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在香港的生活,也给她带来了不少麻烦………胡兰成新书《今生今世》出版,有记者来采访张爱玲,这让她必须不断搬家。
张爱玲终究喜欢做的是旁观者。对于她来说,在不必与人交流的环境里,才是最快乐的。香港……太嘈杂,周围的人对她的窥视欲太强烈,到底不是个久居的地方。索性走得太远一点,再远一点,在没有人打扰她的地方,在更广阔的地方,也许会有新的发现、新的生活。
在“新闻署”负责人的担保下,张爱玲去了美国。被她远远抛在身后的,是大陆,是香港,是日本。是那些她曾经爱过的,又爱过她的人。他们曾经伴着她,走了或长或短的一段。但他们终究还是纷纷离开了。她孑然一身,身上映着青灰的月影,走向自己苍凉的结尾。
是永结无情游,相期……此生,相会无期了。
放入另一个胸膛的温暖一个孤身女人,来到一个陌生的国度,一定是不知所措的。不论她看起来多么独立和强大,在一个身边来往的都是不同肤色的人的地方,总会感到无援。
留学生在美国的状态,是於梨华与严歌苓都描写过的………尤其是女留学生。来自并不宽裕的家庭的她们,不但要完成学业,还要在白种人的夹缝中讨生活,赚取足以支撑日常开销的一点工资。
然而,她们又是有希望的………学成之后,便能在社会上有一席之地,或者返回国内。与这些更类于“过客”的女留学生相比,打算在美国度过余生的张爱玲,境况更加艰难。虽然她有着常人难以比拟的文学天赋,但她孤僻的性格,注定让她的每一步,都不会容易。
那是一个秋天,一辆海轮驶出香港维多利亚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站在甲板上,看着那座在视线里越来越模糊的岛屿。
那是一座繁华却又冷漠的岛屿。它给她留下无限的回忆,又为她带来无限的伤感。她那色调稍明快些的青年时代,在这座岛屿上留下一串串褪色的笑,她落魄的中年时代,又在这座岛屿上留下无数不堪。
它终于在滚滚的海水与灰色天空的交界处消失了。名叫张爱玲的女人转过身来,她知道,她需要向前走,面对新的生活。
人说美国是一个“遍地黄金”的地方。当然,这并不是对所有人而言。对张爱玲而言,这个陌生的国度,带来的是比香港更加难以忍受的艰难。在度过难堪的几个月之后,张爱玲向基因会求助,进入了麦克道威尔文艺营。麦克道威尔文艺营是为有才华却又生活窘迫的作家建立的,张爱玲在这里工作,基本的生活开销得到了保障。
按说,在文艺营中应该有不少写作的“同行”。这些人,都是有才华的。起码,与张爱玲处在同一个精神层面上。与这样的人一起,张爱玲应该能够感觉到快慰些, 或者能够结交到与她性格相契的朋友。然而,不过三十余岁的张爱玲,已经被命运的艰难与坎坷消磨掉了希望。她不愿与人来往,把自己藏在一层厚厚的保护壳里,甚至与自己的同事都鲜有交流。
每天,她都在自己的工作室里读书、写字。她见到了无数的苍凉,无数的悲欢离合。它们就那样静静地在她的脑海里浮动,等她将它们打捞起来,写成令人伤感的文字。旁人的嘈杂喧嚷,她没有兴趣参与,甚至连旁观都不屑了。她只是觉得太累:试图让他人知晓甚至了解自己的心意,是多么困难又可笑的事情。
有一天,她听到自己的工作室外,照例传来嘈杂的声音………她的同行们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她本来该如往常一样,对这不属于她的热烈一笑置之的。但这一天,不知为什么,她竟鬼使神差地想出去看看。命运的转盘就这样悄然转动,命中注定的相逢就在下一个转角等待。
她站在大厅里,有些局促,神经紧张起来。她环顾四周,人们带着各种有趣的表情,试图向对方阐述自己的见解,费心费力,不知是否徒劳。她知道,他们都是“天才”。这里集中着许多甚至比她更加出色的天才。这时她忽然感到些快慰,她不再是那个出类拔萃,但永远像是“异类”的、孤单的天才了。这样待在许多“天才”中间,沸腾的人声虽然讨厌, 但未尝不让她感到自己是实实在在地属于这个群体的,她不再是奇怪的一个。
她的视线掠过许多人的面孔,最终停留在一个男人的脸上。他已经不再年轻了。他高而壮实,头发花白,生着典型的白种人的高鼻子,蓄了一点胡须,看起来是个顶普通的西方老头子。但他的双眼里,却闪着熠熠的光辉。他正在对身边的几个人讲着什么,而听众们也表现出很有兴趣的样子。
缘分是很奇怪的东西,它让人们在不期中相会,让两个本来天南地北的男女相爱。放在人群里,他们也许都很普通,甚至难以在茫茫的人海里,一眼辨认出对方的模样。或者说,他们都太出色。按照他们本身心里的界定,对方是无法打破自己高傲的壁垒。但缘分却让他们鬼使神差地遇见了,甚至相爱了。也许这就是上帝的游戏。当张爱玲看到甫德南·赖雅时,便进入了上帝最新开局的一场游戏。
她并不是还做着公主梦的女孩子了,她也是有过爱人的,有一段过去的女人。曾经的爱人,胡兰成,始终是她心里的一道疤痕。在她离开他之后,从来没有想过,要把爱交给另外一个人。但在她与赖雅相逢时,忽觉得心里一暖:“这张脸好像写得很好的第一章,使人想看下去。”
她向他走进一步,听他在说什么。原来,他是在讲笑话。她听了几句,也不自觉笑起来。他的目光,恰好在这时候移到了她脸上。他看到的是一个成熟的、眯着眼睛笑的黄种女人。她的身材并不像自己的同胞一样娇小,看起来高挑而又伶仃。她的下巴仰起来,那笑容很快收起来之后,眉眼间有些冷淡的意思。但,那冷淡中,分明还有些别的。或许是掩藏起来的一点温热。
这相视中的默契,带来了第一次交谈。这次的交谈,让张爱玲感到惬意而温和,这个大了她几乎三十岁的男人,是异国的一盏灯。他并不那么明亮,只是暖暖地烧着,有一点让人安心的光芒,昏昏的,显得闲适又安静。
他甚至有些像她的父亲。她记得许多年前,自己还小,母亲还没有与父亲决裂,父亲的阿芙蓉癖也不是那么严重。那时候的父亲,是个温文尔雅的男人。他身上虽然带着些遗少的味道,却并不妨碍他活得优雅而考究。他本来是一个温柔而博学的男人。
她想,若是生命中没有那么多变故,父亲老了以后,也会是这个样子吧? 他不应该被生活折磨成一具让她恋慕又恐惧的行尸走肉。
他应该是,应该是赖雅这个样子的。幽默,博学,又很温柔。
也许这只是臆想,但与赖雅一起时,张爱玲确凿地感受到了温暖与片刻的安宁。让人厌倦而恐惧的生活,终于留给她一点宽慰。
与赖雅几次交谈之后,她知道他是一个永远“在路上”的男人。
他写剧本,写小说赚钱,然后将它们统统花掉。旅行,美餐,他不会吝啬,但也不是一个静好而安稳的居家男人。不过,她喜欢他的生活方式,她也急迫地需要一个依靠。
他们就这样一起了。
张爱玲对赖雅的爱,与她对胡兰成的爱不同。对胡兰成,是歇斯底里、不顾一切的爱,如野火一般燃烧过去,不管不顾的决绝。而对赖雅,则是对父亲般的依恋。
然而,命运注定不公,这份如奇迹一般的爱情,没过多久便遭遇了一场危机。原来,文艺营收留作家们的时间,是有限定的。赖雅的最后期限到了,他不得不离开生活安逸的文艺营。
分别在即,但张爱玲对此又能做什么? 她的一身中,经历了太多的分离,送走了太多的人。她必须保证自己生活的安稳。
赖雅离开的日子,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张爱玲只能看着这个即将离开她的男人,她那父亲一般的爱人。
实际上,喜欢漂泊的赖雅,并不是一个真正的良配:他并没有钱,也不会过日子,他所能提供给张爱玲的,只是心灵上的依靠。即便再标榜自己喜欢物质,张爱玲更加需要的,还是一个能够懂她的男人。
她的经济条件本就很不宽裕,在送走赖雅的时候,她却将自己手中为数不多的钱都给了他。一个看透世情的女人,一个认为花爱人的钱就是幸福标志的女人,在两次恋情里,都没有享受到这样的幸福。她够聪明,却不够幸运。
这段如冬日阳光一般的感情,看似就要结束了。但是,在分别之后不久,张爱玲发现自己怀孕了。
一个幼嫩的生命正在她体内孕育,那是她生命的延续。张爱玲对此感到困惑又惶恐。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做一个母亲,她从小就没有体验到真正的母爱,她不知道怎样去做一个母亲,她缺乏母性的温柔与怜悯。
于是,她给赖雅写了信。这个已经六十五岁的“浪子”得知这个情形,终于打算安定下来了。他不再如年轻时一样,有无限的精力去冒险。他老了,这个世界上最尖新的东西,属于年轻人。
于是,他立即给张爱玲写信,向她求婚。在求婚的回信还没有送到张爱玲手中时,她决定,要去找他。
这情形,与多年前是多么相似。那时候,她独身上路,去温州寻找一个叫胡兰成的男人。那时候,她心怀忐忑,他在那边过得怎样?
是不是还想着她? 但她披星戴月地去到他身边时,发现他已经同别的女人在一起了。这是如同死亡一般沉重的绝望,一颗心脏的枯萎。
多年后,她再次上路,风尘仆仆,千里迢迢,去寻找另一个男人。
她想,他会怎样呢? 是不是也和当年的那人一样,同别人在一起,她被踢出局,成为一个可笑的失败者? 不过,不论如何,她一定要找到他。他是她在这个陌生国度,唯一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