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呢!
“跑呀,跑呀!”学生们都在起哄,并为钟成鼓掌,王路不得已只好在围观学生的一片哄声里,继续追赶钟成。很快,王路追上了钟成,并排时,他对钟成说:“嗨,算你赢行不行?”
钟成根本不理他,很执著地一味往前跑,王路心一横,说:“好吧,满足你,陪你玩。”又跑了一圈,钟成仍然不停步,王路追上他问:“你怎么还不停呢?”
钟成抹一把汗水,甩在地上,用铁定的语气说:“跑二十圈才算完。”
王路咬着牙问:“你脑子有病啊?”
钟成回答:“没办法,我是A型血,做事一根筋。”他绕着操场跑了一圈,又绕一圈,王路追在后面,渐渐不行了。
钟成坚持跑完了二十圈,王路的强项是短跑,不是长跑,他是凭着青春的资本与钟成赛跑,比赛结束时,他落后钟成半圈。
钟成脸色灰白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为了弄住这个骄傲的青年人,他今天算是拼命了。
“你这是何必呢?”陈大漠心疼地责备着,钟成摆摆手:“去,去,弄杯水给我。”
钟成喘完粗气,便抱着自己的脚丫摘石子。他今天成心想跟自己较较劲儿,从南振中办公室出来,他就想找谁来一场运动,把自己累得骨架都散掉才好!钟成平时有打乓乒球和跑步的习惯,每当有什么堵心的事,他就用运动的方式让自己的沉闷在极度的运动中一点点化解、散去。现在,他出了一身大汗,凉风一吹,整个人放松多了。
王路纯属陪练,却闹了个输家,心里气不平。他是咬着牙跑完最后一圈的,也累成熊样,一屁股坐在钟成身边喘粗气。
钟成调侃道:“年轻人,服不服?姜还是老的辣吧?”
王路不满地责备道:“哪有你这么干的?超常规打法嘛!”
钟成得意地说:“不管什么打法,反正结果是你输了。小子我告诉你,在战场上,没有君子,有时候非常规打法反而取胜。”
从小到大,在王路的人生字典里,根本找不到“输”字,但今天这场比赛却让王路看见了自己的惨败。他不由沮丧起来。
钟成得理不让人地说:“你不是要跑死我吗?咱们谁跑死谁了?鸡蛋碰石头!”
说完,钟成像孩子似的开心地笑起来。
第一章(五)
比赛结束时,已近黄昏,偌大的操场上,只剩下两个气喘吁吁的人。
王路一嗓子吼走了马天牧,他心神四散,全无傲气。而钟成却笑吟吟地看着他,这使他无法洞察钟成的心思。
陈大漠送走辅导员老蒋,一晃一晃地从黄昏里走来。王路这才认真地注视起像影子一样跟随着钟成的大高个。陈大漠这种脸型他见过,在天山脚下的巴州一带的蒙古族人都是这种面孔。陈大漠走到王路面前,坦言道:“我们到这儿来是挑选警察的,通过今天下午的较量,我们对你很有兴趣。你想过要当警察吗?”
“当警察?”王路的思维刷地一下,回到了少年时代曾经做过的梦。
王路出生在新疆,小学是在乌鲁木齐度过的。名声显赫的爷爷从部队离休后,执意要回山东农村老家过田园生活,并且固执地把孙子王路带在身边,他说:“我现在把他带到农村的目的,是为了将来把他送回新疆。”他还说,一个想成就大事的男子汉,在他的童年或少年时代必须要在农村生活一段时间,接接地气,知道土地是怎么回事才行。所以王路的中学和高中时光都是与泥土为伍,直到考上新疆大学,他才回到父母身边。在他眼里,爷爷是个响当当的硬汉,父亲也是。他从一个硬汉到另一个硬汉,他认定自己将来也是硬汉。所以,他从少年时代就做着英雄梦,也无数次地设想将来的职业不是当兵就是当警察,因为只有这两个职业才容易成为英雄。而爷爷坚决支持他的英雄梦想。可是,在他填写高考志愿时,却没有选择军校或警院。因为,那时他已经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了,他清醒地意识到:无论爷爷还是父亲,都是他面前的一座山,今后怎么努力,都无法逾越他们的高度。如果选择与他们相同的职业,自己这一生都得爬山。他突然不想爬相同的一座山了,要另起炉灶,挑战自我。爷爷不解地问:还有什么职业比当兵当警察更英雄更有荣誉感?王路老道地介绍说:时代不同了,“英雄”的概念需要重新定义。在和平年代,掌握高科技知识的人才是英雄。爷爷反问:你认为新疆现在是和平年代吗?王路客观地说:相对和平吧。爷爷正告他:你找了一个合理的理由放弃了军人和警察这类职业,我无法阻拦你成就另一种意义上的英雄,但我有个条件,你不能放弃新疆,你必须去坚守我年轻时坚守过的土地。爷爷还说他的要求并不过分,也不自私,他不仅仅代表个人的愿望,还代表所有倒在那片土地上的先驱者的愿望,他们流血牺牲打下的江山,子孙们有义不容辞的坚守责任。
祖孙二人,一个真正的英雄与一个想当英雄的男人之间,在那个夏天完成了一次理性的对话,最终,王路既服从了爷爷的意愿,又成全了自己心意,他走进了新疆大学计算机系读书。一晃就是七年,在他领悟了计算机的奥妙,准备在IT界大显身手时,在他即将闯入看不见硝烟的战场准备当一名时代英雄时,突然有人又把他拉回到,在他看来属于爷爷和爸爸的战场。而他就是为了避开那个战场,才打算到北京另辟战场的。
“想还是不想?你这个娃娃痛快点!”陈大漠不动声色地追问。
王路从昔日的英雄梦中被拽了回来,他平静地看了一眼陈大漠,无声地估算着陈大漠的高度,他想,这人起码一米八九,比他高一些。平常,王路的身高使他在新疆大学骄傲惯了,惟有看到比他更高的人,才会让他有点压力,王路感到了来自男性的一种压力。
那边,钟成的喘息声已复归正常,他从侧面盯着王路,王路感到了他目光里透出的锐利。钟成的目光有点像爷爷的,还有点像父亲的。王路意识到,如果此刻自己要是说“不”,那么,钟成肯定要瞧不起自己了,他很熟悉钟成这种人,当他们向手下发问时,最希望听到“是!”的回答。不知何因,王路突然在意起钟成的态度来。可是现在,他只能用沉默代替回答。他感到,在这个雨后清新的下午,他遇到了一个有威严的、能管住自己的人。其实,他期盼和渴望这样的人出现已经很久了,除了自己的爷爷和父亲,他没有佩服过谁。
钟成穿好鞋站起身,向王路点点头。王路顺从地走过去,脸上还带着羞愧。钟成用一种轻松的口吻夸赞道:“你小子挺能跑,身板也挺扛造啊!”
王路细究着钟成的语气,没有轻易接话。倒是钟成并不计较他的态度,仍然兴致很高地伸出手来说:“王路同学,你真是让我眼前一亮,来,握握手。”
钟成用他那双潮乎乎的大手使劲地跟王路握了握,向他传导出一股成熟男人的力量。他的声音很磁,透着男人特有的浑厚劲儿。王路暗想,一个男人是否真正有力量,跟他的年龄和经历有直接的关系。他不知道钟成这种男人有过怎样丰富的经历,但他觉得这个外形土包子似的中年男人,浑身上下洋溢着霸气和自信。
就在王路揣摩钟成时,钟成开始在理性上对他进行考察:“你爷爷从哪儿来的?”
王路熟练地回答:“跟着王震的部队从内地打到新疆,然后解放了新疆。”
关于爷爷,王路不准备多说什么。
“你父亲做什么工作?”钟成淡淡地问。
关于父亲,王路更是不愿意多提及。父亲是父亲,他是他,从上初中起,他就有了男子汉应有的自尊心,他很反感别人爱拿爷爷或者父亲与自己相比较,爷爷出道是什么年代,父亲多大年龄了,自己才多大年龄,这不公平。于是,他给钟成一个比较虚的答案:“父亲在守卫新疆。”
“那你可是土生土长的第三代新疆人!”钟成只考察了两项内容,就匆匆下结论。
王路大声回答:“是的。如果从我爷爷那辈算起,我就是在新疆出生的第三代人。”
“那你准备怎样守卫新疆?”钟成话锋一转,突然发问。
王路脸红了,因为他压根就没考虑怎么守卫新疆的事。钟成等了一会儿,好像看懂了王路的心思,便换个话题问:“小伙子,除了计算机语言,还懂什么语言?”
王路自豪地回答:“英语呀,也懂阿拉伯语和维语。”
“无论是生存,还是超越生存,这点本事都够用了。”钟成肯定道。
钟成思忖了一会儿,突然又问:“如果四个人打你一个人,怎么办?”
没想到有人会问如此有趣而“专业”的话题,王路精神一振,果断地回答:“有三种打法。其一,硬打;其二,先制服最弱或最强的,以此要挟其他人;其三,避其锋芒,先装孙子求和,等有了足够的能力,再回击。”
钟成眉毛一挑,兴致勃勃地夸道:“不愧是军人的后代,是不是专门研究过打架?”
“是的。吃一堑长一智。小时候没少打架,头几架还吃亏,后来就是常胜将军了。”王路沾沾自喜地向一个陌生男人鼓吹小时候的劣迹。关键是,钟成竟然对打架这种事有兴趣,而这正是王路的另一个强项。
钟成仍然毫不吝啬地鼓励王路:“小伙子,有点脑子,还有点小脾气。”
王路以为钟成的谈话就此结束,但钟成话题一转,问:“但是,没想过那四个人为什么打你?没想过如何把每一场架扼杀在萌芽状态里,对吧?”
出其不意的一招,王路没有足够的对策来回答他。
就在王路发怔时,钟成斩钉截铁地说:“不当警察你就瞎材料了,跟我走吧!”
这一招绝!只是,从小到大王路还没见过哪个人能指挥动他。除了爷爷和父亲!
陈大漠友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