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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这一溜儿人一进西岳庙街道,立马就有几个小孩兴致勃勃地尾随跟了上来,边冲着他们不住地做鬼脸儿,边无不滑稽地模仿着他们的动作。这时,只见他们一个个叮叮当当,乱七八糟,毫无节奏地敲击着自己手里拿着的那搪瓷碗或者缸子,开始依次自报起了家门:“现行反革命分子牛改娃。”站在队伍里的第一个人说,他脸上再也看不见往日那种无忧无虑,喜笑颜开的神色了。“历史反革命分子牛清。”站在队伍里的第二个人,别看他个子小,声音倒还蛮洪亮的,看来这人对他们的这次行动全然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不仅一点儿都不羞赧,甚至多少还有点儿自豪。“坏分子牛琛。”他的声音好像是在喉咙眼儿里似的,小得几乎没人能够听得见。“地主分子李玉琴。”“右倾分子……”走在最后的牛保国也不得不依葫芦画瓢地说:“历史反革命兼地主分子牛保国。”最后他们合起来,齐声说道:“向全县革命人民群众低头认罪!”……(未完·待续)
第二十二章 峨冠示众(下)
(接前章)……他们随着话音一落,就齐刷刷一下子都深深地把头低了下去,紧接着又都齐声说道,“抬头示众!”话音一落,他们又都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平板着脸,严肃而认真,谁也都一丝不苟。他们的这些动作做得齐整而划一,似乎训练有素,又似乎在他们的脖子背后有人拴着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是由一只提着这根看不见的绳子的手在操纵着。每当他们喊完一遍这些话后,就都要杂乱地敲一阵儿手里所拿着的那搪瓷碗或者缸子。
带队的贫协主席黄娃走在队伍的侧旁,监视着他们这些人的一举一动,时不时地对他们还声色俱厉地呵斥着:“都打起精神,把声音再放大点儿!别一个个有气无力的,就像被霜打了似的,蔫得那么下。”他此时说这话的实际用意看来也不单是为了训诫他手下所带的这群黑帮,可能更重要的还是在有意向西岳庙街上的过往行人显示自己那与众不同的身份,表明这群黑帮是在他威力无穷的指挥下游街的,是受他管辖着的。
在后面尾随着凑热闹的那些小孩少不更事,尚未识得人间苦滋味,他们时不时地从地上随手捡起一些脏兮兮的东西,有点儿恶作剧,毫不留情地向这些游街的黑帮们不住投掷着。这以来,排在队伍最后而心怀侥幸的牛保国可就遭殃了,因为他是站在这支游街队伍最后的一个,所以首当其冲。那些小孩们投掷来的东西砸得他浑身生疼不说,那投来的烂水果、脏东西还把他的整个身子都砸得脏得没眉眼了,且馊味呛人——你说这气人不气人?牛保国这会儿心里确实有着一股虎落平川被犬欺的感觉,这事要是放在解放前他在孟至塬当乡长的那时候,他早就憋不住了,不仅会把这些娃娃狠狠地收拾一顿,而且肯定还会和这些娃娃们的家长过不去。不过现在不行了!彼一时,此一时哟。他尽管怒不可遏,但脸上却不敢表露出丝毫的不满,不敢有半点儿的发作,不敢把这些孩子怎么样,而只能逆来顺受,任其肆意妄为,只好喜怒不形于色。他偶尔也会忍无可忍地举起手,作出一种要追打这些小孩子的姿势,吓唬吓唬这些可恶的小孩,想以此阻止他们的无理行动,可怎奈这些小孩是见过大世面的,一点儿也都不理会他这一套。
牛保国解放前的那种不怒自威,让人望而生畏,不寒而栗的威势,这会儿也不知道都给跑到哪里去了。然而,就是牛保国的这些微不足道,无济于事的反抗表示也依然是要遭到贫协主席黄娃的横加指责的:“牛保国,你老实点儿,切实接受革命群众对你的再教育!”牛保国在贫协主席黄娃的训斥下,不得不自己往肚里咽了口唾沫,暗暗地提醒自己:“忍着点儿吧。这会儿不忍又能怎么样呢?”他暗自解嘲,自我安慰,此时只能听任这些不谙世事的小毛孩子所扔的污秽东西劈头盖脸地袭来。说来倒也奇怪,处于此情此景的他不知怎的,却还有闲情逸致,油然给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水浒传》里宋江刺配到江州时所写的那首自况诗来:“自幼熟读经史,长大亦有权谋。恰似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世事轮回,谁堪称英雄?生不逢时,尔能奈何?尘世上难道真的有人能够独臂回天?笑话,笑话!这世情真个是凤凰落架不如鸡,大人反被小孩欺呀!
这帮人这天在西岳庙街及华阴县城顶烈日,冒酷暑,游了整整一天的街,回去以后,第二天马上就有几个中暑病倒,躺在床上起不来了。他们家里的人连忙给请医生,打吊针,输液治疗。但县革命委员会这时又紧如星火地逐级下发来了紧急通知,要求全县的所有革命群众明天到西岳庙去参加万人批斗大会,还特别强调黑帮分子必须去陪桩,一个都不能少,一定要做到家家门上锁,户户不留人。这样以来,庙东村的那些前一天因游街而病倒了的黑帮分子可就是再有病,也别无选择了,只得发扬在短时间内不休息,接连打几仗的坚苦作风,带病舍命陪君子。
华阴县革命委员会为了震慑敌对阶级,把华阴县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推向一个新的高潮,这次批斗会搞得声势可就别提有多浩大了,像牛德草家这样平日都不准参加任何革命群众大会的人家,这次也得到了法外施恩,接到立新大队革委会的专人直接通知,明天早晨八点钟在村西城门外集合,随着生产大队革命群众的队伍统一行动——打上红旗,敲锣打鼓,列队出发。
到了第二天一大早,你看大队革委会主任王黑熊扑得可欢实了,他可着破锣似的嗓子,在挂在城头上的那高音喇叭里一再向群众申明:“我们一定要‘一切行动听指挥,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
牛德草可是有好长时间都没能够参加得上像这样有气势的集会活动了,心里正有着种说不出的寂寞与失落。当突然听到大队革委会派造反派通知他家也去参加这次会议,并且说这是一次空前的、全县性的、大规模的革命统一行动时,他甚至都觉着有点儿意外,尽管还不知道这次会议的具体内容是什么,但恍恍惚惚地觉得阶级斗争的这根弦是不是在他家被补定漏划的这个问题上多少有些经松动了,随之心里模模糊糊地就产生了些说不来的受宠若惊的感觉,没来由喜滋滋的,觉着颇有些好心情,先一天晚上就兴冲冲地叮咛腊梅说:“你明天把早饭做早一点儿,吃饱喝足了我们早早就背上干粮,站到城门口去,等候着随大队伍一起出发,千万可别让迟了。”他妈刘碧霞、他妻腊梅也都显得格外积极,这天到村口去得比那些贫下中农还都要早,俟候着人到齐了就随着立新大队(庙东村)的革命群众队伍,踏着铿锵铿锵铿铿锵的锣鼓声,由红卫兵在前头打着上书金色大字“立新大队革命委员会”的大红旗及四十八面五色彩旗开路,声势气吞山河地出发了。
经过了长达二十多华里的徒步行走,去参加华阴县革命委员会所组织召开批判大会的立新(庙东村)大队红卫兵造反派及革命群众队伍,在上午十点钟左右,红旗飘飘,锣鼓喧天,浩浩荡荡地来到了西岳庙前,和从全县四面八方前来开会的造反派队伍汇聚到一起,形成了一股强大的红色人流,潮水般源源不断地向西岳庙里涌进。他们老远就看见了西岳庙大门上方镌刻着的五个大字——“敕修西岳庙”。往日一直耀武扬威的这五个大字,今天在全县革命群众的强力威慑下,似乎也显得畏畏缩缩起来,躲避犹恐不及,遭殃那更是神鬼难测。
红卫兵、造反派、革命群众的队伍雄赳赳、气昂昂,一拨接一拨地开进了西岳庙大门,从西岳庙五凤楼下的中门穿过,继续向北挺进,目空一切地踏过了“文武百官至此下马”那块石碑,在两旁全是身子东倒西歪、欲倒不倒的古柏遮掩着的鹅卵石甬道上前进着。据人说,西岳庙甬道两旁的这些古柏,是上古西汉时期的人从华山脚下沿路两旁一直栽到西岳庙内的,它们算来至今少说也有近两千年的历史了,然而它们一个个还都顶着风吹雨打,雷劈电击,顽强地挺立着,艰难地生存着,历尽了人间沧桑。这禁不住就给人了一种深厚的悲凉感:千秋荣辱,这些苍柏就是见证;历朝功过,这些苍柏也最有发言权。别看它们一个个弯腰驼背的,貌似不很精神,或者是屈从了某种压力;然而这也正是它们风吹不倒、雪压不垮、日晒不枯、电击不摧,有着无比力度的体现。数以万计的革命群众在立誓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红卫兵、造反派的引领下,踏着西岳庙内的甬道,一直走到西岳庙中央的灏灵殿前。灏灵殿前是一片开阔的空地,正中央立有一座石牌坊,石牌坊的正上方镌刻着“天威咫尺”四个大字,威严肃穆,让人望而生畏,顿然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