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圣摸了摸须发,眯着眼道:“两看生悲,多看无益,”暗黄的眼珠子里睿光一闪,“老君以为少康不知吗?”
老君一怔,问:“他知道为何?”
棋圣再次摸了摸胡子:“出来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不知道。老君以为少康淡然,却不曾知道,他却是我三人之中最不能堪受孤独之人。一旦寻得方向,既是死,也无畏。祸福相依,死局也会绝处逢生!”
斩仙台是昆仑山的一处悬崖,崖下黑水丛生,阴风朔朔,冤鬼呼啸,崖上生机勃勃,光影斑驳。
所谓斩仙台,并非真的就是用刀刃斩首,而是先抽取仙骨,再引九道天雷,只打的仙家魂飞魄散为止。
那武将将少康押到此处,随即朝着斩仙台的行刑官颔首告退。
听老君说行刑仙官原本是昆仑山上的凶兽,因机缘巧合才投在王母座下担任行刑仙官。
少康看着不远处穿着不合身仙服的行刑官,碗大的帽子下是一张足以吓到众仙的凶神恶煞的脸。莫名的闪过几道不合时宜的想法,他想,凤座上的王母倒是个慧眼识人的仙后,这凶兽担当行刑官光从外表便足以震慑,九道天雷是断断用不了,反倒可以省下许多法力。
行刑仙官大步流星的跨了过来,瞪着牛大的眼仔仔细细的看个通透,一句话不说,上前就将少康按着跪下。
膝盖下的斩仙台是昆仑千年不融的坚冰,寒意刹那间便渗透到全身,少康还未缓过气来,那仙官便迅速的动作起来。
厚重粗糙的手掌像是一座山一样压在本已受伤的右肩,自肩胛骨极速衍生的疼痛就如本已糅合的血肉被人硬生生的剥离一般,一阵强过一阵。
少康疼的几近昏厥,却又被那丝丝入骨的疼痛疼的醒了,如此反复,只落得浑身冷汗淋淋,右肩的血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抽取仙骨,本是极为痛苦的事。这位行刑仙官深谙如何行刑才会使得罪仙最为疼痛,因着这般痛苦死在他手中的也有数几。
不急不缓,慢慢的折磨着,是他最大的享受。
“住手!”
行刑执行不到一半,忽的传来一声怒吼。
仙官瞪着眼四处张望着,斩仙台依旧静谧,背后崖底残魂哀鸣着,阴风阵阵,哪有那声凶横霸气。
跪着的少康从折磨中分出几丝清明,他缓缓的抬着头,不可置信的看着对面那团漆黑的魔影。
魔影缓缓成形,少年单薄瘦弱的身躯像是冬日的柳枝般孱弱,整个身子掩在一层薄薄的单衣里,赤着脚披着发无比狼狈无比憔悴。
凶兽面无表情的停了手,已然抽出的仙骨嗖的一下没入了少康的身体里,疼的他浑身颤抖。
少康注意到,眼前的少年呼吸一滞,瞪向凶兽的目光带着十足的恶意。
云涧咬牙,眉目出紫黑色的魔息渐渐溢出,宛若鬼魅,他狠狠道:“放开他,不然我定会要你魂飞魄散!”
凶兽面无表情:“王母有令,压入斩仙台的一众罪仙皆不可活着!”说完,厚实的手掌朝天一指,九天处电光闪动,天雷应诏而下,朝着少康劈来。
天雷降临,便是仙人也会难逃一劫。被劈中的少康浑身一震,只觉得肺腑移位,喉咙处一阵腥甜,浑身像是散架了般,叫嚣着疲惫痛苦,叫嚣着宣泄。
只是他素来坚韧,又怎会在云涧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痛苦,满腹的血冲出喉咙又被他狠狠的咽了下去。
再抬头,就有些看不清眼前人的样子,只看得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单薄的狼狈的,那是他的少年。
电光闪烁,乌云遮天间,少康轻轻笑了,尽管身处绝地,却依旧言笑晏晏,镇定着微笑:“我没想到,你竟会来。”
云涧目眦尽裂,身影恍惚,魔息躁动:“風月说……你在斩仙台……他说你要……死了……”像是要哭了般,整个瘫倒在地上,之前的骄横已然没了依据,少年知道,天雷一旦召来,除了玉帝谁都阻拦不了。
“你是神仙,怎么会死?神仙不都是寿与天齐的吗,怎么会这样……你那么会酿酒,谁会舍得让你死呢?”少年无语伦次,看着那个人竟是连哭都哭不出来。
少康低着头,嘴角依然挂着笑:“神仙,也是会死的。”
躁动的魔息停止了,云涧看着那个一派风清的仙人,目光期待的问:“風月说……你包庇魔族……可是因我被论的罪……可是……为了我才会死?”
他想着,心里一遍又一遍的默念着:是为了我,为了我。
可是仙人却是淡淡的摇了摇头,浅绿色的眸子里晕出几分笑意,无比熟悉无比淡然的笑,仙人说:“并非为你。”
并非为我,只是我一厢情愿罢了,少年默默的想着。
他道:“是我想太多了,你一贯不欠我什么,倒是我欠你的良多。那日昆仑之役想必也也只是你一时失手罢了。可即便如此,我终究还是欠你一条命的。”
他忽然不说了,只是看着天,乌云蔽日,第二道天雷很快就要下来了,少年轻轻的笑了:“这是我能替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情。”我替你去死,这样你就不会死了,多好。
少年跌跌撞撞的朝着跪在地上的狼狈仙人奔去,头一次将那个人拥在怀里,不顾底下仙人的挣扎,紧紧的揉着,像是要揉入血肉里一样。
“轰!”
第二道天雷应声而来,单衣的少年被劈的浑身颤抖,却固执的不愿松手,他看着眼前人的耳廓,轻轻的道:“天雷……这般厉害,你是神仙,怎么能让你承受呢。我只是个魔,生死无惧。”
嘴里冒出的黑色精血,闪躲不开,顺着少康的脖子流入了衣领里。
少年挣扎的抬手,被天雷击中的身子还在痛苦的余韵中挣扎,动辄便痛。
可是即便是痛,他还是抬手,掐着衣角默默的擦去属于他的血迹,沿着脖子伸入衣裳之下缓缓的麻木的擦着:“你素来不喜污秽……咳咳……”
说道这里时,嗓子里一阵腥甜,嘴角开阖,便是血水。他担心会染到仙人的身上,随即用手捂着,一手的黑血,无比恕�
可是他却不管不顾,只悄悄的将手藏在背后,靠着仙人没有受伤的肩上:“脖子上的我擦干净了,衣裳的等你下了斩仙台后再清理吧。”
静默一阵的仙人忽的剧烈挣扎着,嘴里嚷着:“放开我!”
少年神情黯然,固执的压制着仙人,故技重施的朝着仙人的耳里轻轻的呵着气,墨黑色的魔气顺着耳朵钻了进去,仙人的挣扎和声音戛然而止。倘若他站在仙人面前,许是可以看见仙人的嘴型,仙人声嘶力竭的吼着没有声音的话:放开我,你会死的。
“轰!”第三道天雷准确无误的劈向了云涧,云涧贴着少康的身体浑身一颤,颤抖过后又重归静寂。
“这是沾了我精血的死咒,你别妄动想要解开。”少年轻轻的嘘了口气,满嘴的血水像是三月孩童控制不住口舌之欲一样淌了下来。一滴不剩的流到了仙人的衣裳上。
少年无奈的皱了皱眉,轻轻的缓缓的道:“对不起,我擦不了,手上没有力气了。”
“轰!”第四道天雷应诏而下。
颤抖过后的少年气息微弱,他固执的压在仙人的肩上,轻轻的埋怨着以往不敢却又心心所念的:“少康……我最讨厌你说话了……你总是不在意,总是打破了我的幻想……连这次也是一样……说一次为了我……就那么……那么为难你吗?”
“轰!”第五道天雷应诏而下。
奄奄一息的少年不再握着仙人的领子,他挣扎的凑近了仙人耳朵,微弱的喘息着:“少康……我没力气了……你可不可以倒下去?……少康……我……我爱你!”
刻意调动的位置,压得仙人朝着侧面倒了下去,固执的少年还是缓缓爬起来继续倒在了少康的身上,挡的严严实实。
半晌,处在下面的仙人指甲轻轻的动了动。
他微微转动着身躯,身上的少年便像是没了倚靠的藤蔓,颓然的倒下了。
素衣仙人怔怔的站了起来,他呆呆的看着倒在地上毫无气息的少年,胸腔处已然麻木。
从第二道天雷打在少年身上时就疼的没有知觉了。
每打一道天雷,那处就狠狠的跳一下,叫嚣着逃出去,却禁锢在胸腔那方寸之地不离不去。如此难过,发疯一样的拼命想着解除死咒又担心伤到少年一丝一毫就那样僵持着一动不动的。
带着手铐的右手颤颤的抬起,他轻轻的抚着死寂少年,触手冰凉,每碰一下,心就像是针扎一样。
少康说不出话,他轻轻的将云涧揽在怀里,玄铁勒的手腕出血他也不在乎了,怀里的人是冷的,轻的,像是一阵寒风,似乎一吹就散。
“怎么会是冷的?”似是在问别人,又似是在问自己。
单调的,轻颤的嗓音,一碰就散。
“怎么会这样?”
揽在怀里的,贴着胸腔,那处一片冰凉,宛如寒冰一样冰凉。
“你的心……怎么不跳了?”
诡异的,天雷不曾打下了。
站在一边的凶兽诧异的看了看渐渐放亮的天穹,太阳刺目,明黄锦服的天帝踏着祥云又有而来,与他一起的还有一个身着紫色锦服的上神。
行刑仙官一愣,脚却不受意志的跪在地上,他听见不远处素衣仙人轻轻的道:“你的心到底去哪儿了?”
行刑仙官皱眉不语,自不量力的魔族胆敢以身抵挡天雷,饶是活了近千年的他都觉得这份情谊难得。
所以在看见那仙人竟伸手破开魔的胸腔时,他心里的火气猛地窜了起来:“你这自命清高的仙人怎……”接下来的话在看见那仙人从魔破败的胸腔里掏出的只是少许墨黑色血魔时他竟什么都说不出来。
少康不敢置信的看着手上空空如也,那处什么也没有,空落落的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什么也没有?”他禁不住全身颤抖,难过的连心脏的跳动都是痛的,“你的心呢?”
你的心呢,它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