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这人酒品不好,酒量更不好。喝高了一开始还只是趴在桌子上小声的抽泣,后来哭得兴之所至,竟抓着我呜呜号开来!闹得满餐厅的人都看猴子一样的看我!我急急忙忙结了帐把他拖出门,也不敢再送他去急诊出我的丑,最后干脆决定把他弄去宾馆开房。
他在我车上一路吐得叫一个惨,没睡过去之前就一直窝在副驾上哭,听得我很恼火!
“你有完没完!再另找个女人不行啊?!”我终于爆了。
“……我什么地方待她不好,她一定要离开我……”
鬼知道你什么地方不好。也许只是“那个地方”不够好,这就足够有些女人变心了吧。
到酒店时,他已经没了意识。我塞给门口的礼宾员一张整票,让把人弄上楼去并且扒干净吐脏的衣服送上床。我自己则一边骂娘一边在冷风里洗车,清理四处都是的呕吐物。好不容易冻个半死弄了个七七八八,爬进门发现没有最倒霉只有更倒霉,前台开给我的竟然是一间大床房!他当仁不让的躺在床上,霸占了整个床面。
有心到前台再另开一间,又不放心他一个人住,醉得半死没人照顾,所以我只好又问服务员要了两床备用被子,铺在肮脏的地毯上打地铺。
其实就算大床上还有地方让我睡我也没那个胆量玩火。空档期眼见遇到这样的美色,这诱惑太难抵御了。看看卢瑞现在的样子——面若桃花吐气如兰,足够我心猿意马的,更何况我还意淫过他……
酒是色媒人,今天我也喝了两口,这会儿只觉得燥热,要是现在上了他,他一准醒不过来
我坐下来端详他的脸。
不算清秀,只能说是端正。端正的五官中嘴唇格外吸引人,白天他说话时倒也罢了,一旦歇下来,淡色的薄唇微微翘着,泛着珍珠色的柔和光泽,几乎像要把人的心吸进去。
现在他睡了,一点防备也洠в校岛鹾醯母谧约杭依镆谎判摹�
很奇怪,这样望着他,那点邪心歪念反而都散掉了。浮躁的心沉静下来,让人很想把他揽在怀里,轻轻吻他。
我知道自己这次遇到点麻烦。
有人说,过了三十岁的男人恋爱,是一件很虚伪的事。我想他可能没见过三十多了还单相思的笨蛋。
我有一个星期没擦车了。因为引擎盖上有他一个手印。
每每看见,我都告诉自己“擦了它!”可是举起抹布晃来晃去,眼前就总是晃出那天他扶着引擎盖眼巴巴盼我走近的表情。我不止一次对自己说,再留一阵子吧,别对自己这么苛刻,偶尔放纵一下也不为过,况且这样的意淫并没有威胁到我现在的生活。直觉警告我说应该躲开这种关系,它很危险。然而饮鸩止渴的人都不清楚喝下去的东西究竟会带来什么。一个人孤单太久了,能拒绝的感情几乎趋近于零。就像这次,明知这个人另有目的,却姑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利用我。
我躺在地上想:明天送走了他就去洗车吧。
第二天起床,这死醉鬼很不好意思。可他宿醉的厉害,难受的没力气和我道歉。
现在我们之间变得很尴尬。我知道他的秘密,也看过他酒后的丑态,而我们之间并没有足以承载这一切的交情。所以尽管我只字不提昨夜他的狼狈,装得一如往常,可他变得客气谨慎,据他说昨晚的事他一多半都不记得了。
我叫了粥送到房间端给他。他千恩万谢的喝完了。朋友之间本该有的那种温馨在他一声声殷勤的谢谢里一丝不剩。我不应声,递给他洗净烘干的衣物,不可救药的默默注视着他。原来还悄悄指望能做个普通朋友,看眼下的情形,一定是会客套着生分了。他会回避开这难堪的一夜,像扔旧抹布一样扔掉这段记忆。
吃过东西我开车送他回家。他告诉我他住在省歌舞团大院。到大门口,我借口里面不好停车,让他下车自己走进去,然后推脱,说什么也不打算去他家坐坐。那是他和他老婆的家,我要是认了门,以后想他,会由不得想去。我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所以我选择抽身而退。他说我太客气,我笑笑默认了。结果他也仅仅是让了一让而已,并没有真让我进去坐的意思,远远冲我挥手道了别转身走向大铁门,我则按了声喇叭算是回应。
之后他进门,我开车上路,我们分道扬镳。
就这样结束了吧,过阵子我心里就能恢复出厂设置了。没留手机号,不知道住址,人海茫茫,往后他就真成了我引擎盖上的一个印记,时间久了,不擦也会消失。我想,半年后我就会在腥臭的羊水味里泡得淡忘了他的存在,再开车经过歌舞大院一带的时候,心里会渐渐波澜不惊麻木不仁;再到后来,我会渐渐忽略那座院子的存在,走我该走的路。
我轻抽一巴掌自己苦笑的脸。九月天的朝阳照进车窗,晒在身上暖暖和和的。但心里总有个角落凉凉的,像床发了霉的厚棉被,摊在太阳底下也只能晒透一面。前尘旧事偏偏在这个时候出来夹缠,把我拖回记忆的泥潭里溺毙。从前的,现在的,有什么可以长久的吗?
我痛恨这样的偶遇。因为每到聚散,我都不得不承认,除了三餐一眠温饱无忧,我其实并不快乐。
丁亥年九月十四 霜降 晴
又是个好天气,可惜乏的没有力气出去走走。我窝在值班室里看着从厚窗帘缝透进来的一缕金黄,抵抗昨天后半夜急诊手术下来后残存在皮囊里的倦意。
手机猝然响起,这种预先没有知会的电话向来都不是什么好事。因为一直单身的我没有老婆孩子做借口,所以长期以来,科里这些女士们已经习惯了我随叫随到随时供差遣。我满以为是自己科室又有人有什么事要找我顶缸,可看了号码,发现居然是陌生的。
接通后电话里立刻传来震耳欲聋的嘲笑声:“云海,你小子又当睡美人呢吧!还没起呢是不是?”
“王鹏?”我一下子兴奋起来,有了精神,“你回来了?”
这是睡在我下铺的兄弟。八年前从市一院去日本留学深造,看样子是学成归来了。
“老子回来祸害花姑娘滴干活!晚上出来喝酒不?”
他电话打了不下十个,可答应出来的除了我没有别人。大家不是要在家里带孩子陪老婆,就是在科里轮值二线班。
两个人能聚也好,晚上约在老地方老时间。
一见面他就开骂:“这帮没叽吧的,宋麟、廖威、赵志坚全tm不仗义!一个都不肯出来!老子回来容易么……”
我赶紧截住他话头:“你又不是没上过班,不知道咱们这行当没个公休节假。”
“哥儿几个确实是皮实耐操!可凡事要适度嘛,接客太频繁当心铁杵磨成针!”他没一句话不和下三路有关联。
“你好几年不接客了,看着人家门庭若市,各种羡慕嫉妒恨是吧?放心,你这次深造回来,好歹也算色艺双绝了,你们科鸨儿肯定让你挂头牌。等你回去,有接不完的客等着呢。”
他搓搓手,大概是想起原先在科里上班时的忙碌,心有余悸,连忙改口:“我这不是回来给党国卖命来了么,不差这一两天的。让我先攒点原材料,才能一柱擎天么。”
“不干泌外还真是亏了你了,满嘴都是海绵体。”我倒上满满两杯白酒,端一杯一仰而尽,“废话少说,先干为敬,兄弟给你接风了!”
他捞起另一杯豪爽的一口吞掉。然后抹着呛出来的眼泪捶我:“靠!你存心整我……”
他的身高体重家世成绩一直都是我们宿舍的头牌,唯独酒量,是我们找寻心理平衡的砝码。我哈哈大笑。
三杯酒下肚,自然而然的就扯到了家里。他有桩伤心事我们都知道,却从来不敢提。去日本留学前他本来有个老婆,是他的青梅竹马,结果学没上到一半,老婆就不是老婆了。那极品婆娘租了个面貌像他的人学会了他的签名,拿户口本重新办了个他的身份证冒充他去民政离了婚,之后还扫描了离婚证发电子邮件通知给他。他受了很大刺激,可仍然念念不忘那个女人,始终希望能破镜重圆。学业中途,他从日本跑回来很多次,希望能挽回这段婚姻,却终于是徒劳,据说去年他前妻已经和一个富商在墨尔本定居了。
那阵子他回国经常叫人出来喝酒,每次喝,他必然是最先喝倒的那一个。喝醉了就抱身边人喊他老婆小名,拉都拉不开。这也就是为什么没人再愿和他出来的缘由。他这会儿一杯接一杯的倒酒进喉咙,八成又在暗自难过了。得赶紧让他从这个情绪里出来,哪怕和他打一架呢。
我突然问:“想不想再找一个?”
明显是一脚踩进雷区了。他红了眼瞪我,像头上顶着个嗞嗞冒烟的引信。
我瞪回去:“看什么看,你再看我也变不成个女的。你不找媳妇,你妈就老来烦我,没事就给我打电话让我劝你!”
“你不也没结婚么。”他居然和我犟嘴。
“可我没爹妈烦我啊”我摆出一贯装扮的花心情圣姿态,打压他守身如玉的信念,“再说我还成天领人回家解决生理需求呢。你呐?当几年和尚了?难不成打算为你前妻做一辈子鳏夫?小心变成萎哥。”
他没词了。憋了半天,忽然冒出来一句:“你管好你自己的裤裆吧。”
这货说话真难听!我撇撇嘴:“是,您批评的是!我得抓牢我的裤腰带,别哪天惹上花柳还得去烦劳您老人家。您那裤裆里守的可是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国之栋梁呢,好好留着货卖识家,啊?”
他见我口气不对,觉出自己话说重了,软下来往回找补:“我妈老糊涂了,下次别接她电话。相亲什么的实在没状态,你不能把兄弟往火坑里推吧”
“哼,有人今天打电话给我说他要祸害花姑娘,我还真当他想开了。”我没好气。
“哎,你呢?凭你这条件,祸害了不少了吧?”他贼笑嘻嘻的试着转移话题。
我不想提我自己的闹心事,那根本就不能宣之于口。他不知道也就算了,要是知道了,能不能接受还在其次,他一定更光明正大的不找老婆了。想想也是,我有什么资格劝别人呢?王鹏的老妈找我去劝他结婚过正常日子,真是莫大的讽刺。
“咱还是聊点别的吧。”我很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