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路四通八达,交通相对便利,人们渐渐地都往这儿聚,这里的客流量就越来越大了起来。随着经商做生意人的增多,货物聚散量的加大,三教九流、各色人等也都纷纷开始往这儿凑。在省内,它是潼关、大荔、华阴三县的交界地带;在省际,它又是山西、河南、陕西三省的衔接处。加之它又距离各种政治中心较远,各派统治势力量鞭长莫及,于是在这儿有好多事情就都好办。经济活跃,各种人来客往多,消息获得传播就也容易。这里一旦发生任何一点儿事情,向周边地区辐射面都宽,影响力也大。这时不仅做生意的人喜欢它,看重了它,就连各种搞地下活动的人也对它开始垂青起来,频频问津。陕北、山西、中原一带的好多新鲜事都是首先传到这里,然后才由这里渐次传到关中和其它地方去的。同样,关中要和这些地方发生联系,相互沟通,正儿八经的道路已被阻隔不通了,也只有通过这儿另劈蹊径。牛保国在这儿担脚贩棉花,时间长了,来往回数多了,也就跟这里的许多人开始慢慢混熟起来,他在这儿认识了不少南来北往的外地人,于是受共产党地下组织的指派,也就在这地方渐渐地展开了地下工作。他在这儿公开的身份仍然是往河口街担脚贩棉花,然而他秘密的身份却是一名共产党的地下交通员。有一次,他接受地下党组织负责人王尚德的指派,到河口街把自己所担的棉花送交到棉花行后,就来到了一个叫悦来货栈的杂货铺。一进门,他用眼睛把这儿四处打量了一番后就问道:“你们这儿收棉花不?”只见有个伙计十分热情地说:“先生,我们这儿不收棉花;东头有家棉花行,他那里收棉花。”“那么你们这儿做什么生意?”牛保国又问。“我们这儿是经销陕北的大红枣的。”“陕北红枣目前什么价?”牛保国继续问。掌柜的在里间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便探头向外对那个伙计说:“你让那人到里间来说话。”
牛保国通过暗号跟这儿的共产党地下联络站接上了头。这里的联络员-----即他的上线-----原来就是这个货栈的掌柜的。从此以后,他乘人不注意,隔三差五地就借故往这悦来货栈来一趟,一次次地从这儿悄悄带走了陕北党中央送往关中的文件,同时也瞅机会在棉花担子里藏点儿陕北需要的药品、盐一类的东西,由这儿向陕北一步步移交。这些事情他对谁都只字不提,连同那些和他整天在一起担脚贩棉花的伙伴也都被他想方设法蒙在鼓里,瞒哄得严严实实的-----事情一直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在秘密地进行着。(未完·待续)
第二章 挑夫打店(下)
(接前章)牛保民自从与牛保国分家以后,就和他的那个长年多病的妻子住在他自己所分得的那间半院宅子里过起独门独户的日子来。他整天一身扑在田地里,一心一意地侍弄着自己种的那些庄稼,犁呀,种呀,间苗呀,中耕除草呀……也是够辛苦的。如果一旦能攒几个钱,他就想方设法地去买上块儿地。他对土地的感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能几乎还要比对媳妇的感情深;他对土地的需求有时似乎还要比对子女的需求迫切。在他的心里,总认为土地这东西是个宝贝—它种啥就能收啥,而且种了一茬接着还能再种一茬,简直就是块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刮金板。他心目中的最高愿望也可能就是多做善事,广置田地,安分守己地过上一辈子安宁的田园生活。
只说这年三月,有一次牛保民赶着牲口正在犁一块准备种棉花的地,一心想早上一晌就把它赶着犁完—因为他嫌这地离村子路远,往返一回光路上就得耽搁半晌时间—回去下午就不打算再来了,因而在地里赶活路就耽搁了一些时间,地里的人全都下晌回去了,四野早已都没有人了,他一个人还在地里一个劲儿地吆喝着牲口,赶着犁地。他把这块地赶着一犁完,抬头一看日头,早都饭时了,就急急忙忙地卸了牲口,扛起犁,赶着牲口往回走。
牛保民一个在这空旷无人的田野里,沿着羊肠小路正匆匆地往回走着,突然听见从不远处传来了一声尖厉而凄惨的呼救声:“快来人呀—救命啊!”他心里不由得大吃一惊,连忙放下肩头所扛着的犁,赶紧就向呼救声传来的方向奔去。他跑到一条高埝边上,往下面地里一看,远远地只见一个女人正手持菜刀,奋力追赶另外一个女人,看样子是想要用刀砍死她,有一个小孩在旁边竭力拉扯着这个持刀女人的衣服,拼命阻拦着她。“救命”声就是这个被追赶的女人和小孩不住声喊的。离他们不远处是一片柏树浓郁的坟地,被赶的女人和小孩好像是在挖野菜,所用的篮子和小刀撇在地里,篮子里挖的野菜撒得满地都是。因为离得还比较远,牛保民没顾得上看清楚那几个人到底都是谁和谁,情急之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赶紧救人要紧!”于是他一纵身,就从一丈多高的地埝上跳了下去,直扑向那个持刀杀人的女人,一把攥住了她那只高高举起刀的手臂,拦住了她的追杀,急切地说:“你们两人有啥事过不去,就不能坐下来好说吗?难道就非得把人活活地给杀死了才能了事?”持刀的女人怒气冲冲,奋力想挣脱被牛保民握着的她的那只手臂,气急败坏地说:“你走远,这儿没你的事!”
牛保民这会儿才认出来,这持刀女人是村里财东牛秀才—牛仁义的老婆李玉琴。这李玉琴仗着她家有钱,她男人在村里又识文断字,是庙东村一个有名的母老虎。被追杀的那女人和阻拦李玉琴杀人的那小孩是李玉琴的一个近房本家,母子二人—福平妈和她儿子牛福平。牛福平家境贫寒,加之他父亲前年又不幸去世了,孤儿寡母,日子过得很艰难很艰难。在这二三月里青黄不接的时候,他母子二人没有吃的,一日三餐几乎揭不开锅,只好靠在地里挖些野菜夹带着点儿粗粮糊口度日。牛保民一看牛仁义牛财东家的这位号称母老虎的凶婆娘李玉琴这样蛮不讲理,无所顾忌,竟然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持刀行凶杀人,阻拦她,她还有恃无恐,就也顾不上细问事情的原委了,猛地一下从李玉琴手里夺下了那把菜刀,厉言正色地说:“这儿咋能说没我的事?这事我为啥要别管?你弄这事为啥就要我走远?我能见死不救吗?”牛保民一连串的反问,把个气喘吁吁的李玉琴直问得倒竖起了她那双三棱单凤眼,上上下下直打量起牛保民来。突然她阴阳怪气地一笑,说:“哎哟哟-----我说保民呀保民,弄了半天我还吃出没看出,现在好不容易才算弄明白了,你媳妇还没死呢,你就有本事逮野鸡了。你来这儿原来是想讨好这个寡妇婆娘,捡她的便宜,对不?”牛保民不听则可,一听李玉琴说这不踏犁沟、不是味儿的话,一时气得脸色铁青,半天说不上一句话来:“你……你说这是人话吗?”李玉琴一看自己一番话把牛保民呛得好半晌都还不上嘴来,似乎更是得势了,说:“据我看,你俩说不定早都勾搭到一起了,今儿个还在我跟前装行侠仗义,演什么英雄救美的戏呢,其实背过人做的那事狗都不闻。”
说实在的,福平妈比牛保民的年龄至少都要大十多岁哩,更不要说保民这人虽然家道儿比较殷实,但素来为人善良厚道,迟早见了福平妈都总是要尊尊敬敬地叫她一声“老嫂子”,才说话。牛保民这会儿一看这李玉琴是这样的信口雌黄,血口喷人,凭空诬自己清白,一赌气说:“你爱说啥就说啥去,随你的便。神正不怕香炉歪,树正不怕月影斜。我牛保民做人历来走得端,行得正,有我自己的良心底线和处世准则。只要问心无愧,我怕什么?”
牛福平他妈是个软善人,这会儿气得啥话都说不上来了,浑身只是直打哆嗦,坐在地上,抱着福平,只顾一个劲儿抽抽搭搭地哭泣。李玉琴不管嘴里怎么说,其实她自己做的事自己心里清楚,牛保民到底是个什么人,她心里是明明白白的—这人是庙东村人尽皆知的正直人,今天这事让他碰上了,只能算自己运气背。这会儿她对牛保民是恨之入骨,但对他又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捡起被牛保从她手里夺过去,扔在麦地里的那把菜刀,悻悻地往回走去。她边走嘴里还边忿忿不平地说:“今儿个我给你俩把路让开,可是你们记着,迟早事情别犯到我手上了。”
牛保民这会儿才不管她那一套恫吓呢,他走到福平母子俩跟前说:“她走了,这会儿没事了。你娘儿俩赶紧起来跟上我往回走吧。”福平妈如惊弓之鸟,听着这话,才慢慢地抬起头来,怯生生地向周围惊恐万状地望了望,当她确确实实望见李玉琴在路上正往回走的背影时,这才相信李玉琴确实走了,而且是已经走远了。她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理了理自己那散乱的头发,拍打拍打身上所沾的尘土,然后捡起了自己和儿子挖菜的竹蓝和刀子,并且把洒落在地上的那些自己所挖的野菜胡乱地往篮子里捡拾了一些,估摸将就着够下午一顿饭吃了,就跟在了牛保民的身后,慢慢地往回走。
“保民兄弟,今日让你平白无故地受连累了。李玉琴那只母老虎,因为你来救我,就说了那么多的肮脏话,波了你一身的脏水。”福平妈手拉着胆怯的福平往回走,心里十分愧疚地对牛保民说。“我才不在乎她那一套呢。为人没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牛保民不以为然地说。“可是蛇咬一口是入骨三分的呀。”福平妈还是过意不去,然而牛保民全是一副漠然置之,不以为意的模样说:“老嫂子,这你只管放心,凡事实得虚不得,只要咱走得端,行得正,没做那些曲里拐弯的事情,即就是他别人再往咱身上泼脏水,那也是沾不到身上去的。”牛保民虽然很气愤,但还是振振有辞、宁折不弯。“不过,这下你为我把人得罪下了,李玉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