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和那个神秘的女共产党谈话的第二天,那批纸张就送来了。因为怕警察特务临时检查,柳南堂特地把它们存放在了西什库教堂的出租仓库里,就等着临到印刷前再取回来,既安全又省地方,真是一个万全之策。他今天之所以没说出存在天主教堂仓库里的纸张,是因为他料定共产党肯定会换地方印刷钞票。到那时候,如果没有这些特殊的纸张,钞票便无法印刷,这责任可就大了。自己开罪了国民党不说,又得罪了共产党,闹个两头不得好。再说,教堂现在属于英国神甫塔玛士管理,军统再有本事也不会查到那里去的。
更何况,这批纸根本就没人知道,当初他是在接到那个神秘女子的电话后带着人直接运到西什库的,自己印厂这边儿根本就没人知道。事后为了防备意外,柳南堂还特地把领取这批纸张的凭证交给了他的夫人薛云影,也没说出这重要凭证的具体用途。他知道夫人薛云影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根本不关心政治,对印刷更是一窍不通,肯定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再者说,就算是遇上了什么事儿,难道还有谁能比自己的老婆更放心、更值得托付的吗?最起码柳南堂是这么认为的。
不论张孝武那边已经折腾成什么样了,董建新和邹立敬却在朝着安全的地方一路疾驶。在汽车里,董建新几次想要开口,却都被邹立敬用眼神制止了。在遍地虎狼的印厂附近,现在也的确不是个商量事的地方。
董建新看见原本近在咫尺的大华印厂被渐渐甩在了身后,禁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在邹立敬的帮助下,这位中共特使终于暂脱鬼门关,跳出了张孝武处心积虑设下的伏击圈。
1949年1月19中午11∶20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过去,不光是北平城里的对抗已经正式地拉开了帷幕,西柏坡清查泄密源头的行动也随之紧急地展开了。由于特务“启明星”的情报,致使此次行动一再受挫,几乎陷入了绝境。虽然后来由于被唤醒的邹立敬横空出世,暂时挽救了危局,但这次特殊的使命还是险象环生,面临着重重的险阻。
在西柏坡中央情报部的办公室里,老C像一尊雕像似的坐在办公桌前已经很有一会儿了,他面前放着的一杯茶水早已经变得冰凉,却仍旧放在那里没有动过。别看老C就那么静静地呆在那里,他脑子里却在一刻不停地高速运转着,从这次计划的制订到特使在无人区接头地点突然遭遇军统特务的袭击,他都仔仔细细地回忆着,每一个细节都不肯放过。好像是一个鉴赏者面对一件从来未曾听说的古董一样,反复地思索着、比较着、推敲着。屋子里静得出奇,连空气也开始凝固了起来,紧张的气氛不断加剧着。
正在这时,一个参谋拿着一份电文急匆匆地来到门口,轻轻地敲了敲门。敲门声惊动了沉思中的老C,他猛地抬起头来,沉声答道:“进来!”
参谋答应着来到屋里,把一份电文递给了老C:“部长,这是刚刚接到的北平地下党的紧急电报。”
老C一听,马上接过电报仔细地看了起来。果然,电文上正是他此刻急于了解的情况,北平的地下党负责人向他报告:“赤色黎明”已经按照指示开始了行动,董建新已经平安地接到了,并被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
老C松了一口气,想:“幸亏‘赤色黎明’行动及时,才抢在军统特务之前把董建新严密地保护了起来,要不然这印版可就危在旦夕了。”但是他同时认为:事情远没有预想的那样简单,特别是地下党侦知的大华印刷厂周围出现异常情况的报告,使老C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这肯定是内部出现了问题!如果不是有人把这次行动的详细计划泄露给了敌人,他们怎么会步步抢在地下党的前面呢?先在荒村设伏、紧接着又在大华印厂附近布下了天罗地网,看起来,他们知道的也许还不止这些。
想到这里,老C感到危险正如渐渐漫过大堤表面的洪水一般,悄悄迫近,稍有疏漏就会引起溃决的灾难性后果。每等待一秒,就会给北平的同志增加一份危险,让中央制订的计划难以按时完成。这样的情况是绝对不能再等下去了。
老C毫不犹豫地对屋外喊道:“孙科长,进来一下!”
老C的话音刚落,一个穿着军装、周身上下全副武装的年轻人应声而至,向老C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大声问道:“部长,您找我?”
老C上下扫视了一遍负责中央情报部安全工作的孙科长,这个延安时期当中央警卫出身的孙科长浑身透着精明干练。老C对自己的判断感觉很满意,他急促地说道:“派人去把小B同志请到这里来,我有急事找他!”
孙科长再次敬礼,麻利地转身去了。
由于中国人民银行的工作已经全面展开,小B这几天正在和老C一起主持着印制人民币的事情,并没有赶回设在石家庄的总行,而是住在了跟中央情报部仅一墙之隔的一座院落里。工夫不大,小B来了,老C跟小B握了握手,严肃地说道:“咱们必须火速展开行动,清查内奸!”
咋呼了柳南堂之后,张孝武一边怀着紧张的心情等待着印厂传来的消息,一边看着墙上巨幅的北京地图出了神。他望着地图上线条密密麻麻得像数张交错重叠着的蜘蛛网似的北平,冷笑着说道:“别以为北平城里这些四通八达的胡同是藏人的好地方啊。只要我张孝武在,要想在这样一座城市找到你的行踪其实也并不困难。我只要在盯住大华印厂的同时,再把其他印厂全给盯紧了,就不怕你不露头!”
张孝武信步走进了保密室,习惯性地要通了老A的电话。要换做老A的前任,就是军统的元老之一戴笠的话,他肯定会遭到严厉的训斥,因为戴笠最不喜欢没有主见、大事小事都向他请示的部下,但老A则不同。作为继任者的老A很重视对部下的具体指导,因为在他看来,只有时刻与部下保持紧密的联系才能最大限度地了解实际情况,给予必要的指导。因此张孝武的电话不仅没让他感到不快,反而很满意这个忠诚的部下。
在电话里,老A用鼓励的语气说道:“孝武啊,你目前采取的行动是正确的。记住,只要沉得住气,对手就总会露出一些蛛丝马迹的。在这场较量中,对手只要是有一点线索落到你的手里,他们也就会因此暴露出更多的东西来,既要迅速更要细心啊!”
张孝武回答道:“在卑职看来,北平虽大,但能印制钞票的印厂却不会很多,共党的匪谍要印制钞票就必须有符合要求的机器。我就紧紧地抓住这条线索不放,他们一急就会跳出来铤而走险的!疏漏之处,还请局长训示!”
电话那头,老A用少有的温和语气对张孝武说道:“孝武啊,你的想法很好!眼下北平已经成了一座孤城,而你却能兢兢业业地为党国奔波,仅凭这一点就很值得大家尊重!特别是你能在中共的首脑要害机关成功地派遣潜伏人员,更是让那些碌碌无为的人闻之汗颜。”说到这里,老A提高了声音说道:“孝武啊,眼下正值党国多事之秋,你放手去干吧!一旦此案告破,我将亲自面见总裁,给你申请一枚代表着最高荣誉的青天白日勋章!”
结束了跟老A的通话后,张孝武感觉神清气爽。他实在没办法抵挡这个巨大的诱惑,面对老A许诺的荣誉他感到有些晕眩。要知道,青天白日勋章连那些统兵拼杀的上将也不是轻易能获得的,作为一个军统的指挥官,他难道还想奢求别的什么呢?
张孝武带着明显的亢奋叫来了秘书,大声地对他吩咐道:“马上命人加紧对城内几家大印厂进行调查,凡是有符合印制钞票条件的机器,一律严密监视,每隔两小时向我本人报告一次动向!”
秘书简单地记录后正转身要走,张孝武却突然叫住了他,又说道:“告诉马奎,从现在开始,行动队和内勤处,还有谍报处,他随时都可以调遣!目前,他的主要精力仍要放在大华印厂!只要梧桐树还在,就不愁引不来金凤凰!”
邹立敬刚把董建新安顿好,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古云豹就走进来报告说:“司令,隋小姐求见!”
邹立敬眉头一皱,随手在烟缸里捻灭了手里的香烟,疑惑地抬头问道:“哪个隋小姐?”
古云豹想了想回答道:“就是总在戏匣子(收音机)里唱什么《夜来香》的那个……”
从昨天一直折腾到现在的邹立敬正要让古云豹去回绝,红歌星隋曼丽已经带着一股香风来到了他的面前,很显然她是不等通报就硬闯进来的,她身后跟着一个一脸怒容却无可奈何的卫兵。
邹立敬挥挥手让卫兵退了下去。隋曼丽身穿一件蜜合色旗袍,外边罩着一件风毛镶边的坎肩,往前靠了靠,她望着脸上勉强堆起了笑容的邹立敬,嗲声嗲气地晃悠着邹立敬的肩膀说道:“司令难道你就这么讨厌我?连个面儿也不肯见?”
邹立敬怕她再进一步做出什么更加亲昵的举动,只好借着让座的机会站起身摆脱了隋曼丽搭在肩上的双手,微笑着对古云豹说:“原来是隋曼丽小姐啊,我说哪个隋小姐呢。快请隋小姐坐啊,哪儿有让人家站着说话的道理!”
古云豹看着邹立敬无可奈何的样子,心里偷偷一笑,赶紧请隋曼丽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对身边的一个仆人吩咐道:“倒茶!”
邹立敬不光是又累又困,心里还在为印制钞票的事情发着愁,哪里有功夫跟她闲扯,便开门见山地问道:“隋小姐光临寒舍,不知道有什么指教?”
隋曼丽听见问,一边媚笑着朝邹立敬抛了个媚眼儿,一边把她那张俏脸隔着桌子凑了过来小声说道:“还是叫我曼丽听着好。我不瞒司令您说,眼下曼丽还真遇到了为难的事儿,这才找上了门来……”说到这里她突然打住了话头儿,一边拿她那双粘着美国进口假睫毛的大眼睛朝着屋里侍立在一旁的古云豹一瞟,一边还忙里偷闲地朝邹立敬抛了个媚眼儿。
邹立敬明白她是想跟自己单独谈,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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