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者与死者 作者:诺曼·梅勒[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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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者与死者 作者:诺曼·梅勒[美]- 第8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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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现在自己又是怎样想的呢?对,到底又是怎样想的呢?要是在以前,在以前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只要兴头一来,见凡是将军能办到的,他也都想办到,甚至巴不得都能办到。对了,要是不算环境留在他身上的种种痕迹,不算他顺手捡来的那种种混乱谬误的看法,他基本上就跟将军一个样。所差的就是自己并没有“我的老婆就很不规矩”那样的想头,可就是在这一点上,怕也不能说死吧?将军说得对,两个人简直一样。正因为一样,所以双方才始而亲呢,彼此都很有好感,继而又成了对头冤家。
就他而言,他觉得这股仇恨至今还在。他每次只要见到将军,哪怕只是匆匆掠上一眼,内心就总会蓦然揪紧,感到又恨又怕,脑海里总会痛苦地浮现出那回弯下腰去捡起半截香烟的情景。想起那一幕他至今还感到丢人,感到教训太深刻了。他真没想到自己的虚荣心真会这样强烈,伤了虚荣心竟能进发出这样强烈的仇恨。他可从来也没有这样恨过人,而现在将军竟使他变成了这样!调来“三处”,在达尔生手下待了一个星期,日子过得有气无力;他熟悉了这里的一套日常公事,脑筋也不动地就把份内工作应付了过去,内心却郁结起了一股失意的愤怒,难忍难熬。特别是近几天来,他觉得自己渐渐有些身不由己了;今天下午他对达尔生就很无礼,这是个迹象,说明又出现了一个苗头,一个不太美妙的苗头。他要是继续留在这儿的话,很可能就会这样不自珍惜,糊里糊涂作些无谓的反抗,结果招致更大的屈辱。当今之计,莫如请求调离,一走了之,不过将军是决不会让他走的。一个星期来一直紧紧压在心底的怒火,顿时又涌了上来。他恨不得跑到将军面前,要求上前沿去当个排长,不过就是去说,那结果也是必然的。将军才不会答应他这个要求呢。电话铃响了,侯恩拿起听筒来,一阵急促的话音直捣他的耳鼓:“‘极品红’报告,0030到0130没有情况。”
'正文  第83节'
“明白了。”侯恩挂上电话,望着匆匆记在便笺簿上的电话记录出神。每一个营,每过一个钟点,就要来作这样一个完全是例行公事式的报告。通常一个晚上总要来五十个这样的电话。他拿起铅笔,正要登记在作战日志上,达尔生却走进帐篷里来了。捧着杂志在那里打盹的文书史大赛赶紧直起腰来。达尔生的头发已经匆匆梳过,粗眉大眼的脸儿还红红地带着满面睡意,他用探询的眼光往帐篷里扫了一眼,强烈的灯光刺得他眼睛直眨巴。他问道:“没有什么情况吧?”
侯恩答道:“没有情况。”他忽然意识到达尔生是因为心里牵记着战局才惊醒过来的,这使他觉得有趣。
“我听见电话了,”达尔生说。
“是‘极品红’打来的,报告没有情况。”
“你登记了吗?”
“还没有。”
“好,那就快登记吧。”达尔生说着打了个呵欠。
侯恩从来不大在作战日志上作记录,所以格式不熟,他就看着上一行,照式抄下。
达尔生过来拿起纤维板,拨了拨上面的弹簧夹子,把记录仔细看了一遍。“下回可要赶快点记啊。”
要死了!达尔生简直把他当个娃娃训起来了!“我尽我的力量就是,少校,”侯恩低声的回答带着些挖苦。
达尔生拿粗大的食指在记录下一划,突然问道:“这个电话报告的是什么时间的情况?”
“0030到0130。”
“那你为什么不这样记呢?真要命,你看看,你记的是2330到0030啦。你连字都不识啦?你连时间都过糊涂啦?”
糟糕,他连时间都照上一行抄下了。看到自己出了这么个错,他很生自己的气,只好咕哝一声:“对不起。”
“你处理这个报告,还有哪些应办的手续?”
“我哪儿知道!我以前又不是干这个工作的。”
“那好,我就来教你,”达尔生来了劲儿。“你的脑袋瓜子如果能够清醒一下的话,你就会知道这是一份‘作战报告’,所以你在日志上和地图上登录以后,就应该归入我的‘定期报告’卷宗,等我明大处理完以后,你就把隔天的案卷一起取出,归入‘历史档案’,找个文书照式复制一份,归入旧志档案’。大学都上过,对付这么点事儿该不会有太大的困难吧,侯恩?”
侯恩耸耸肩膀。“报告里根本没有一点内容,还费那么些事干什么?”他有机会回敬两句,心里得意,嘻嘻一笑。“我觉得这没多大意思。”
达尔生火了。脸倏地一沉,牙床骨仿佛两块重重的铁板压得嘴巴闭成了一条细线,一对眼睛恶狠狠瞪着侯恩。脑门上沁出的汗珠已经有好几滴掠过了眼角,顺着腮帮直往下挂。他学着侯恩的话说;“好哇,你觉得这没意思,你觉得这没意思。”象个推铅球的运动员单足一跳来助一把势似的,达尔生还一扭头对史大赛说:“侯恩少尉觉得这样做没意思。”史大赛不安地勉强一笑,达尔生又回过头来,气冲冲地给了侯恩一顿挖苦。“好哇,那我可以告诉你,少尉,没意思的事情只怕多着哩,”他冷笑着说,“我来当个军人恐怕就毫无意思,你会当个军官只怕也有点奇怪,”——没忘记用原话来回敬他——“恐怕也没多大意思吧。老实说我是千情愿万情愿,就是不情愿当个军人,我告诉你,少尉,我倒情愿去当一个……当一个……”达尔生半天也没想出个足以解恨的恶毒字眼来,结果倒是把拳头使劲一提,大喊一声:“我当个军人说不定还不如当个诗人哩。”
达尔生一个劲儿地宣泄,侯恩的面色也愈来愈难看了,他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达尔生的反应这样强烈,使他心里吃了一惊,不知如何是好。有谁破坏了部队的规矩,达尔生那个发急,就象两手提着大包小包,偏偏背带要断,裤子要掉一样。侯恩咽了一口唾沫,抓住了桌子的边沿,轻声说道:“少校,请你别激动。”“怎么回事啊?”
将军走进帐来,把他们的话打断了。“我在找你呢,少校,我想你也许会在这儿。”将军的口气有点特别,话尽管说得一是一、二是二,却不带一点感情。达尔生退后一步,本能地挺一挺胸,象是取个立正的姿势:“你有什么吩咐,首长?”站在一边的侯恩觉得如释重负,可是心里却又为此而暗暗生自己的气。
将军不慌不忙摸了摸下巴。“我从司令部的一个朋友那儿得到了一个信儿。”一副漫不经心的口气,好象全不在意似的。“信是收发处刚送来的。”
这后一句解释实在大可不必;将军说话这样罗嗦,倒是件怪事。侯恩盯着将军细细一打量,发觉将军心神不定。侯恩一直是直挺挺站在那儿,将军一来他心里早就不自在了,身上越发热汗直冒,一颗心怦怦乱跳。跟将军在一起总是这样不自在。将军面带微笑,点上了一支烟,问旁边的文书说;“你好吗,史大赛?”“很好,谢谢你,首长。”这是将军的高招之一。一个士兵只要跟将军说过一两次话,将军就能报出他的名姓。
“我告诉你,少校,”将军的口气还是那样毫无感情,“你花了那么大力气为‘结尾行动’制订的方案,只怕要报废了。”
“海军来不了啦?”
“怕是来不了了。我的好朋友说这事希望不大。”将军说着把肩膀一耸。“咱们的‘撞针行动’还是按计划执行。不过有一点小小的变动。我认为咱们应该先把九连对面的敌军据点拔掉。我要你连夜拟个命令发给泰勒,叫他天一亮就发起攻击。”“遵命。”
“咱们来看一看地形。”他就扭头唤侯恩说;“少尉,请你把那张地图给我。”“你说什么,首长?”侯恩冷不防吓了一跳。
“我说把地图给我。”将军又回过头去准备跟达尔生说话了。
“是这一张吗?”
“不是这一张还有哪一张?”将军来了气了。
地图钉在一块大大的制图板上,上面合着一块透明的赛璐璐板,连在一起虽然不重,却有些不便。侯恩看不清脚下的地,搬起来不能不小心点儿。
突然他心里一动:把地图搬过去实在是多此一举。将军过来看看岂不是方便,事实上将军根本就不用看地图,他心里记得才熟呢。
“嗨,快点儿吧,”将军猛喝一声。
就在来到将军面前的这一瞬间,侯恩忽然觉得眼前一亮,仿佛一切都放大了。他清清楚楚看出了将军的眉眼嘴脸,看到那红光光的面皮烤得汗水津津,看到两颗大白眼正瞪着自己,一副冷漠而又轻蔑的神气。
将军伸出手来了。“来,给我吧,别捧着不放呀。”说着一只手就过来接了。候恩过早松了手,也说不定是干脆把地图板往下一摔。这里边的差别反正也无关紧要,因为他心里就是巴不得要将军失手。果然将军失手了。地图板砰的一声撞在他手腕上,一头往下掉去。
掉下去,正好又磕在将军的小腿上。
板在地上蹦了一下,地图和透明板脱了开来。侯恩两眼望着将军,心情既似骇然,又似得意。他听见自己吐出了冷冷的、略带点儿讥讽的声音:“真对不起,首长。”
这一砸,痛得可是够厉害的。将军死死撑住,才算没有跳起来,可是当时的那个痛实在叫他受不了。更要命的是两汪泪水眼看便要夺眶而出,他就赶紧合上了眼皮,眨呀眨的,拼命把眼泪给忍住。一边还大吼一声:“你这个混蛋,怎么也不留点神儿?”他们都还是第一次听见将军这样大声嚷嚷,史大赛吓得浑身一哆嗦。不过这一声吼却解救了将军,他终于熬住了,并没有弯下腰去揉小腿骨。疼痛渐渐消退,变成隐隐的搏动了。可是将军也差不多筋疲力尽了,他肚子里忽然觉得一阵绞痛。为了减轻腹痛,他特意从椅子里探出了身子:“这透明板你去修吗,候恩?”
“我来修,首长。”
达尔生和史大赛在地上东寻西找,把摔成几片的地图捡起来。侯恩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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