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心呢,它在哪儿?
陷入昏迷的少年,什么也不能回答。
他一向视为至关重要的那个素来讨厌污秽的淡然恍惚的仙人满手乌黑的鲜血,狰狞着痛苦的伏在他的身躯上难过的连哭都哭不出来。
他怎么会忍心,怎么会看不见听不见呢,怎么会连宽慰的话都出不出来呢?
可是他只能静静的窝在仙人的腿上,脸色惨白,嘴角斑斑血迹,像是破败的尸体般毫无生气。
“你难道不知他剜了心吗?”
仙人微怔,剜心?如此残忍,如此血腥,他问:“为何会剜心?”
“我不知,入魔域时他的心便没了。”那人轻笑了声。
仙人便瞧见眼前有一双质地精密的布靴,他抬头看了看,青年邪魅而又俊逸的面容有些熟悉,凌乱的记忆指出面前的人是前任魔尊風月。而在風月身后的是原本应该在凌霄殿议事的天帝和不久前与王母斗法而未获罪的地府冥君。
他们为何在这?是前来捉拿云涧的,还是看着我死的,又或是另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是不可以接受的?
風月自嘲的笑了笑又讥讽道说:“我怎么会知道,他喜欢的人都不清楚,我这个路人又怎么可能知道。”
少康不语,他们分别了太久了,他什么都不清楚,不清楚云涧为何入魔,不清楚云涧何时为何会剜心,不清楚云涧为何明明说恩断义绝却又替他挡下天雷?他印象里的少年一直是安静的,无比乖顺的。
在青鸾殿里的日子是舒适而又温馨的,少年缓缓刺进手上的刺,不动不会发觉,一动便会生疼,不取出来难受,可是取出来却会觉得怅然若失。
从什么时候起,记忆力的少年变了样子。
不再是安静的待在那里,不再是在角落里有满怀期待的眼神看着你,不再时一心一意的想着你。他变得暴戾,变得可怕,变得会说绝情的话像个小刺猬一样一针一针的刺你,变得毫不熟悉却依然用笨拙的近乎自虐的方式不让你受伤。自伤七千,伤敌一千,余下的便是在你觉得难过时他藏在心里一样的难过。
样子再可怕,语气再冷硬,眼神再漠然,他还是……那个在青鸾殿外会因为将匕首抵错了人而道歉的少年。
这么真实,这么……绝望,这么为你付出一切的人,你怎么会认为他变了呢。
怎么可以……一度远离他。那个一直渴望着期待着而又无比想念着的少年又是怎么一个人渡过的。
“是我错了,连他的心意都不曾清楚。那夜青鸾殿时,就不该放开他,不然他也不会落得这个地步。”
風月嗤笑:“现在知道错了又能怎样,寒浇已经死了,你何必惺惺作态!”
少康微微一怔,只是摇了摇头,他看见風月微微红了的眼眶,如此难过如此真实的。
心里缓缓的升腾起一丝欣慰,为云涧欣慰,他动作精准而又迅速的将右手按着左胸腔,五指成爪,像是利刃一样狠狠的毫不留情的挖了进去。
五指一拧,指缝处墨黑色的血与他红色的血融在一起,像是一幅相容的画一样,他看的出神,痴迷一样:“原来剜心……是这样的痛……”
風月一震,脚步仓惶的往后退了半步,便瞧见仙人依然笑着,胸腔的手却用力的扯出一颗艳红的心,他看见有鲜血汩汩的从仙人的胸膛里的空洞里冒出。
毫无征兆的,嗓子像是失声了一样,什么话都说不出,他看着仙人拿着自己的心,微微发怔的道:“怎么……不是黑的?”语音平淡,嘴角的挂在血,仙人却毫无知觉。
風月哑着嗓子,愕然道:“你这是?”
那个叫少康的仙人低声断断续续的解释着:“我什么……我什么也没有,除去……青鸾殿满地的酒以外,就只有我的……心了。行刑仙官心慈,不曾抽取我的仙骨……输入仙气他承受不起,那这心……他还是可以承受的……”他抬起头,看着風月,满头的发在一瞬间枯萎了,根根都是灰白,浅绿色的眸子里也晕出淡淡的血色,自瞳孔中心向着眼圈扩散,弹指之间竟是血红色的。
風月再次往后退了半步,那个仙人手上的心竟在此刻发出淡淡的浅绿色光芒,像是有意识一样的没入了少康那空了许久的胸腔。
“千百年来……头一次……如此充实……如此满……足……我忽然想喝酒了……青鸾殿那千年陈酿,醉上一时便是一世了……”仙人微微仰着头,目光迷离,血红色的眼角在瞬间黯然,像是失了光的玉石。
風月怔怔的看着,忽的发现云涧捏在仙人衣袖的手指轻轻的颤了颤。
从胸腔处涌动着,缓缓的向四肢扩散,生机萌动。云涧挣扎的睁开了眼,似是不知在何处,茫然的看着四周,双眸清澈,宛若新生。
看了半晌,才发觉自己所在何处。
云涧仰着头便瞧见了头顶的仙人,仙人胸腔处冒血的洞口,嘴角溢出的血,灰白的长发,猛地云涧浑身一颤,不可自已的深深恐惧着。
抬手松了又握,握了又松,反复数次,扎得手心满满的血,才慢慢的向着少康的脸凑近。
手指不曾触到少康的脸,少康的头便无力的垂了下去,擦过指尖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迹。
“啊……”云涧双眸瞪大,最后的期望与瞬间崩溃,叫声凄厉绝望,飓风呼啸而起,独两人出是静默的。
風月被飓风吹的站立不稳,脚步虚浮,他咬着牙往云涧的方向走去,越近却越大。
天帝和冥君稳如泰山,面带沉思,心里的某个地方却裂开了一个缝。
天帝皱着眉道:“他已经成了魔仙。”
冥君点头:“不属三界,你还是不管吗?”
天帝面无表情:“你该知道……为了她,我已经用了一半的法力,”他转过头,意有所指,“碧玥的魂魄我帮你找回了,可是你却公然挑战天威,与王母斗法……”
冥君打断道:“你今日若救了酒仙,他日地府必以天庭马首是瞻!”
天帝道:“酒仙的事情,我自己不会不管,他当时入仙时,唯有情劫未过。此劫既然过了,我必不会放任他死。”
冥君挑眉道:“你竟设套。”
天帝一笑,不语,一挥手飓风散过。
拈指一弹,一颗金灿灿的仙丹便没入了少康胸腔处的空洞,空洞以不可思议的方式生出新肉,捆绑在前的玄铁砰的一声断了。
云涧一怔,停下了嘶吼。
他期待的看着,仙人冰凉的手缓缓回暖,低垂的头抬了起来,他眼也不眨的看着,生怕漏掉什么。
仙人血色自眼角散去,重新恢复了他独一无二的浅绿色眸子。神情恍惚,他看着云涧,半晌才微微的笑了笑,笑意清晰而温暖:“云涧,和我回青鸾殿可好?”
少年耳尖一红,牢牢的握着仙人的手,旁若无人靠在仙人的肩上,脸埋在脖子里,哑着嗓子认真道:“好,少康去哪,我便去哪。”
少康轻轻一笑,揽在少年,察觉到怀里人浑身一颤,仙人神情微动,只是抱得更紧了。
他贴着少年的脖子,吐气道:“那……便是我的人了。”
第33章 番外之祭司
他自出生便在神庙。
神庙是夏朝最高崇的存在。
近百级阶梯,光是走上去就会花上半天的时间。
师傅说,我们是离神最近的,自然不是一般的凡人,是神的后裔,承受着神的意识,一举一动都暗带着神识。所以,为了保持着神的格调,从不曾走下神庙。甚至连吃用都严格的遵守神的意志,。就是连占卜时,都需要沐浴净身。
他仔细的听着,认真的履行着,不苟言笑,一日一日的盘坐在露天大殿的中央,看着三丈高的神像,虔诚的祭奠着。
偶尔,会有些不那么具有神志的偷偷的走下台阶潜入人间的师兄弟们将自己的所见所闻一点点事无巨细的跟他说。
他们说外面的人是需要以物换物的,想要一匹绢布,就需要用一头猪来换。
他们说,外面的东西好吃,集市上的小贩推着热腾腾的小糕点在街头巷尾吆喝着,你尝上一口就会有两口。
他们说,外面穿的衣裳都不是一样的。平民穿的是麻布,贵族穿的就是绢布。料子闪着福气的光。
那个叫做糕点的事物,他吃过了,师兄是乘热带的,到了他的手里时就是凉的。只吃了一口,便被冥神归来的师傅发现了。
勃然大怒的师傅一气之下便将师兄遣下殿去,顺带的还打散了他塞进嘴里的吃食,甜甜的的酥酥的透着麦香的糕点。师兄在离去之前,看向他的眼里带着他看不懂的可惜。那时,他不觉得遣送返家是什么严厉的惩罚,只是想到往后听不见看不见师兄会觉得有些孤独。心中泛起的酸涩让他险些落下泪来。
之后,他被关进思过室里三天,师傅才把他放出来。
而后,占卜时师傅会带着他,诵读神经时师傅会带着他,便是冥思也会带着他。
师傅会问他,什么是神识?
他其实不太明白,只是懵懵懂懂的想着,如果答得不好,那么晚饭可能就会没了。淡而无味的吃食是从一座叫做“瑶山”的山上采下来的,比不上糕点,却能填饱肚子。
于是他费尽心思搜肠刮肚的答,以万物为刍狗。
他以为师傅会责罚他,可是没有,他看见他师傅淡淡的笑了,那顿晚饭他吃了好多,肚子撑得饱饱的,躺在床上折腾的半夜都没有睡着。
他想,他哪里知道什么是神识,大殿里的神像面容虚伪,明明只是一座石像而已。那句话,他是听见师傅自己说的。那时,刚刚占完卜的师傅,眉头皱的比从前还有高。嘴里轻轻的呢喃着:乱世频频,尸横遍野,以万物为刍狗……
刍狗是什么,他是清楚的。
每逢朝祭时,百级台阶之下会涌上千千万万的人,用淋着着鲜血的草扎成狗的模样,虔诚的跪在三丈神像的面前,虔诚的九个头。之后把所有的刍狗堆在一起,这时身为大祭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