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出,”范妮慢吞吞地说,“一下子想不出——不过——”
“不过什么?我知道你的看法和我不一样。仔细想一想吧。以这种方式接受一个年轻人——像一家人一样和我们待在一起——随时有权走进我们的家门——突然间和我们建立了无拘无束的关系,对于这样的关系可能带来的危害以及必然带来的不快,你也许没有我了解得清楚。你只要想一想,每排演一次他就会放肆一次。这有多糟糕啊!你设身处地地替克劳福德小姐想一想,范妮。想一想跟着一个陌生人去演阿米丽亚会是个什么滋味。她有权得到别人的同情,因为她显然觉得大家应该同情她。我听见了她昨天晚上对你讲的话,能理解她不愿意和陌生人一起演戏。她答应演这个角色的时候,很可能另有期望——也许她没有认真考虑这个问题,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情况。我们在这种情况下让她去活受罪,那也太不义,太不应该了。她的心情应该受到尊重,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范妮?你在犹豫。”
“我替克劳福德小姐难过。但是,我更替你难过,因为我眼见你给卷了进去,做你原来不肯做的事,而且大家都知道,那也是你认为姨父会反对的事。别人会如何洋洋得意啊!”
“如果他们看到我演得多么糟糕,就不会有多少理由洋洋得意了。不过,肯定会有人洋洋得意,可我就不管谁得意不得意。如果我能使这件事不要张扬出去,只在有限的范围内丢人现眼,不要搞到放荡不羁的地步,我就觉得很值得了。像我现在这样,什么作用也起不了,什么事也办不成,因为我得罪了他们,他们不肯听我的。但是我这一让步,使他们高兴起来,就有希望说服他们缩小演出的范围,比他们眼下谋求的范围小得多。这个收获就大了。我的目标是把演出限制在拉什沃思太太和格兰特一家人。这样的目标不值得争取吗?”
“是的,这一点是很重要。”
“可你还没表示同意呢。你能不能提出个别的办法,也能让我达到这一目的?”
“提不出,我想不出别的办法。”
“那就赞同我吧,范妮。没有你的赞同,我心里不踏实。”
“噢!表哥。”
“你要是不同意我的意见,我就该怀疑自己的看法了——不过——不过,决不能让汤姆这样干:骑着马四处去拉人来演戏——不管是谁,只要样子像个绅士,只要愿意来就行。我原以为你会更能体谅克劳福德小姐的心情。”
“她无疑会很高兴。这肯定会让她大大舒一口气,”范妮说道,想表现得更热情一些。
“她昨天晚上对你那么亲切,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因此,我就非得好好地待她。”
“她真是很亲切。我很高兴能让她别和陌生人……”
范妮没有说完这句宽怀大度的话。她的良心阻止了她,但是埃德蒙已经满足了。
“早饭后我立即去找她,”他说,“肯定会让她很高兴。好啦,亲爱的范妮,我不再打扰你了。你还要读书。可我不对你说说,不拿定主意,心里是不会踏实的。整整一夜,不管是睡着还是醒着,脑子里尽想着这件事。这是件坏事——但是我这样做肯定能减少它的危害。汤姆要是起床了,我就直接去找他,把事情定下来。等到一起吃早饭的时候,我们大家会因为能共同做蠢事而兴高采烈。我想,一会儿你要启程去中国了吧?麦卡特尼勋爵①(译注:①麦卡特尼勋爵(17371806)系英国首任驻华使节,著有《使华旅行记》,对开本于1796年出版。此处想必是指范妮正在阅读这本书。)旅途顺利吗?(说着打开桌上的一卷书,接着又拿起了几本。)要是你读大部头巨著读倦了,这里有克雷布的《故事集》 ①(译注:①乔治·克雷布(17541832),英国诗人,其《放事集》出版于1812年。),还有《懒汉》②(译注:②《懒汉》系约翰逊博士(17091784)所著的散文集。),可以供你消遣。我非常羡慕你这个小小的书库,等我一走,你就会忘掉演戏这件无聊的事,舒舒服服地坐在桌边看书。不过,不要在这里待得太久,免得着凉。”
埃德蒙走了。但是,范妮并没有看书,没有去中国,没有平静下来。埃德蒙给她带来了最离奇、最不可思议、最坏的消息,她毫无心思去想别的事情。要去演戏啦!先前还一个劲儿地反对——那样理直气壮,那样尽人皆知!她亲耳听到过他是怎么说的,亲眼看到过他当时的神情,知道他是出自于真心。这可能吗?埃德蒙会这样反复无常。他是不是自欺欺人?是不是判断错了?唉!这都怪克劳福德小姐。她发觉克劳福德小姐的每句话对他都有影响,因而感到很苦恼。埃德蒙没来之前,她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了疑虑和恐惧,刚才听他说话时,这些疑虑和恐惧全给抛到了脑后,现在已变得无足轻重了。更大的烦恼把它们淹没了。事情自会有它的结果,最后怎么样,她已经不在乎了。表哥表姐可以逼她,但总不能缠住她不放。他们拿她没办法。如果最后不得不屈服——没关系——现在已经是凄怆不堪了。
对伯特伦先生和玛丽亚来说,这真是大获全胜的一天。能一举战胜埃德蒙的审慎,这超出了他们的希望,使他们万分高兴。再不会有什么事情来干扰他们心爱的计划了。他们感到满意极了,私下喜不自禁地相互祝贺,把这一变化归结为嫉妒心所致。埃德蒙尽可以继续板着脸,说他一般说来不喜欢演戏,特别反对演这出戏,但是他们已经达到了目的。埃德蒙将参加演出,而且完全是受自私的动机所驱使。他从他原先坚守的崇高道德观上跌落下来,他的跌落使他们两个不仅更加快活,而且更加自命不凡。
不过,他们当面对埃德蒙还很客气,除了嘴角上露出几丝微笑外,脸上丝毫没有显出得意的神气,似乎能把查尔斯·马多克斯拒之门外,他们也认为是万幸,好像当初他们并非有意要他来,而是迫不得已。“完全控制在自家人的圈子里来演,这正是我们所希望的。让一个陌生人夹在我们中间,那只会败坏我们的意兴。”埃德蒙趁势表示希望对看戏的人加以限制,他们由于一时得意,提什么要求都满口应承。真是皆大欢喜,令人鼓舞。诺里斯太太主动提出帮他设计服装,耶茨先生向他保证安哈尔特和男爵的最后一场戏要增加场面和分量,拉什沃思先生答应给他查一查他有多少段台词。
“也许,”汤姆说,“范妮现在比较愿意给我们帮忙了。也许你能说服她。”
“不,她非常坚决。她肯定不会演。”
“啊!好呀。”汤姆再没说什么。不过,范妮感到自己又有危险了。她原来将这危险置之度外,现在又为之担起心来。
埃德蒙改变态度之后,牧师府像庄园一样一片欢笑。克劳福德小姐笑得非常迷人,又立即兴高采烈地参加到这件事情中来,这对埃德蒙只能产生一个效果。“我尊重这样的情感无疑是正确的,我很高兴做出了这样的决定。”这天上午是在快活中度过的,这快活虽然不是十分酣畅,却也颇为甜蜜。这也给范妮带来一个好处。应克劳福德小姐的恳求,素来好性子的格兰特太太答应扮演他们要范妮扮演的角色——这一天中,只有这一件事能让她范妮开心。即使是这件事,等埃德蒙传达给她的时候,也给她带来了痛苦,因为这件事还多亏了克劳福德小姐,她得感谢克劳福德小姐好心相助,埃德蒙对她这份功劳赞赏不已。她平安无事了,但是平安无事并未使她心情平静。她的心情从未这样不平静。她觉得自己并没做错事,但是除此之外,她对什么都感到不安。她从理智到情感,都反对埃德蒙所做的决定。她不能原谅他说变就变,他这一变倒高兴了,却害得她不好受。她心里充满了嫉妒和不安。克劳福德小姐满面春风地走来,她觉得这是对她的侮辱;克劳福德小姐亲切地跟她说话,她却不能平心静气地回答她。她周围的人,个个又高兴又忙碌,又顺心又神气,人人都有自己关注的目标,自己的角色,自己的服装,自己心爱的场面,自己的朋友和盟友,人人都在议论,都在商讨,或者从嬉戏调笑中寻求开心。只有她一人闷闷不乐,无足轻重。什么事情都没有她的份儿,她可以走开也可以留下,可以置身于喧闹之中,也可以回到寂静的东屋,没人会注意她,也没人会牵挂她。她觉得,简直没有比这更糟糕的境况了。格兰特太太成了显要人物:大家称赞她为人和蔼可亲——尊重她的情趣喜好和审时度势——凡事需要她到场——大家向她求教,围着她转,夸奖她。刚一开始,范妮几乎要嫉妒她所承担的角色,但经过仔细考虑,她心里好受了一些,觉得格兰特太太是值得受人尊敬的,而她自己是决不会受到这样的尊敬的。她即使受到最大程度的尊敬,也决不会心安理得地参加演出,因为只要想到她姨父,她就会觉得这戏根本不该演。
在众人当中,心头沉重的绝非范妮一人,范妮本人很快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朱莉娅也在伤心,不过她不是无辜地伤心。
亨利·克劳福德玩弄了她的感情,但她为了和姐姐争风吃醋,曾长期容许、甚至逗引他向她献殷勤。这种争风吃醋本是可以理解的,她们也应该因此抑制自己的感情。现在她算看清楚了,克劳福德先生看上的是玛丽亚。她接受了这一现实,既没有对玛丽亚的境遇感到惊愕,也没有努力靠理智使自己平静下来。她不是阴沉沉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始终板着面孔,什么也无法让她开心,什么也不想打听,对什么俏皮话都无动于衷,便是听任耶茨先生向她献殷勤,对他一个人强颜欢笑,讥笑别人的表演。
亨利·克劳福德得罪了朱莉娅后的一两天,他力求消除隔阂,照常讨好朱莉娅,向她献殷勤。不过,他也没有太在意这件事,碰了几次钉子便也不再坚持。过了不久,他就忙着演戏,没有工夫再去调情了。他慢慢把这次争吵置之度外,甚至认为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