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者与死者 作者:诺曼·梅勒[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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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者与死者 作者:诺曼·梅勒[美]- 第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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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你就是太好说话儿,”米尼塔说。“我们不能让那帮家伙骑在头上拉屎。我们得给他们点厉害的尝尝。我那次在医院里,有个医生就想对我耍威风,结果换了我一顿臭骂。”米尼塔说得自己也相信了。
“骂得好。”
“是嘛。”米尼塔高兴了。胳膊里的疼痛早已减轻,周身在疲惫之中微微有一种松快之感。他心想:戈尔斯坦倒还不错,很有点脑子。“你们大概也知道,我这个人爱寻欢作乐,跳舞啦,找女朋友鬼混啦,就净干这一类的事。在家乡一开起舞会来,我是第一号的活跃人物,那个风头呀,真该请你们看看哩。不过我真正的性格却不是这样的,因为,比如说吧,我跟璐西出去玩儿的时候,我们谈的就往往是正经话儿。哎呀,我们谈的事情可多啦。那才是我真正的性格。”米尼塔说到这里已完全是肯定的口气了。“我生性非常爱好哲学之类的东西。”他对自己有这样的看法可还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能搭上“哲学”两字,颇使他沾沾自喜。“这帮家伙将来回了国,多半还是走他们的老路,糊里糊涂混日子。可我们就不是那种人,你说是吗?”
戈尔斯坦最喜欢跟人家讨论问题,抑抑的心情不觉为之一振。“不瞒你说,我心里老是在翻来覆去思考一个问题:这划得来吗?”他一开口,从鼻窝通到嘴角边的两道伤心纹就接得更深了,越发显出他忧思重重了。“其实,我们要是别想得那么多的话,也许倒还可以过得快活些,不定还是‘我管我、人管人’的好呢。”“你这个疑问,我心里也有,”米尼塔说。心里的想法含含混混,理不清楚,使他苦恼。他觉得自己接触到了一个深臭的问题,却不得其门而入。“我有时候会忍不住想:这样做人到底有什么意思呢?我在医院里那阵子,有个弟兄在半夜里死了。我就常常会想到他身上去。”
“啊呀,这可吓人,”戈尔斯坦说。“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就那样死了。”他咂咂舌头,不胜同情,想不到眼眶里还会忽然出现几点泪花。
米尼塔望着他,惊得呆了。“天哪,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想觉得伤心。这个弟兄家里也许还有妻子,还有父母。”米尼塔点点头。“你们犹太人也真有点怪。不管是自己的事还是人家的事,心里难过起来,比谁都伤心。”
罗思就躺在他们旁边,本来一直一声不吭,这时却激动了起来:“我不同意你这种看法。”米尼塔把犹太人全都看成一个样,他听着觉得刺耳,就象挨了个醉汉的辱骂似的。
米尼塔喝道:“你什么意思?”罗思叫他看着就有气,使他想起了马上又得上去接班。这一下也顾不得是不是会引起克洛夫特的注意了。“谁请你发表意见啦,罗思?”
“我认为你的话毫无根据!”罗思这一声痛斥,连挑战的架势都摆出来了。他心里想:才二十来岁的一个毛头小伙子,便自以为无所不知了:他摇了摇头,然后就以他慢条斯理的高傲口气又继续说道;“这个问题可大着哪。这样轻易就下结论……”说到这儿轻悠悠一挥手,一副不屑一提的样子。
米尼塔原先很为自己的观察独到而得意,现在给罗思这么一打岔,心里好恨。“戈尔斯坦,你说哪一个的意见对?是我对,还是那个哭丧脸儿对?”
戈尔斯坦忍不住笑了起来。罗思不在旁边的时候,他对罗思倒也有些同情,可是罗思说起话来总是那么慢吞吞的,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听他半天说不完一句话,实在叫人不痛快。再说,米尼塔B财那一番分析,戈尔斯坦听着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中听的。“这我倒也说不上,不过你的话我看也大有道理。”
罗思作了个苦笑。心想:这种事反正自己也见惯了。自己总是这样,处处碰到对立面。刚才干活的时候,他见戈尔斯坦干得那么麻利,心里就很气愤。他觉得这种行为称之为背叛也未始不可。所以现在看到戈尔斯坦又跟米尼塔一唱一和,他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嘴里吐出来的还是那句话:“是毫无根据!”
“你只会说这句话吧?”米尼塔冷笑着说;还学着他的样儿:“是一毫一无一根一据一嘛!”
罗思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好吧,就拿我来说吧。我是个犹太人,但是我就不信犹太教。我对犹太教里的规矩了解得恐怕还没有你米尼塔清楚咧。我的感觉如何请问你怎么知道?老实说我就从来看不出犹太人之间有什么相似之处。我认为自己是一个美国人。”
戈尔斯坦把肩膀一耸,轻轻地说:“你不害臊吗?”
'正文  第99节'
罗思厌烦地嘘出了一口气。“这种问话我听着就讨厌。”对着他们毫无表情的冷冷的脸色提出申辩,他不免感到紧张,心头怦怦乱跳。胸中莫名其妙一阵焦灼,手心里顿时捏着两把汗。他没好气地说:“难道你就没有别的话可说了?”说到煞尾他简直尖声嚷嚷了。
米尼塔心里想:哎呀,犹太人和意大利人都是一个样的。老是为了一点小事大动肝火。这么一想,他也就不屑再争论下去了。
戈尔斯坦却说:“你听我讲,罗思,你说克洛夫特和布朗为什么就不喜欢你?原因不在你的身上,原因在于犹太人有个犹太教,就是为了这个你说跟你毫不相干的缘故。”不过他心里却很不塌实。罗思惹得他心绪不宁;只要一想起罗思是犹太人的一员,他总是有点不安,因为觉得罗思给外邦人的印象是肯定不会好的。罗思听说克洛夫特和布朗不喜欢他,内心痛苦极了。这一点他其实也知道,不过听到人家言语之间提起,还是很伤他的心。他不服气地说:“我觉得这话不对。那跟宗教毫无关系。”他心里乱成了一团。说他们讨厌他是由于犹太教的关系,他要是能够相信了的话倒也可以心安了,可是这一来就要引出多少问题哟,那都是不妙的迹象呵,表明他今后终究是前途茫茫。他真恨不得抱住脑袋,屈起双膝,能再也听不见这四下的吵吵嚷嚷、叽叽喳喳,还有没完没了的刀声,再也不要这样死挨活撑,一小时又一小时地苦苦挣扎。他忽发奇想,觉得这丛林倒可以保护他,免得他再受种种煎逼。他巴望自己能迷失在丛林里,离开这帮子人。他说:“唉,不谈了!”看来是决不能再争下去了。
大家不吭声了,各自往背包上一靠,又都想起自己的心思来。米尼塔神疲力乏,这也影响了他朦胧的思绪,给他添上了一层忧伤。他想起了意大利。他还是很小的时候跟着父母到意大利去过。留下的记忆已经不多:父亲当年出生的那个小镇,还有那不勒斯城的一角,他还记得起来,其他就都印象淡薄了。
父亲的那个小镇斜依在小山坡上,镇上小巷交错,屋舍破落,庭院荒芜。山脚下有一道小山泉,湍急的泉水冲过满地乱石,欢蹦乱跳地直泻到下面的山谷里。早上妇女们提着篮子下山,到山泉边的大石头上来洗全家的衣服,搓啊,拍啊,擦啊,那种聚精会神的样子还颇有农家妇女干活儿的古风。每到下午,镇上的孩子便来这山泉打了水提上山去,黝黑的小脚绷足了劲,迈着缓慢的步子,好不吃力地走在通往镇子的山坡小路上。
他所能记得的情况大致也就是这些了,不过想起这些还是叫他心里动了一下。他是难得想到这个小镇的,原先会说的那几句意大利话也早已丢得差不多了,但是只要一遇到心情抑郁的时候,或是有了什么心事的时候,他脑海里就自会浮现出那高墙下的小巷里烈日似火的情景,或是农田里施了粪肥臭得刺鼻钻心的情景——反正总是这一类的事吧。
今天,他几个月来第一次惦记起意大利的战事来了。他想:这个小镇也不知道会不会给炸平了?他总觉得那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总觉得那些刷着灰泥的石头小屋必将永世长存。然而……他心里沉重极了。以前他很少想到要口那个小镇去,可是此时此刻,这却成了他心中最强烈的愿望。他心想:天哪,那里只怕早已变成一堆废墟了。想到这里他无限伤感,一时间脑海里便一连串地闪过了一座座残破的城镇,一具具当路的遗尸,伴着不绝从天边传来的闷雷似的炮声;其中也有一个画面是他们今天在另一个大洋里的一座小岛上执行任务。这整个世界,哪儿也逃不过彻底毁灭的命运啊。问题太大,他想不过来;他的思路立刻一转弯,飞快地掉过头来,回到了自己所坐的石头上,于是一腔心思就又尽想着自身的困苦和累乏了。哎,问题太大了,把人都搞糊涂了。反正上面总会有管事的家伙。可是由不得自己,眼前似乎总看见那个小镇成了一片焦土,一堵墙荒凉的断垣残壁有如阵亡士兵的一双双手臂伸向苍天。他感到一震,觉得做了件错事,就象想到了父母的一旦撒手西归似的,于是就极力把胡思乱想驱造开。他觉得这样茶毒生灵实在令人气愤。可是又觉得那山泉边的石头上再也没有洗衣妇似乎是不大可能的事。他摇了摇头。唉,都任那不得好死的墨索里尼。可是他又弄糊涂了:当初父亲不是常说墨索里尼带来了繁荣吗,自己听了不也觉得有理吗。他还记得几个叔叔常常怎样跟父亲争论来着。他明白了:他们都穷得慌了,很需要个有办法的人来管管国家。他还记得父亲有个堂兄弟曾经跟着墨索里尼的“大军”在一九二二年进军罗马,在罗马当了大亨。米尼塔小时候听到的就尽是那一个时代的故事。“二二年那年,所有的青年人、爱国者都起来跟墨索里尼一同战斗,”父亲是这样对他说的,他也梦见过自己跟着他们一起进军,当了英雄。
脑子里一下子乱成了一锅粥。除了眼前所见的以外,什么都迷糊了。眼前自己可是身在这密密实实的莽莽丛林之中。“唉,都怪那不得好死的墨索里尼,”象是为了出出心里的气,他又暗暗骂了一声。
旁边的戈尔斯坦爬起来了。“来吧,又该咱们干啦。”
米尼塔晃晃悠悠站起身来。“干吗不让我们痛痛快快歇一会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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