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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呼啸了两下,又狂叫起来:“上帝啊,你要救救我,救救我啊!”
此后便沉寂了好大一会儿,漆黑的帐篷里没有一丝声响,后来只听见一个伤员悄悄地说:“又是个神经病。”
“把我们弄在精神病房里,算啥名堂?”
米尼塔一阵毛骨惊然。那个疯子,会把我在睡梦中指死也说不定哩。已经快好的大腿上又突突地痛起来了。我可不能睡着了。躺又躺不住,他折腾来折腾去,听着帐篷外树丛里蟋蟀和鸟兽的声息。老远以外打了几炮,听到炮声他又抖个不停了。心想:不用到天亮我准得发疯——想着想着自己也感到好笑。肚子里有一种空空然的感觉:敢情是饿了。心里不由得暗暗嘀咕:招来了这许多麻烦,我何着呢?有个新来的伤员哼哼起来了,哼到后来变成了不断的咳嗽。米尼塔心里想:这人听声音不妙,怕活不了呢。看这情形,已经是八九不离十了。他吓得连气也不敢透,好象空气都受到了污染似的。黑暗里似乎怪影憧憧,都在他身边打转。他吓坏了:多怕人的夜晚!他的心在狂跳。天哪,天哪,让我出去了吧!只要能出去就行!他觉得腹中嘈杂,难过得很,还打过一两次恶心,我可不能睡,千万不能睡啊。猜忌的心理开始来折磨他了。于是米尼塔就沉浸在绵绵不尽的幻想之中,仿佛璐西跟另外一个男人好上了——起初是她单身一人去“玫瑰园”跳舞,最后当然是那个不可避免的结局,给他招来了满心的懊丧,背上、腿弯里,都沁出了一摊冷汗。他想起了家人,觉得也是一桩心事。这一下家里就要有好两个月接不到我的信了。真格的,我哪还能给他们写信呢?家里接不到我的情还会当我死了呢。想起母亲会由此而焦急万分,他心都疼了。唉,以前我只要有一点伤风感冒,她就大惊小怪,不得了了。我们意大利人,还有犹太人,做娘的都是这样。他把母亲这一头的心事硬是按下去,重新又想起璐西来。璐西收不到我的信,会去跟别人鬼混的。他不觉恨从中来。呸,这毛丫头,跟我相好过的姑娘还有比她好玩得多的哩。还有的是哩。他想起了璐西眸子里那一派暖人心怀的明亮的光彩,伤心怨艾之中又稍感安慰。他还是想念她的。
那个得了战斗疲劳症的弟兄又狂声大叫了,米尼塔听得不寒而栗,霍地坐起。我得合会儿眼啦,我受不了啦。他也就大声嚷嚷开了:“日本人在那儿啦!给我看到了,给我看到啦!我来收拾他!”他跳下床来,在泥地上乱转。光着脚板踩在地上,感到又冷又湿。他这一回可是真的发了抖了。
看护兵叹了口气,从椅子里站起来:“唉,真要命,这种鬼病房!”他从身旁的桌子上取起一支针筒,向米尼塔走来:“躺下吧,伙计。”
“去你的。”米尼塔有意听任对方把自己推回到床前。
他屏住了气息,等针头扎进了肌肉,这才呼出一口气,嘴里哼哼;“难过死了!”那个胸部受伤的伤员又在咳嗽了,不过在米尼塔听来似乎声音很遥远。他现在心里不紧张了,觉得又舒畅又温暖,脑子里想的是这镇静剂:这玩意儿倒不坏……我这样下去怕要上瘾呢……哎,反正只要能出去就行……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早上睁开眼来,发现伤员死了一个。毯子早已把死人连头蒙住,一双脚尖却直挺挺地矗起在那儿,米尼塔的眼光一碰到那尖儿,脊梁上就象浇了一勺冰水,从头直凉到脚。他对尸体望了一眼,就赶快把脸避开了。四下笼罩着一派极度的寂静。米尼塔心里想:人死了似乎总有点儿异样。他真想看看毯子底下的那张脸儿:也不知那是怎么个模样?要是帐篷里没人的话,他真会走过去揭开毯子来看看。他想:这一定是伤在胸部的那一位了。他又害怕了。贴邻的床上死了一位弟兄,这儿叫人怎么还待得下去?心头不觉泛起了一丝恐怖,胸口还有点恶心。镇静剂的药性过了,头里痛得厉害,胃内有如针刺,四肢苦楚难言。天哪,我得想法出去才好哇。两个看护兵进来,把死人往担架上一搭,就抬了出去。伤员们都默默无语,米尼塔却还呆呆地望着空床兀自出神。象昨儿那样的夜晚,我是再也受不了了。一阵反胃,喉咙里冒起一口酸水,他本能地往肚里一咽。唉,真要命!
早饭送来了,他一点也吃不下。他坐在那儿想他的心思,他觉得这医院里他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他懊悔没有回到侦察排去。现在只要能离开这个鬼地方,说什么他都愿意。
医生来了,米尼塔不叫不闹,看着他替自己解开了腿上的绷带。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中间已经结起了线那么一条淡红色的新肉;医生给涂了些红色的消毒药水,没有再上绷带。米尼塔的心跳得飞快。头里悠悠忽忽的,只觉得发晕。
他听到自己说话的声音,不觉吃了一惊;“大夫,我什么时候出院?”“怎么啦?”
“我也莫名其妙,今儿早上一醒过来,我就弄得稀里糊涂:我这是在哪儿啦?”米尼塔作了个茫然不解的微笑。“我分明记得我是因为腿上受了伤,在另外一个帐篷里治疗的,现在怎么到这儿来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医生不动声色,对他瞅瞅。米尼塔也只好硬起了头皮,四目相对朝他望望。尽管作了最大的努力,米尼塔最后还是兔不了心里一虚,讪讪一笑。
“你叫什么名字?”医生问他。
“米尼塔,”他还报了自己的军籍编号。“我今天可以出院了吗,大夫?”“可以。”
米尼塔觉得又是欣慰,又是失望。当时他的心里还掠过了一刹那的后悔:自己不开这个口有多好!
“还有一件事,米尼塔,等你换好衣服以后,我有话要跟你谈。”医生刚一转身,忽然又回过头来对他说:“可别溜之大吉啊。我这是命令:我有话要跟你谈。”“遵命。”米尼塔耸耸肩膀。心想:也不知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想起事情这样轻易就对付了过去,他有些扬扬得意了。一个人只要脑筋动得快,什么尴尬事儿都有法子蒙混过去。衣服还卷作一团摆在床头,他抖开穿上,把鞋也穿好。此刻太阳还不算太猛,他心里感到满高兴。他想:我可不是那号材料;从早到晚这样仰面朝天躺着,我受不了。他瞧了瞧死人睡过的那个床位,为了驱散一阵揪心的不安,他故意把肩膀一耸:能够出去就是大幸了。他突然想起了昨天的作战行动,心里不由得一沉。但愿侦察排不要派到什么任务才好。他担心自己这步棋子说不定是走错了。
穿着整齐了,肚子却觉得饿了,他就到医院的炊事帐篷里去找大司务谈谈。他说:“兄弟今天没有吃上早饭,现在要口部队去了,你总不见得让兄弟就空着肚子走路吧?”
“好说,好说,那就随便用点儿吧。”厨房里还剩得有J些炒蛋,是用蛋粉做的,咬上去好象橡皮,米尼塔狼吞虎咽吃了个精光;十加仑的大锅里还剩下些半冷不热的咖啡,他也喝了几口。咖啡里一股浓浓的氯气味儿,他喝得直皱眉头。心想:喝这种玩意儿,还不如干脆喝碘酒呢。
他拍拍大司务的背,说;“谢谢你了,老哥,我们部队里的大司务要是也有这样的手艺就好了。”
“是吗。”
米尼塔向医院的后勤中士领回了枪和钢盔,荡呀荡的来到了医生的帐篷里,问医生:“你有事要找我吗,大夫?”
“是的。”米尼塔就在一张折椅里一屁股坐了下去。
“站好了!”医生一声命令,两道冷冷的目光盯住了米尼塔。
“这是咋啦?”
“米尼塔,我们军队里不需要你这样的货色。你耍的拙劣花招是骗不过人的。”“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呀,大夫。”米尼塔的口气里略带几分讥刺。“不许你顶嘴!”医生冲他大喝一声。“我本来是打算把你交付军法审判的,遗憾的是这太花时间,再说,你也正巴不得别回部队哇。”
米尼塔不吭声了。他感到脸上发红,站在那里又是紧张又是火冒,只恨不能把这医生宰了。
“上级跟你说话,怎么不应声啊!”
“是,长官。”
“你要再耍这种鬼把戏,我就亲手把你揪上军事法庭,十年班房是饶不了你的。这回我就写张条子给你们部队首长,罚你做一个星期的杂务。”
米尼塔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咽了一口唾沫,过了会儿才说:“你干吗要跟我过不去呢,长官?”
“闭嘴!”
米尼塔瞪了他一眼,半晌才说:“没有别的事了吗,大夫?”
“你给我滚吧。下次要来,除非你肚子上打个对穿窟窿。”
'正文 第78节'
米尼塔昂起了头,悻悻然走了。他气得浑身哆嗦。心里直骂:臭当官的!贼当官的!当官的全是一个样。一个树根把他练了一下,差点叫他摔了一交,他越发来了火,狠狠地把地跺了两脚。等打完了仗以后,他不落到我的手里便罢,落在我手里我就不对他客气。我就给这小子一点厉害看看。医院的营地外就是汽车路,他来到了路上,等候从海边开来的过路车辆。想到气处,还啐了两口。这个蠢蛋,在战前八成儿连口饭都混不上吃呢。现在居然也算个医生了。他感到一阵羞愧。心想:看我也真是,气得都哭了!
不大一会儿,就有一辆卡车开过,停下来让他搭车。他爬上后车厢,高高地坐在那满车子弹箱的顶上,心里愤愤不已。你看,战斗负了伤,受到的是什么样的对待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