涤尘殿〃常客,以后会时常见面,慢慢就习惯了。〃〃那是以后的事,仰山,我们今天玩个痛快?〃〃小的不敢,怕国师责怪……〃
朱昶见这小僮已有些心动,紧迫着道:一切有我,你只是带路的,国师不会责怪你。〃仰山苦着脸道:〃少师,这对公主不敬……〃朱昶装着不经心的道:〃早上公主因我的容貌而受惊,我不回去,也许正合她意。〃仰山默然了一会,道:〃皇爷只公主一位,十分娇宠……〃〃没太子吗?〃
〃没有!〃
说话声中,已出了城门,〃仰山〃止步不前,朱昶偏头一想,道:〃这样好了,海边有没有清静的酒楼?〃〃有,望海楼,富丽堂皇,闹中有静!〃
〃噫!你汉语十分流利?〃
〃小的父母原是中原人,经商南来落了籍,小的被选入宫侍候国师!〃〃哦!这就难怪了,这样吧,你回去禀告国师一声,就说我碰到中原故人,洽谈甚欢,不能分身,下午才能返宫,我在望海楼等你,如何?〃仰山为难地道:〃这妥吗?〃
〃没有什么不妥,快去快来!〃
〃少师知道望海楼的位置吗?〃
〃笑话了,还怕问不到。〃
〃可是……〃
朱昶拍了他一下肩头,道:〃别可是了,去罢,我等你,痛快地玩上一天!〃仰山有些胆怯,但又爱玩,最后终于折头进城。朱昶心头一松,见仰山走得远了,才举步继续前行,走完顺城街,赴〃望梅楼〃该向右,朱昶急急朝左方奔去。
虽然他左腿残废,不能着力,身法受了限制,但由于内力深厚,单靠右腿,奔行起来,一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