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者与死者 作者:诺曼·梅勒[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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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者与死者 作者:诺曼·梅勒[美]- 第1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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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丁内兹就又摸进了林子,站在那里侧耳细听。起先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于是他就用手拨开丛杂的矮树,小心翼翼跨出了一步,半晌才又一步、一步地慢慢往里摸。忽然,脚踩上了一片平实的泥土,他吓得连忙用脚底探了探。随即又跪下来用手摸了摸,还摸到了旁边一棵矮树的小叶子。地面是给踩平的,矮树也给踩倒在一边。
原来这是一条新踩出来的小道。
好象还怕他不信似的,在不到五码以外的地方还有人在睡梦中咳了一声。马丁内兹浑身僵直了。象是给什么东西烫着了似的,他差点儿跳了起来。脸上的皮肉张得紧绷绷的。这时就是能让他出声,他也出不了声了。
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听见又有人在毯子里翻了个身。这一下他连动都不敢动了,生怕一摆手撞上了树枝,会把他们惊醒。他呆若木鸡,愣了少说也有分把钟。他觉得向后转是办不到的。什么缘故,他也说不上来。其实,要他退出树林他固然挺怕,可想起了往前走他怕得还要厉害。不过他还是不能往后退。他脑子里有个角落转得飞快,马上设想了一下向克洛夫特回报时的情景。
“‘日本崽子’一点屁用也没有。”
可是朝前走也不妥当。这个问题他想不清楚,一想起来就觉得脑袋瓜子象陷在腻稠稠的油里,转不动了。总之理由是有一个的,就是说不上来。他硬着头皮,好似光着脚板在满地的肥蛆上踩过,勉强忍住一身的鸡皮疙瘩,先伸出一条腿,又伸出一条腿,怀着重重啮心的疑虑,慢慢往前走。一分钟还走不到十英尺,汗水可早把眼睛都刺痛了。他觉得他似乎对每个毛孔里渗出的每一小滴汗水都有所知觉,觉得无数汗珠汇成了一道道小河,顺着脸上、身上的皱纹往下直淌。
有一件事,他凭着直觉心里就有了数。日本人踩出来的小道,估计目前还只有两条。一条同夹道垂直,在树林边沿的后方一两码处,正面对着山谷。另一条通向树林的那一头,同前一条正好合成一个句”字。他此时是在勺”字的一横上,他得顺着这小道去,摸到十”字的那一竖上。矮树丛里是绝对穿不过去的;只要弄出一点点声音就会让人听见,更何况随时都还有绊交的危险。
他于是又手膝并用,爬了起来。他觉得此刻的时间一秒秒都截然分明,简直象有只钟在耳边滴答滴答响。只要一听见有人在睡梦中哼哼卿卿,他就直想哭。四面八方全有人呢!他的身子似乎已经分成了几部分:手掌和膝盖不高兴了,在远远以外不服气呢,嗓子肿痛,哽得难受,而脑子偏又清楚得叫他受不了。他此时的感觉,大似一个人正被打得要昏过去,能不能再站起来也不在乎了,只觉得晃晃悠悠,浑身的劲儿终于全松了。老远以外,隐隐可以听见丛林里的萧萧夜风。
爬到一个转弯处,他停下来朝四下定神一望,差点儿叫了起来。就在大约三英尺以外,分明有个人扶着挺机枪坐在那里。
马丁内兹急忙把头一缩,伏在地上,等着敌兵转过机枪来向他开火。可是不见动静。他再定神一看,才看出原来那日本人并没有发现他——不侧过头来是很难发现他的。机枪手的后边就是勺”字正中的一竖。要到这一竖上就非打从他身边过不可,可是过不去啊。
马丁内兹这才明白自己失算了。对了。敌人在小道上肯定要安上警戒哨的。怎么自己早先就没有想到呢?本来已经是够心惊胆战的了,可如今又多了一件丢不开的心事。马丁内兹就象个杀人凶手忽然想起自己作案时留下了许多明显的破绽,原有的恐怖之中顿时又掺入了一份隐忧。这不糟么,他再仔细去看那机枪手,目不转睛的,看得都呆住了。他只要一伸手,就可以去拍拍这个日本兵。这个日本兵年轻轻的,简直还是个小伙子,细眉嫩眼的脸上一无表情,半闭的双目乏神少采,下面还配着一张薄薄的小嘴。月光透过林子边上的树缝落在他的脸上,看去他已经有点睡着了。
马丁内兹觉得真象是在做梦。他为什么不能去拍拍他,跟他打个招呼呢?大家都是人啊。头脑里那一套交兵厮杀的概念,一时完全发生了动摇,简直摇摇欲坠了,”亏了又是一阵恐惧袭来,才算重新撑住。去拍拍他,自己不就没命了吗!不过这总使人觉得有些荒唐之感。
他现在没法回去了。要转身就难免得发出些小小的声响,声响再小也会把机枪手惊醒。要溜过去也不行;小道是从机枪掩体的边上过的。非杀了他不可!脑子里一掠过这个念头,一向心肠挺硬的马丁内兹也受不住了。他趴在地下连连打颤,他突然理会到自己的身子是多么软弱、多么困乏。四肢似乎已经一点力气都不剩了,要狠命使劲也使不上来了。他只能透过枝隙叶缝,无可奈何地瞅着那机枪手脸上的月光。
得赶快下手啊。机枪手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站起来;去叫接班的来换岗呢。到那时自己就非暴露不可。得马上把他杀死啊。
他的算盘看来又打错了。他还以为自己只要脑袋摆得动,手脚弯得过来,就自会有办法,可没想到现在居然会弄到走投无路。马丁内兹伸手到背后,从鞘子里轻轻抽出短刀来。手里握着刀把觉得很不自在,从来也没有这样别扭的,以前开罐头、切东西,这把短刀他也使用过不下百来次了,可现在反倒连拿都不会拿了。在月光里刀锋免不了有一道反光,于是他就把刀藏在腕下,瞪出了惊恐不安的眼睛,瞅住了机枪工事里的那个日本兵。他觉得那个日本兵似乎早已是老相识了。对他慢悠悠的一举一动,马丁内兹心里早。都掌握了路数。请他灵巧地挖了下鼻子,马丁内兹还嘴巴一咧,不觉笑了笑。要不是面部的肌肉感到有点酸溜溜的,他都还不知道自己笑了呢。
他给自己下了命令:我去杀了他。可是并没有动静。他还是趴在地上,刀子藏在腕后。身子贴着小道上潮湿的泥土,渐渐感到冷了。浑身一阵子火热,一阵子又发冷。他又觉得这象是在做梦了,心中那压住了的隐隐的恐怖,不正象他平日里做恶梦么?真象是做梦啊,他又打了个颤,想到了往回走。他用手和膝头支着,慢慢撑起身来,随后又抽起一条腿,为此足足花了一分多钟;可是一抽起腿来却犹豫不定了,他决不定是进还是退,好比一个竖起的铜板,谁也不知道倒下来是哪一边朝天。他忽然发觉,自己手里还握着把刀子呢。
“墨西哥佬手里拿了刀子,就靠不住!”
以前他听到过两个得克萨斯人说话,其中就有这么一句,这话他一向藏在心里,这会儿却突然跳了出来。他硬按住一肚子的气。他妈的胡扯淡!可是想起自己就得来这一手,他骂不下去了。他只好咽下这口气。他这一辈子从来也没有这样傻过眼。心底里只觉得莫名其妙地恨透了这把刀子,恐惧又压得他简直动弹不得,还有这一派月光,更叫他干着急。他四下一瞧,找到了一颗小石子,心里还没有怎么打定主意,手早已抓起石子,往机枪掩体的那一边扔了过去。
那日本兵听到声音一转身,正好把背对着他。马丁内兹悄无声息地跨上一步,略一迟疑,就抡起另一条胳臂,一把勾住了那日本兵的脖子。他一声不出,简直可说不慌不忙,把刀尖对准了那人咽喉和肩膀之间的部位,就使尽全身力气,一刀刺了下去。
好比一头倔强的家畜被主子一把提了起来,那日本兵在他怀里拚命乱扭;马丁内兹却完全象个第三者,只是看得有点生气。这小子怎么这样捣乱?刀短扎不深,他三拔两拔,起出了刀子,就再一刀戳下去。那日本兵在他怀里折腾了一阵,就倒下不动了。
他倒下了,马丁内兹也筋疲力尽了。他怔怔地瞅着那日本兵,伸手想去拔刀子,可是手指却抖个不住。他发觉手掌上湿淋淋的尽是血,吃了一惊,赶紧往裤子上一抹。他们的声音会有人听见吗?马丁内兹的耳朵还在回味他们刚才扭斗的声响,仿佛那是一场爆炸,他刚才老远观测到了,此刻正在那里等候详情报告呢。
有响动吗?听不到一点响动,他心里才算塌实:他们并没有弄出多少声音来。不一会儿他身上就出现了反应他,只觉得这刺死的哨兵看着恶心,得赶快避开,这正如在墙壁上抓一只蟑螂,追上去拍了个稀巴烂,心是放下了,胃口也倒了。他所受的影响无非就是如此,再厉害也厉害不到哪里去。手上沾着快要干结的血固然使他毛骨惊然,可是压成了肉浆的蟑螂也并不就会使他好受多少。突然他心里一动:快,走路要紧。他拔起脚来就顺着正中的小道窜了过去,急得都忍不住要奔了。出了林子,前面又是个开阔的地段。走上了几百码,又遇上几片小林子,他都从边上绕过。他已经集中不了心思,没法好好儿侦察了,一路只是瞎冲乱闯,根本谈不上什么精细观察了。夹道的地面还在不断随着大山的升高而升高,不过跟大山相比毕竟要低得多了,坡度也远没有那么陡。这山口竟象是个无底洞,他虽然明知自己不过走了几里路,却总觉得象有多远似的。
又到了块小空地上,靠左边一带是一片树林,他于是又在阴影里伏了下来,呆呆地朝那里观望。他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他猛然醒悟了过来:他杀死哨兵是大错而特错了。该接下一班岗的那个日本兵,固然有可能一觉睡到天亮,但是夜里醒来的可能性更大;根据马丁内兹一向的经验,如果当晚要轮到值班的话,不值完班是无论如何睡不甜的。日本人一旦发现有人被杀,这一晚他们就都不会再睡了。那他也别想再逃出去了。
马丁内兹真要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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