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刹那有种冲动,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只要那个少年能够跟我走。
“跟我回家。”我重复一遍。
然后我试图把他搀扶起来,他一点也不重,轻得像只猫,手腕细得好像一掐就会断。
“你一定会后悔。”他轻声道,宛若在念某种咒语,然后乖顺地伏到我的背上。
我背着他,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满足。
“疯子。”他这么说着,在说我。
我掀了掀唇,他似乎看到了,又说:“疯子。”
我带他回了家,我们湿得不能再湿,似乎整个人都变成了抹布,捏一捏就会滴出水。
我带他去洗澡,但他一个人连站都站不稳,顺着瓷砖就滑下去了。
我只好也脱了衣服进去,一只手环绕着他,另一只手摸索着打开莲蓬头。
他莫名地有些羞涩,我以为他什么都不会在乎。
水不是热的,我知道这个时候迫切地需要热水,但老旧的淋浴设备无法支撑。
温水打在他身上,他闭着眼睛,森黑的睫毛沾着水珠,除了太过消瘦而导致的有些尖锐的面部线条之外,竟然让人觉得安宁祥和。
我帮他上了肥皂,白色泡沫沾在他身上很漂亮。
然后帮他冲洗掉,洗干净身上积蓄了多日的浮垢。
我意外地看到他的指甲很整齐,圆润的,手指上只有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才有一层薄茧。这是生长在温室里,五谷不分的人才会有的双手。
我开始想他的来历,他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环抱
听说人在身体极为放松的时候,精神也会松懈下来。他现在的意识很模糊,或许我可以问出些什么。
“你是做什么的?”我在他耳边轻声问。
他却什么反应都没有。
我愕然,这才发现他似乎已经睡熟了,鼻息均匀绵长。
“喂。”我轻轻拍打了一下他的脸颊,他却是真的再没有反应了。
我不忍心吵他,把他从浴室里面抱出来,他虽然不重,但拖泥带水的一只手还要拿浴巾,还是有些吃力。
我和他两个人齐齐倒在我那张窄得不行的单人床上,它可怜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他头发还是湿的,蹭在我身上,像一只湿漉漉的小猫。
我坐起来靠着床头,他无意识地任我宰割,把他摆成一个靠着我的姿势,我用大毛巾包着帮他擦头发,顺便擦过后颈还有脸上还未干的水珠。
不擦干就睡很容易生病。
不过我觉得他已经病得不清。
我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和一个人接触,我的鼻尖几乎蹭到了他的颈项。
他身上带着我熟悉的薄荷香皂的味道,混杂着新鲜的水汽,说不出的好闻。
他的发质不错,纤细柔软,摸起来很光滑。又让我想到猫,他在某种气质上真的很像猫,迷人而危险,让我有种想要驯养他的冲动,并且愈发地强烈。
也许,他也愿意和我一起的吧,不然怎么会愿意和我回来?
我独自思考着,心里的希冀却越来越大。
我把他整个人都擦干,给他穿上我的棉布睡衣,他始终都没有醒,也不知道他几天没睡了。
我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看上去有点大,露出了半截光裸的小臂,我把他安顿好,想要去沙发上凑合一晚上,他却不经意地一个翻身,手臂搭在我身上。
我顿时不敢动了,微湿的皮肤相贴着,像是彼此慰藉。
我抿了抿干燥的下唇,我的背都紧贴着墙壁,但还是怕他掉下床去,轻轻搂住他的腰。
睡得很不舒服,但是我累得很快就沉沉睡过去。
或许是因为疲累,抑或是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很久没有睡得那么好过。
一夜无梦。
再次醒来是因为标准的生物钟,无论我前天晚上睡了多久,都会在天际刚刚泛出鱼肚白的时候转醒。
他背对着我,挂在床沿上,感觉像是摇摇欲坠。
我做了洗漱,随便吃了点早饭,然后坐在床头,一边打着盹一边看着他。
晨间初升的日光给他的侧脸镀上沉金色的边,他的脸在伸出手指就可以触碰到的地方,却怎么看都觉得不真实。
下午的时候,他终于醒了,我很怕他醒来又会恢复那种茫然而超脱的,和世间仿佛再没有一点关联的样子。
幸好没有,他眼中有着淡淡的疏离,即便这样,我还是觉得安慰。
我跟他相互沉默良久,我没想到他开口第一句话便是我要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追逐
“怎么要走呢……不是都一起回来了么?”我听到我的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他站在玄关的地方,侧过身来看我,头微微低垂着:“对不起,我昨天精神状态很差,可能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就答应了,辜负了你的好意实在有些抱歉。” 他客气得仿佛我们素昧平生,即使好像本来就这样,但我没办法不去想他靠在我怀里的模样。
我突然觉得他很陌生,颠覆了在前面几个小时中我对他产生的一切认知。
我不知道他应该是什么样子,但他绝不应该是这么理性的。
“衣服。”他显得略有困窘。
“当然全扔了,那还能穿?”我说了谎但是没半点心虚,我希望他能够留下来,不惜一切。
他沉默了,像是不愿意穿着我的衣服离开。
“然后呢?”我半是嘲讽地问。
“什么?”他似是不解。
“然后你再回到暗巷去等死么?”
“我本来就是快死的人了,早点晚点没有区别。”
他说得平淡,我却觉得烦躁又莫名地夹带着些担忧。
我相信生死都是伦常,遇到死亡也不会觉得太过悲痛,但对他,却有些例外。
我无法想象他死掉然后被火化的样子。
“你不能走,你答应我要留下来。”我固执又幼稚地说。
我和他就这样僵持着,我不愿让他离开,他也像是因为心存些愧疚而没有马上离去。
“你得了什么病?”我沉默了一会儿问。
他愣了愣,然后突然勾出一点笑,讽刺的,冰冷的,几乎看不清上扬的弧度。没有回答我,穿着那件白色棉衬衫和不合身的裤子,也不顾礼数,就径自离开。
我也愣了,很快反应过来他是误解,误解我在害怕。
我苦涩地笑,就算他得的是艾滋我还是希望他能留下来。
我冲到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逐渐远去,变成一个点,突然觉得心揪起来一样,不是疼痛,但是特别难受,很像亲眼看着自己珍视的东西丢掉的那种感受。
我心里急得恨不得长翅膀飞到他身边,脚下却像生了根。
仿佛过了很久我才惊悟一样地飞奔下楼,朝着暗巷的方向奔过去。
后来回想起来特别后怕,那个时候我也真的是很害怕,我特别怕他换了一个地方走,然后我们从此分道扬镳。
或许是因为他念旧,他还是回到了那里,我气喘吁吁赶到的时候正好看到他想把自己蜷曲起来。
“你别这样。”他看我跟来,怔怔地闭上眼睛,说不出来的疲惫。
我动了动嘴唇,上下唇黏在一起,很难发声,说话的声音很轻又有点难听:“你跟我离开这里。”
我像一只笨拙的熊,望着蜜蜂的窝,只能呆呆地表示出我的贪恋。
他的表情这才有些丰富起来,脸上写着不可置信。
“你都说我是疯子,所以我要带你走。”
很长时间我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但他最后别过脸去,贴在灰墙上。
我很难受,非常难受。
我看到我和他之间那堵无形的透明高墙,他在墙的那一端,我够不到。
作者有话要说:
☆、复得
我只好在他身边坐下,不敢靠得太近,之间隔着半米。
唯一能做的只是像是陪着他一样,待在他身边。
我试着不再看他,微微仰起头就能看到天空,我从没这么专注地看过,很是新奇的体验。
雨后的天空像被彻底地洗过,清浅的,澈蓝的,像是透明的,抬头仿佛可以望到苍穹的最深处,那里是飘飘渺渺的大气层。
夕阳的光层层地晕染开来,空中纯粹的茶金色染着深浅不一的红,纯粹美丽的颜色,我伸出手指来,似乎真的可以触碰到,触碰到某种柔软的东西。
他瞥了我一眼,却并不说话,身体逐渐蜷起来,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抱着膝盖,看上去孤独又戒备。
随着夜色逐渐降临,暗巷变得热闹起来,往来的人见到我和他这种诡异的组合,都纷纷侧目,我没有很在意,只是觉得有点难过。
一直等到十二点的钟声敲过,我才有些担忧起来,秋天的夜晚不算冷,却有种似乎能透到骨子里的凉意。
他看上去那么虚弱,再多点刺激就足够大病一场,一点点就可以了。
我终于率先打破了沉默,长时间不说话,我的嗓子很干:“跟我回去吧,你会生病的。”
他没有正脸看我,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去打动他,只能笨拙地说:“跟我回去吧,我会对你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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