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张廷玉张大人求见。”
张廷玉是个方正大儒,说得不好听点儿,迂腐是肯定有的,对身份热闹规矩都有非常严谨的一套。从当年在八爷府里,良妃寿筵上远远的照面,直到今天,张廷玉的姿态永远谦逊恭谨,却从没有和我直接打过任何交道,这个时候突然想到见我。。。。。。肯定是因为皇帝。
我急忙迎出去,匆匆见了礼,简单直截的问道:“张大人,皇上出了什么事儿了?”
张廷玉微微一抬身子,仍然低着头说:“皇上因弘时阿哥的事儿,这几日瞧着精神不大好,也不肯见太医,连臣等都只为奉旨拟诏见着了一面,据李德全说,皇上多日未曾合过眼了。。。。。。”
这个死犟的男人!以为撑一撑就能过去?独自扛下了一切,还要独自躲着等待伤口愈合?
急痛攻心。但面对朝廷大臣,还不能失了仪态,特别是这些年来,旗下贵族越来越讲究气派,无时无刻不要雍容娴雅,天塌下来也不能形于色,因此宫里的生活已让我有了条件反射:有“外人”在场时,原本就叫人盯着“身份”的我,绝对不能丢胤?的脸。
简略客气了几句,请张大人先回去办差,看他走远了,才吩咐人准备立刻进宫。正急得在湖边踱步,李德全身边一个小太监远远跑来,老远就上气不接下气的叫着:“纯惜公主!公主千岁!万岁爷抱恙,想回园子修养,御驾已经从宫里起驾往园子来了!”
心中忧急,脚步却要细细碎碎,动作需得云淡风轻,我终于变得有些像真正的“贵族”样子了,哀伤也这样内敛婉转,多么不符合胤?的风格,但这却是他给我的,最好的人生。
“公主!。。。。。。姑姑。”
我回头,却见为我扶着手的小丫头眼睛一亮,脸颊腾的绯红起来。
呵,已经是年轻孩子们的故事了吗?站在圆明园烟柳之下的,是弘历。
这一幕似曾相识。我有一刹那的失神:曾经也有过这样一个少年,在京城的春日烟柳中想我笑得一脸美好。。。。。。
新儿看出弘时与胤?的相似,就是因为这种感觉吧?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
可当我在眼前这个少年脸上寻找时,又不敢确定了,是我的幻觉吗?向我走来的这个少年,他有着当年三阿哥的儒生书卷气,当年胤?那样不怒自威的距离感,当年八阿哥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洵洵君子风,当年九阿哥那样的秀美,当年十三阿哥那样的俊朗洒脱,当年十四阿哥那样的清峻。。。。。。
摇头嘲笑自己,若真如此,他真是一个。。。。。。幸运的少年。
也许他谁也不像,只是我的错觉二月……短短二十年,上一代的风流繁华已成过眼云烟。。。。。。胤祥墓园中早已芳草萋萋。
“公主,近日来皇阿玛不肯见儿臣,他来人家身体还好么?我三哥怎样了?”弘历没有在我面起保留对外人的矜持姿态,我很欣慰。
“弘时薨了。你有一个了不起的父亲。”我静静说道,。顺便观察着他眼角眉梢的每一点风吹草动。
还好,他的反应。。。。。。是完美的,若不是为了胤?,我真是瞎操心了。。。。。。轻轻笑起来,不再需要关心这个幸运得叫人嫉妒的少年。转身离去。
站在圆明园外大道上等了又等,诅咒了千万次这没有汽车飞机的落后时代,御辇才慢悠悠抵达。五天不见,胤?整个都瘦了一圈,携了我手走回藏心阁,还不肯坐轿,让太医紧张得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
但安顿下来,摒退所有人之后,他靠在可以瞧见整个湖景的软塌和,半阖眼帘,再也难掩倦意。若真如张廷玉所说,胤?已经五个日夜没有合眼,倒可以解释他眼前的憔悴支离。
我初见他时是什么样子?抚摩着他头顶不知何时新长出的丝丝白发,我不甚在意的想着这个问题。
居然开始回首往事了,我一定变老了。
“凌儿,我闭不上眼睛。”
“为什么?”
“在紫禁城,朕开始睡不找了,你说得对,那里冷冰冰,空荡荡,雕梁画栋却热闹到凄凉,夜晚用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脚步回声。。。。。。我老了,凌儿,没有你,我就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胤?软弱的把头靠在我胸前,“我在金陵给你造的公主别苑已经布置好了,几时闲下来,我带你去,去你一直心心念念的江南,什么都不管了,好吗?你陪我下下棋,煮煮酒,乘小舟去看十里秦淮波光浆影。。。。。。”絮絮念叨着,他终于肯放松下来,倦极而眠。
指尖一点点滑过他枯瘦下来,越发显得轮廓深深的脸:
“几时闲下来。。。。。。你几时才能闲下来呢?。。。。。。胤?,你就这样交代了我们的一生?“
圆明园,胤?为我伪造的江南山水在轻风中悠悠摇晃起来,我们被一整幕幽蓝夜色温柔覆盖。
胤?又生病了。虽然和前两次大病不同,这次只是时不时浮现一些轻微不适的症状,但眼看雍正十三年一天天过去,我早已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有时候等着皇帝见人理事,独自看庭院中日影一寸一寸消移,真有度日如年之感,更别说他偶有不适之感,我便立即惊出一身冷汗。再这样下去,胤?自己或许还没什么,我却早已濒临崩溃了。
但我怎么忍心在这个时候责怪他?当他的十项大恶罪名中又加上了“杀子“。
尘世羁 第二卷 第147章
胤禛又生病了。虽然和前两次大病不同,这次只是时不时浮现一些轻微不适的症状,但眼看雍正十三年一天天过去,我早已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有时候皇帝见人理事,我独自看着庭院中日影一寸一寸消移,真有度日如年之感,更别说他偶有不适,我便立即惊出一身冷汗。再这样下去,胤禛自己或许还没什么,我却早已濒临崩溃了。
但我怎么忍心在这个时候责怪他?当他的十项大恶罪名中又加上了“杀子”。
一筹莫展,只能时时留意他的身体状况,并提醒他答应过我的事:该去南方休息一段时间了。正当我的“枕边风”就要奏效之时,我早已忘记的,史书上又一件大事发生了,那个老书生曾静事发,被岳钟麒送给了皇帝。
怎么会有这样迂腐得不可理喻的人?这个叫曾静的老书生,居然列出雍正皇帝十项大恶罪名,写成洋洋洒洒的几万字讨伐书,拿去劝说岳钟麒,说他是岳飞的后代,要他利用手中兵权造反,推翻胤禛这个万恶的暴君,推翻清朝。岳钟麒也是第一次见到世上还有这样的人,哭笑不得,干脆假意答应他,这书生便欣然相信了,于是岳钟麒就这样将他连他的讨伐书一起送到了雍正皇帝眼前。
这个天大的笑话却彻底刺痛了此时胤禛心中那根最脆弱的神经。当发现自己也会渐渐老去时,再偏执孤傲的人也会开始在乎后世的目光了吧?胤禛是不是想起了自己一生中所有不停力挽狂澜的瞬间?这只是我的猜想,但病中的胤禛在看完讨伐书上“弑父、篡位、逼母、戮兄、杀弟、背德、荒淫……”等罪名之后,一生中从来不屑于向任何人解释的他,居然决定写一本书来为自己辩护,这本书就取名《大义绝密录》。
胤禛居然又有了新的目标,他的事情真的没有完了么?我简直欲哭无泪,莫非只能这样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这阵子,胤禛的病还未好,身体不适,时常晕眩,每天办事和写书的间隙,都要我陪他下一局棋,缓一缓情绪。不客气的说,他的棋艺很臭,而我这些年也没用过多少心思学围棋,于是两个人磨磨蹭蹭、心不在焉,一局棋常常好些天都下不完,胤禛每次都吩咐人把残局保存好了不许动,第二天、第三天……接着下,下完为止,聊作消遣罢了。
不知不觉,连炎夏都已走到尽头,这天午后,勤政殿前后门窗洞开,殿内镇了几块冰,取湖面上随波送来的轻风,凉意倦倦,我与胤禛对着一副残局各自出神,半天都动不了一粒棋子。
“呵呵,怪了,昨儿朕怎么会这样落子呢?如今可难续了。”半晌,胤禛懒懒笑道。
抬头看看后墙上胤禛御笔亲书的“勤政亲贤”匾额,我叹气,也笑:
“皇上的白子看似没什么道理,却牢牢占据了大半地盘,胜局已定,还回头去分辨来时路,有什么意义呢?”
“哦?”胤禛抬头看看我,苦笑:“凌儿,你最近比朕还不耐烦,句句话都刺着朕呢。”
“这不是不耐烦,我是担心来不及……胤禛,再耽误就到秋天了,现在还不能走吗?”
他竟真的有些愧疚,对我软言相告:“凌儿,你瞧,朕在这里,都挣扎一辈子了,突然要走,怎么走得开?待朕写完这本书,今年恐怕又过去了……不然,最早也得等到秋天,你不是说,江南秋天也……”
尘世羁 第二卷 第148章
不,雍正皇帝怎能这副模样?怎么能有愧疚、犹豫?多日来绷紧神经,人疲倦忧虑时特别容易生气,我竟一刻也不能再忍受:
“对!你是雍正皇帝,你为它付出了很多,但仔细想想,最初你们是无法选择的,你们的身份,你们的立场……不要本末倒置好吗?从胤祥离开我们,已经五年了,我一直只有这一个目标,要带你离开,我已经揪着心等了五年,怎么还说是突然呢?”
“凌儿?……”
“我一直以为,只有那些从来没有亲手得到过权力的人,没有体验过权力巅峰的人,才会这样念念不忘,不惜飞蛾扑火去获得它,而胤禛,我以为,你已经与权力纠葛相伴了一生,你付出那么多,只为站在权力顶峰,看尽这苍凉风景,你应该比所有其他的人更能顿悟,正如众菩萨历尽劫难,才能彻悟成佛一样。”
胤禛将手中棋子握进手心,又用那种漆黑得深不见底的目光看着我。
“胤禛,是不是我太天真了?我最近经常想起邬先生,最后见到的几回,他一次比一次精神,甚至比我多年前第一眼见到他时更好,那一定是因为他离开了这里,天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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